泛泛想了想,说:“他母亲是东海的采珠女。”
“您可知道贺兰觿与东海有什么关系?”
皮皮呆住。
“他是狐族的储君。”
贺兰觿与父亲关系恶劣,说老家在东海也没错。
“您听说过贺兰觿这个人吗?”
“那您可听说过一位叫‘东灵’的人?”
他傲然点头。
他摇摇头。
泛泛得意地拱了拱手,正要上楼,皮皮忽然道:“先生留步,还有件事想请教。”说罢将他远远地拉到僻静的一角,低声道:“听嘤嘤说,先生是狐史专家?”
一连几天没走路,皮皮的腿还有些发软,一跛一跛地回到队伍里,接过贺兰觿递过来的盲杖,拄在手中。
大家听得一头雾水,全装作很受教的样子竖起了大拇指:“高!学问太高了!”
她乖乖地牵着他的手,温顺地靠着他的肩头。
“已去无有去,未去亦无去。离已去未去,去时亦无去。”
“泛泛跟你说了些什么?”他问。
泛泛摸着胡须摇头晃脑,闭眼吟道:
“没什么。”皮皮轻轻道,“贺兰,我听你的,再也不跟你闹了。”
贺兰觿扶着皮皮问道:“您和伽叶长老都聊了些什么?”
短暂的兴奋之后是一场接着一场的鏖战。
皮皮动了动四肢,发现虽然有些发软已能运动自如,不禁喜出望外,用力一撑坐起身来:“谢谢先生!”
行动的自由恢复了,赶回蓄龙圃的几天却形同噩梦。他们遇到昆凌、安平和修鱼三家的轮番堵截。不得不迂回行进,四处游击。本来三天可以赶到,硬是走了五天。多亏嘤嘤识路,指引他们走了一条极为隐蔽的路线,才多次脱险。
“坐起来。”他道。
翻过最后一座山时皮皮听见了涛声,贺兰觿道:“下了山就是潼海。”
蚂蚁钻入先前泛泛的袍中,眨眼间鼓成一团,皮皮的眼前又出现了泛泛圆圆胖胖的脸。
众人爬到山顶,皮皮只觉眼前一亮:山下是一片银色的沙滩,沙滩的尽头是一片碧绿的海洋,海水极浅,最深处也仅有一人多深。对面隐隐可见一座岛屿。
她感到鼻子一阵发痒,咬牙拼命忍住。蚂蚁越爬越深,沿鼻腔向上,在那里停留了约莫半个小时。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蚂蚁从鼻腔中爬出,身后跟着一粒芝麻大小的肉红色小虫。那小虫从皮皮的嘴角爬入草中,顿时不见了。
潼海不是海,只是一片广袤的淡水域,一半是浅水,一半是沼泽。
她凝视着他的眼,墨色的眼珠如深海般静谧。他的目光有股奇特的吸引力,仿佛在向她招手,又仿佛在喃喃絮语,邀请她进入另一个世界……
令人惊讶的是,沙滩上三三两两点缀着几个渔村,有妇人坐在岸边织网,有男子在水中叉鱼。有些破旧的渔船,她甚至看见了集市。
“看着我,皮皮。”贺兰觿轻轻地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按住她的额头,“看着我的眼睛。”
皮皮迷惑地看了贺兰觿:“这里有村庄?”
蚂蚁虽小,爬过之处麻痒难当。皮皮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眼珠不安地转动着。
贺兰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说来话长——”
大家屏气凝神,仿佛正在观摩脑科手术,谁也不敢出声。
皮皮知道一定有典故,正要听下去,身后人群骚动,方辛崃喝道:“快跑!后面有人!”
皮皮被高烧和头痛折磨得半昏不醒的,胡乱地点了点头,面前的泛泛忽然不见了。小菊指了指皮皮的手,一只黑黑的大蚂蚁从地上沿着手指爬上来,一直爬到皮皮的下巴。
大家闻讯向山下冲去,身后传来疾驰的马蹄声。
泛泛将木杯一放,命众人将皮皮的身子放平,道:“等下我会变形回去,从她的鼻孔钻进去,和伽叶长老谈谈哲学,争取把他引出来。——在这个过程中,关小姐你的头可千万别动,更别打喷嚏喔!把我喷死事小,惊动了长老,就算他出来也把你弄成半身不遂,你家先生就白哭了。”
“是修鱼家!”金边跑边道。小菊、皮皮和嘤嘤紧跟着贺兰觿,金、方辛崃与五鹿原断后。
皮皮心道,这先生也够小气的,自己把一千滴眼泪都喝了,哪怕留下一滴给虔虔让他多活上一年也好啊。
众人眼看就要冲到沙滩,前面一块空地上却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
终于凑够了半杯眼泪,交到泛泛手中,他先闻了闻,又舔了舔,然后一饮而尽。见杯中还剩下数滴,又用半杯白水兑了喝下去。直把旁边的小童看得眼都直了。
皮皮倒吸一口凉气,过来堵截的是修鱼稷,身后跟着十来个随从。从山上追来的是三叔和修鱼峰,有二十几个手下。狼族人骑着清一色的黑马,全身穿着坚硬的皮甲,到了空地,都从腰间取出头盔套在头上。金立即挡住修鱼稷的去路。
“脑袋别动。”小菊死死地按住他的头,嘤嘤赶紧用木杯对着他的眼睛,将每一滴眼泪都接到杯内。五鹿原、方辛崃和金则抱着胳膊在一旁观看,想笑又不敢笑,一脸严肃,生怕破坏了“悲伤”的气氛。
贺兰觿忽从颈中取下夜光犀交给皮皮,低声道:“拿着这个。小菊、嘤嘤、五鹿,你们跟着皮皮躲到水中。要紧紧地挤在一起,把夜光犀放到水下。我不叫你们,千万别过来。”
贺兰觿拿起一颗放入口中嚼了两下,顿时呛得满脸通红、泪如泉涌。
皮皮点点头,五鹿原挥斧开路带着三个女生向水中冲去。身后乒乒乓乓,两边人大打起来。
嘤嘤闻讯立即和小菊钻入林中,找了一圈,终于找出几十颗小小的、红红的灯笼辣椒交给贺兰觿:“这个辣!比朝天椒还辣十倍。”
一出空地即是沙滩,四周的渔民听见动静,都停住了手中的工作,抬头向打斗之处看去。四人跑到水中,将夜光犀浸在水里,背对背地站着,摆出防卫的姿势。小菊悄悄地戳了皮皮一下,皮皮向左看去,不远处一个女子正专心地补着渔网。她突然注意到女子的右脸沿着太阳穴一直到颈中排列着七个铅笔般粗细的小洞,仿佛是某种腮状物。
众人眼睛一亮,兴奋地道:“对对对!辣椒!这个怎么没想到!嘤嘤,快去找沙澜最辣的辣椒过来!”
那女子注意到她们的目光,也向这边看来,但神态平静,没有攻击的意思。
小菊忽然道:“吃点辣椒,行不?”
皮皮这才发现四周的渔民每人脸上都有七个小洞,不是狼族,不是狐族,也不是蚁族,而是另一种陌生的族类。嘤嘤很紧张,示意大家不要出声。五鹿原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族,神情和皮皮一样迷惑。
金抱着胳膊看着愁眉苦脸的贺兰,叹了一声:“这女人生孩子,吃条鲫鱼能下奶。这男人想哭,得吃点什么呢?”
沙滩上,贺兰觿、金、方辛崃与狼族打得十分激烈,狐族企图跑向水中,狼族则死死拦住他们的去路,把三人往山上驱赶。狐族人少不敌,越打离水边越远。
看着看着,皮皮都觉得贺兰觿太可怜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就算到了伤心处,也最多哭几滴吧!祭司大人努力地哭了一夜,终于又哭出小半杯,离需要的数目还差一半。眼看皮皮的脸渐渐发灰,似离死期不远,他很着急,越急反而越哭不出来。
正在这时,水中叉鱼的男子忽然吹了一声口哨。
结果贺兰觿在林子里努力地哭了一下午,才哭出十几滴。晚上,大家轮番上阵,将自己听过的最惨、最悲、最伤心的故事一一讲给他听,他听完一轮,硬是一滴眼泪没流。
十几个正在劳作的渔民立即放下工具向沙滩跑去,跑到一半,纷纷腾空而起,化作十几条细长的鳗鱼,圆形的嘴状若吸盘,布满锯齿,疯狂地向狼族扑去。
小菊气得拍了他一下,他呵呵地笑了。
狼族全副武装,见状倒还淡定,但身下的骏马已不安地嘶叫起来。那些鳗鱼顷刻间已如吸血蚂蟥般地钻入马腹,大半身躯没入体内。众马一时乱了阵脚,惊恐逃窜、跳跃如狂,将背上的人全都甩到地上。瞬间马血就被吸干,巨大的身躯倒下来。更多的渔民游过来,皮皮还没看明白,他们已化作一条条鳗鱼扎入马身,转眼间就把马吃得只剩下了一副副骨架。
“所以你的眼泪才不值钱啊。”金道。
狼族爱马,开始还想用刀护住,不料一条鳗鱼从马腹中蹿出,一头钻入一个狼人的上身,尽管他穿着厚厚的皮甲,仍被锯齿咬破,穿胸而过,留下手腕粗细的一个大洞……
“如果是我或者皮皮,半杯子眼泪,小事一桩!”小菊道,“遇到伤心事,半小时就能哭出来。”
狼族见状顿时化作狼形向山间逃窜。
看着祭司大人的样子,大家都有些哭笑不得。
皮皮来到沙澜,也算是“久经沙场”,虽然历经各种恐怖事件,但沙澜各族都有可爱之人:狐族自不用说,狼族的五鹿原和修鱼稷,蚁族的嘤嘤和泛泛,都给她留下了深刻而友好的印象。
小童恭敬地拿出一个小木杯递给贺兰觿,然后扶着泛泛上楼继续睡午觉去了。贺兰觿拿着杯子长吁短叹地走入林中。
但这鳗鱼带给她的,则是纯粹的恐惧。
“眼泪能在哪里?当然在我眼睛里。”贺兰觿道,“皮皮,虽然你现在很悲惨,我也很难受,但让我为这事儿哭出半杯子眼泪——这比上刀山下火海还难。”
狼人尽数散去,走在最后的是修鱼稷,他一直没有变形,跑得也不是很快,但那些鳗鱼似乎对他不感兴趣。方辛崃正要追杀,被金一把拉住。
“在哪里?”
眼看着修鱼稷的身形将被树影掩没,他忽然回头向皮皮的方向看来,深深地凝视了她一眼。
“对。”
皮皮呆了一下,觉得他似乎有话要说。
“眼泪……就在你身上?”皮皮迷惑地看着他。
他忽然说了一句狼语,然后转身隐没于树丛之中。
皮皮记得在沉燃的时候,那眼泪就装在眼药水瓶里,拿出来的时候就只有小半瓶了,给大家一滴,没剩下几滴了。当时看他谨慎的样子就知道这眼泪来之不易。
皮皮将身边的五鹿原一拉,低声问道:“刚才修鱼稷说了什么?”
贺兰觿在她身边坐下来,用力地挠了挠头道:“不难弄,有的是。”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好!一千滴就一千滴!拿杯子来!”
五鹿原道:“他说……他会来找你。”
“贺兰——”皮皮轻轻地拉着他的手,低声道,“这眼泪是哪来的?一定很难弄吧?老先生也太刁钻了,我不治了,走吧。”
“我?”皮皮指着自己的鼻子,“确定是我?”
众人见他说得挺专业,半信不信,将皮皮抬到他面前。泛泛伸出双指往她颈动脉上一搭,闭着眼晃了两下,抽回手道:“这是苦修派的伽叶长老,挺难请出来的,一千滴我都要想想呢!”
五鹿原点点头:“原话是:皮皮,我会来找你的。”
“各位别劝了。我要么痛快死,要么活个够。既然你们来了不让我痛快,我就只求长寿了。别吵,别吵,看人家小姑娘都痛得抽抽了。快把她抬到这里,我给她把把脉,看她脑中的蜱族是哪一派的长老。”
皮皮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了一阵复杂的情绪,不安地四处张望。那些吃饱喝足的鳗鱼已变成一个个渔民回去继续劳作:织网的织网,叉鱼的叉鱼,划船的划船……沙滩复现一派祥和宁静的渔村景象。
“哎呀妈呀!您这也忒缺德了,一把年纪了,发死人财合适吗?老而不死是为贼,说的就是您吧!”众人七嘴八舌地骂起来。
雪白的沙,雪白的骨架。鳗鱼吸血速度很快,还很干净,连一滴多余的血也没留下。
“大叔咱打个商量,少一点成不?我们手上只有十滴,全给您行不?”小菊道。
皮皮拉着小菊和嘤嘤,和五鹿原一起向沙滩走去。贺兰觿快步走过来,将她拦住:“皮皮,跟我来。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就您这个头、这身板,别说一千年,过几天走在大路上给狼一挤就没了!”方辛崃道。
他的表情很严肃,皮皮看着他,轻轻地点点头,拉着他的手向沙滩的西边走去。其他人则陆续聚集在林边歇息。
“活那么长干吗?”五鹿原也道,“一千年您想活成妖怪啊!”
“贺兰,这些渔民怪吓人的……是什么族啊?”
泛泛怪眼一翻:“你能弄到六滴就能弄到一千滴。也不算多,半杯水的样子!”
贺兰觿将她带到一个无人的僻静角落,缓缓说道:“当年蚩尤迎战黄帝,兵力不够,于是召集四方群凶妖魅在这里会合,练兵作战。后来蚩尤战败,那些妖魅失去管束互相厮杀,以致白骨如山、流血千里——他们的恶血滋养了水中的怪兽。那些看似渔民的男女就是怪兽中最可怕的一种,叫作‘鳗族’,以吸食动物的血肉为生。他们不但会捕食岸边的动物,甚至可以从水中蹿出百米之高捕食天上的飞鸟。所以这地方看似平静,实则非常危险。”
“开什么玩笑!”金吼道,“这是眼泪,不是水!以为我们有水龙头啊!”
“那我们还待在这里干吗?快走吧!”
“我要一千滴,不商量。”
“他们害怕狐族,也害怕夜光犀。”
贺兰觿呆住,生怕他犯倔不干了,一下子结巴了:“别,老先生您别客气,数目可以商量。”
“所以他们没有攻击修鱼稷,因为……他身上有狐族的血脉?”
“六滴不要。”他冷冷地道。
“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攻击,不过从今天的情况看,是这样。”
“对。可以给你六滴,让你再活六年。”
他将手中的戒指摘下来,交给皮皮,指着潼海的对面:“那个岛就是蓄龙圃。听说过温峤的故事吗?”
“你有眼泪?”
皮皮摇头。
“说吧,怎么赔偿?”
“东晋时候有个叫温峤的人来到长江的牛渚矶,发现那里的水很深,传来音乐的声音。他听说里面有很多水怪,于是点燃一只犀牛角向水中照看。过了一会儿,果然有怪物向火光扑来,有坐马车的、有穿红衣的。夜里这些水怪托梦埋怨他说:‘我们跟你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你无端端地照我们干吗?’第二天温峤醒来,忽然牙痛,找大夫拔牙的时候就中风了,回到镇上不到十天就死了。”
“但你砍我的树,这不对。树也是一种生命。你不能因为它说不了话,就欺负它。”
“这犀牛角就是夜光犀?”皮皮道。
“太好了。”
贺兰觿点点头。
“能治。”
海风中有股水藻的芬芳。
“对。我妻子快不行了,您不能治就说一声,我找别人。”
皮皮闭目凝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道:“贺兰觿,前面就是蓄龙圃。你说过,只要我帮你引开青桑,救出东灵,你就还给我‘失忆前’的贺兰静霆。我们的协议——还算数吗?”
泛泛将手笼在袖子里,仰头打量着贺兰觿:“你问森林脑炎的治法?”
“算数。”
嘤嘤将脑袋一缩,低低地道:“先生。”
她站起来,将弓箭背到身上,弯腰系紧了鞋带:“说吧,下一步怎么做?”
贺兰觿将斧子一扔:“我。”
“你带着夜光犀和戒指去见青桑。”他指着远处岸边系着的一只独木舟,“划着它过去。”
三斧子下去,小木屋里的人不淡定了。一个身形矮胖蓄着短须的男人噔噔噔地从楼梯上走下来,气急败坏地喊道:“谁呀!谁砍我的树?”
皮皮看着手中的戒指,问道:“这是一颗魅珠对吗?”
整个树摇动了一下,树叶纷纷下落。
“这是狐帝的魅珠。”
贺兰觿转身从马背上拿下一把斧子,走到银杏树前,“当”地一响,就朝树上砍了一斧。
皮皮心头一震,尽管有过种种猜测,甚至想过是青桑的媚珠,但没料到它居然是帝王之物。
“几个小时吧。”嘤嘤耸耸肩,“有一次我等了六个小时。”
“你对青桑说,你得到一个消息,贺兰觿被囚禁在流光湖内,你只有到了流光湖才会把夜光犀交给她。”
“这午觉一般睡多久?”
“你们要找的东灵——就关在流光湖里?”
“虽然命不长,我们也讲究生活质量呀。”
贺兰觿看着她,没有说话。
贺兰觿看着嘤嘤,觉得不可思议:“你们蚁族只活四十天,还天天睡午觉?”
“他长什么样儿,有没有联络的暗号,怎么说服他跟我走?”
众人一片哑然。
他继续沉默。
“先生正在睡午觉,等他醒了,我跟他说说。”说罢转身上楼了。
皮皮踢了他一下:“贺兰觿,咱们一路走到这儿,遇鬼杀鬼遇魔杀魔,马上就要见真佛了。你再这么吞吞吐吐的就没意思了。”
“对。”
他低头看地。
“眼泪?”虔虔打量了她一眼,觉得是忽悠,“你是指——传说中的‘眼泪’?”
“还有,咱们怎么交接?东灵救出来,怎么碰头?你又怎么把——‘失忆前’的贺兰静霆——还给我?”
“请告诉他,我们这里有一滴眼泪。”嘤嘤说,“想请问先生可知道森林脑炎的疗法?”
“……”
“先生不见生客,”虔虔双眼一垂,“你都来多少遍了还不知道?”
“贺兰觿,说话。”
“虔虔,”嘤嘤微微一笑,“先生在家吗?有客人带着贵礼求见。”
一阵更长久的沉默。
“嘤嘤?”
“怎么了?”
嘤嘤拉了一下楼梯旁边的拉绳,不一会儿工夫,一个大眼睛男生从楼梯上走下来,青衣布鞋,书童打扮,表情十分肃穆。
他抬起头,安静地凝视着她,缓缓地道:“皮皮,我就是东灵。”
在路上,嘤嘤已经告诉了大家泛泛先生在蚁族学界的泰斗地位以及他清高傲慢的脾气。但她也说泛泛在这世上已经活了三十七天,如果再晚到三天就只能参加他的葬礼了,临近死亡的蚁族人脾气不会好,希望大家说话小心。
一个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答案。
虽然银杏很粗很大,比起四周高大的红杉,在这座山里也不是太起眼。最特别的地方是树上搭着一个木屋,一道窄窄的楼梯一直通到树下。
她瞬间呆住,仿佛身上的血液停止了流动。
众人休整片刻,行了一夜的路,次日清晨,到达了泛泛所居的银杏。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皮皮在骨子里一直相信——或者说一直说服自己相信——面前的这个人就是贺兰静霆,只是由于某种苦衷不愿意承认而已。
那颗元珠在夜空中冉冉升起,分外明亮,相信所有人都看见了。
经过种种试探、争吵、分手、拯救、求证、复合……这些疑虑终于消除了。到了最后,事实证明最初的怀疑是真的。好不容易被她否定的直觉,也是对的。
过了一会儿,嘤嘤终于忍不住问道:“千蕊姐呢?没跟你们回来?”“她走了。”贺兰觿淡淡地道。
头脑一片空白。她不自觉地倒退了一步:“你是东灵?为什么要冒充静霆?你们长得一样,说话的语气一样,一些动作习惯也一模一样,你、你是从哪学来的?”
贺兰觿牵着马回到篝火边时,所有的人都正襟危坐地看着他,似乎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言不发,将皮皮抱下马,让她躺在地上休息,自己则伸手过去,默默地烤火。
“不用学。”他的语气很轻,很柔,尽量不刺激到她,“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也是贺兰静霆。”
“他要不救你——”他将头闷在她的胸口,胡楂揉搓着她的脖子,“我一把火把那棵老银杏给烧了!”
皮皮怔怔地看着他,脑子全乱了,慌乱中引弓搭箭对准了他。
“我不大相信泛泛能救我,”她轻轻地道,“别抱太大希望。”
“如果你想杀我,现在就可以动手,我不会还手。”他的表情很平静,一副随时准备迎接死亡的样子。
“再睡一会儿,还要赶夜路呢。”他说。
“把贺兰静霆还给我,我饶你一命。”她一字一字地道,冻蛇上弦,引弓如满月。
她也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的表情罕见地温和,连呼吸都是温柔的。
他转身看向潼海:“当年狐帝修成人形,得意之余想普度众狐,享万世之寿。在他的悉心培养下,第一批狐族诞生了。紧接着问题也出现了,这批狐族无法顺利混迹人间……”东灵笑了笑,叹了口气,“人兽毕竟有别,狐族的野性极难克服,一旦陷入饥饿、受到攻击,或者到了发情季节,就会凶相毕露、兽性大发,给周围的人造成灾难。于是狐帝来到东海,用自己的魅珠诱走了东海灵族之母云鹢以及追随她的十万灵族,将他们囚禁于蓄龙圃的流光湖内。云鹢就是我的母亲。”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很亮,像夜空中的星星。
皮皮的身子在发抖:“你是……灵族?”
醒来时他仍然紧紧地搂着她,一条毛茸茸的白尾将她裹住。尽管她不能动,也能感到全身温暖得好像睡在被窝里,头又开始一阵阵地抽痛。
他点点头:“灵族一旦进入狐的身体,被狐的意念催化,就会变成你所看见的元珠。我们是海的灵魂,每个灵族都是单独的个体,有自己的感受和意识,你们看不见我们的形状,因为我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狐族的很多超能力都跟我们的存在有关:惊人的长寿、灵敏的感官、对异性的吸引力、耐寒与变形……因为我们天性温和、热爱自由,具有比人类更丰富的知觉和情感。不仅狐族,沙澜所有的族类都因为灵族的存在或多或少地受益。狐帝认为如果我们能介入狐族的修行,他们的野性和兽性将得到很大的改善。”
他开始轻柔地吻她,然后咬她的耳朵,分散她对疼痛的注意力。她忽而清醒,忽而昏迷,很快就睡着了。
皮皮蹙眉沉思。
她能感到他的体温和缓慢的心跳,身上散发着熟悉的气息。除了贺兰,不可能还有谁这么爱她,他还是她的贺兰,她的祭司,她的夫君……
“当狐族修炼到一定阶段即将变成人形时,必须要到蓄龙圃的青桑处报备,由她亲自举办成人仪式。”
他躺下来,脱光上衣,将她用力地揽入怀中。
“也就是让灵族进入狐族的体内?”
“紧紧地搂着我,”她说,“好冷。”
“应当说是‘逼迫’。灵族入体,狐族就可以克服自身的兽性,更具有人的气质,可以像人那样遵守规则、控制欲望,顺利地进入人间生活。但灵族本身却因此失去了自由和意志,终生囚禁于狐族体内,成为服务于他们的奴隶。”
“很痛吗?”他摸了摸她的脸,“可惜我帮不了你。你脑中的东西对我的元气十分敏感。”
一些东西在她的心中渐渐明亮,草蛇灰线,马迹蛛丝,最后凝成了一个点,一个她不愿意看见的黑点。
“贺兰觿,”皮皮轻轻地喘息,“不如你也杀了我吧。”
忽然间,她什么都明白了:“你就是贺兰静霆体内的那个灵族。”
见她难受,贺兰觿将她抱下马去,摊开自己的外套,让她睡在地上。
他安静地点点头。
她痛得脸都歪了,牙关紧咬,无法说话。
“贺兰静霆先天羸弱,而我是云鹢之子,是灵族未来的首领。整个灵族除了我母亲就属我的灵力最强,所以狐帝挑选我进入他的身体。我虽无形体却有知觉,被他人意念所控制,囚禁于贺兰体内长达九百年,像一个植物人——这是什么样的日子你知道吗?”
“皮皮?”
皮皮安静地看着他:“因此你寻找每个机会逃跑。”
因为森林脑炎,皮皮觉得自己多半活不成了,而且会死得很惨。趁着清醒跟祭司大人斗斗嘴,也算是个消遣。正要反驳,忽然一阵头痛袭来,整个身子都抽搐了起来。
“开始的时候我寻找每个机会破坏,”他的脸上浮出一缕微笑,仿佛那是个有趣的游戏,“那时你的祭司大人刚刚修炼成人,意念不强,狐帝以为我的进入可以治好他的日盲症,我偏偏让他继续瞎。接着狐帝又相中了你,或者说你的肝脏。就在你们相遇的那一刻,我撩动了他的心绪,让他情窦初开爱上了你,为了你不思进取,与父亲对抗,掀起真永之乱……”
“你可以说自己缺心眼儿,这点我绝对同意。”
皮皮深吸一口气:“也就是说,从头到尾,贺兰静霆其实并没有爱上慧颜。”
“那我总有资格说点什么吧!”
“他爱慧颜。”东灵淡淡地道,“但也可以不爱。你们的相遇,可以就是一场简单的例行狩猎,而不是一见钟情、生死不渝。是我——给了他这颗初心,引他走向了一条不归之路。”
“她杀了钟沂、变相地杀了家麟——只有钟沂和家麟可以原谅她。你没有资格说‘原谅’二字。”
“他是无辜的,”皮皮吼道,“他什么也不知道!”
贺兰觿跳上马,将她的身子扶着坐起来,双手紧紧地环着她的腰,向山下走去,缓缓地道:
“我们更无辜。”东灵冷冷地说,“他父亲囚禁十万灵族,逼迫我们世代为奴,让我的母亲在那个肮脏发臭的小湖中苟延残喘!他必须要为这份罪恶付出代价!”
皮皮长长地叹道:“她做的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帮她姐姐。——你就不能原谅她吗?”
“所以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其实只是你的意志?”皮皮强烈地感到上当受骗,“既然你能调动他的意识,何不干脆让他暗杀狐帝?”
贺兰觿在地上挖了个坑,将千蕊的尸身埋进土内,用脚将土踩实,掩上枯枝败叶。
东灵摇摇头:“我在他体内清醒的时间很短,他与慧颜相遇后不久我就完全被他的意识控制了。后来发生的一切与我无关。我只在他受伤最重的时刻会有些微薄的感知,比如慧颜行刑那天,他五内催伤;又比如被天狐咬伤躺在井底,你用手电找到了他……这些我都有感觉。”
空中忽然多了一颗淡蓝色的光珠,在夜空中冉冉升起,随着夜风越飘越高,如一颗移动的星辰,越来越远。
她静静地听着,思考着。
皮皮惊呆了,一只雪白的狐狸跌倒在地,口吐鲜血,倒地而亡。
“如果你在一个人的身上停留了几百年,看他哭,看他笑,经历他所有的悲伤与快乐——你也成了他的一部分。面具戴久了,忘记取下来,面具也成了你自己。”他继续道,“那年贺兰静霆被赵松打回原形。当你把元珠——也就是我——送回北极时,他已濒临死亡。元珠入体勉强延续了他的性命,但他元气大失,神志失控。千花送他回蓄龙圃,恳请青桑用珍贵的药物治疗。青桑以前没遇过类似的情况,不免病急乱投医……”
就在这一瞬,“啪”地一响,她的脑门中了贺兰觿一掌。
“在这个过程中,你篡夺了他的身体。”皮皮道。
贺兰觿正要说话,千蕊忽然身形一飞,手中已多了一把猎刀向马背上的皮皮砍去!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千蕊忽然垂下头:“姐夫我错了。请你看在我姐的分上饶了我吧。”
“千花立即发现了。”
“开始我也不敢确定,怕错怪了你。和修鱼家打起来,你居然让小菊去找皮皮救梨花……我就知道你不怀好意了。”
“她倒没有发现,但她相信青桑,认为我必须再闭关修炼九百天才能确保恢复如初,所以死活不让我离开蓄龙圃,还说要报告青桑。”
“姐夫——”
“你只好杀了她。”
“你用匕首杀死了钟沂,怕暴露自己的气息,将她扔进水里。然后你用溪水清洗凶器,又用它去划皮皮的脸。也许是太匆忙,也许是太紧张,你没洗干净。匕首上残留着溪水和钟沂的气味,一抹极细微的气息,但我还是闻到了。”
“她们都是修行了几百年的狐狸,并不像你这么好骗。随着元气的聚合,贺兰静霆的神志将迅速恢复,我连一天都等不了。正好这时金偷偷潜入灵霄阁,想劫持我向青桑换取元珠,以治疗沉燃中昏睡的沙澜族人。我于是向他说明身份,请他助我逃出蓄龙圃,然后一起去C城寻找夜光犀。流光湖内有一条水道通往流光河,河里充满了蚩尤迎战黄帝时驯养的水怪,如果没有夜光犀开路,灵族会被水怪全部吞噬。河的尽头就是东海,只有到达东海才是安全的。”
“我没有!我冤枉!这些都是你的猜测!”
“沉燃中的那些狐族——还能活过来?”
“你打发钟沂出去为你采蘑菇,然后去她的帐篷偷走了食物。你知道那一天会有一场大战,大家都来不及狩猎,想制造饥饿和混乱,然后利用方氏除掉皮皮。你知道钟沂若是回来,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你,于是你干脆把她杀了。”
东灵点点头:“狐帝在沉燃种满了宵明草,这种草所散发的香气对灵族有剧毒,去过的人元珠受损,出来之后就变成了金、梨花那种样子。”
她的脸苍白如死灰。
“那滴眼泪就是解药?”
“那天,营地的早饭是你偷的。”贺兰觿看着她,一字一字地道,“钟沂也是你杀的,是吗?”
“这是眼泪的功能之一,只是暂时有效。”东灵苦笑,“我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是祭司大人的,只有这眼泪是我自己的。金助我解救灵族,作为回报,我会帮他修复沉燃境内沙澜族人的元珠,让他们摆脱兽性,回到人间自由修炼,不再因为饥饿互相残杀。”
“我?我有什么秘密?”
“可是——”皮皮紧皱双眉,“释放了灵族,如果再有狐狸想变成人形,就办不到了呀!”
贺兰觿没有解释更多,嗓音很平静:“我的秘密说完了。轮到你说了。”
“办不到是早晚的事。当你看见了僵尸蚂蚁就应当想到,这一带的湖水、河水出现了严重的污染,困在流光湖中的灵族已经死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也已病入膏肓。如果再不回到东海,这里就是他们的葬身之所。”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姐为了得到你的欢心,宁愿为你去死!”千蕊哭了,“我明白了,因为你要找关皮皮,我姐不愿意,你就杀了我姐!”
沙中出现了自己的一双脚印,皮皮低头沉思,用脚将印迹抹平。
“对。因为她要杀我。”
灵族固然渴望自由,解放奴隶固然是一项义举,但这么做也葬送了整个狐族的未来。从今以后,狐族死一个少一个,不再有新人补充——祭司大人会同意吗?
千蕊身子一抖,不由得退了一步:“你说什么?你杀了我姐?”
恐怕整个狐族都不会答应,青桑更不会答应。
“千花已经死了,是被我杀的。”
“东灵,我理解你的一片苦心,这么做也有足够的理由,”皮皮轻轻地放下弓箭,“但我如果帮你释放了灵族,就会成为狐族的罪人——”
千蕊沉默了一下,道:“那姐夫想告诉我什么秘密?”
“我知道这是个艰难的决定。”东灵伸出双手按在她的肩上,“所以提前把全部真相告诉你。我可以一直瞒你到最后,但这样对你不公平。——蓄龙圃,你可以选择去,也可以选择不去。我不会逼你。不去的话,我让金送你回C城,忘掉一切,继续生活。你我就当不曾相识。”
“那倒不至于。”他说,“因为皮皮运气好,她还没死。”
不知为何,皮皮心中涌出一阵酸楚,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中打转:“那……你呢?”
千蕊忽然笑了,眼中亮晶晶的,显然含着泪水:“所以你叫我过来,是想替她报仇?”
“我会继续我的计划,万死不辞。”
“你错了。”贺兰觿道,“我希望。因为如果掉下去的人是你,皮皮会救你。”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那……贺兰静霆?”
皮皮的心“咯噔”一沉。
“这是一个选择,皮皮。……你不能两样都要。你不去,我就会去。我会想办法混进流光湖释放灵族。在这个过程中,极有可能碰到青桑,我和她会同时自焚。你就见不到祭司大人了。”
千蕊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轻轻辩解:“姐夫,皮皮是自己掉进坑里的,你总不能希望我冒着被毒蛇咬死的危险去救她吧?”
他们像两只猎豹一样对视着。
“带你过来,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贺兰觿淡淡地道,“当我说完这个秘密后,你也要告诉我一个秘密。”
她的脚在沙中不停地画圈,过了片刻,猛地将地上的沙一脚踢飞,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我去。”
“挺、挺好的。”千蕊的嗓音有些嘶哑,扶着皮皮的手在不停地打战。
他有些惊讶:“决定了?”
贺兰觿找到一块开阔的平地,地上堆积着几块巨岩。他停下步来,拴好马,安静地看着千蕊道:“千蕊,你觉得这里的风光……好吗?”
她的情绪已完全平静:“决定了。”
千蕊一直在马边尽责地扶着皮皮歪斜欲倒的身体。皮皮知道她一向讨厌自己,且从不向人隐瞒她的厌恶,不清楚她为什么这么做。
“我曾经对你很粗暴……对不起。”他的目光柔和了,充满了歉意,“因为我恨他。你说得对——我是我,他是他——好不容易有份自由,可以去人间走一趟,我不想扮演成另外一个人。”
没过多久,他们就走到了山顶。
难怪,他有那么多地方与贺兰不一样;难怪,他的演技那么“拙劣”。
夜晚的空气十分清新,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狼嚎,让这黝黑的山野显得愈发幽静。
“拿着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圆圆的、巴掌大小的东西递给她。
刚从地宫出来时,林间下过一场大雨,地面泥泞不堪。他们沿着一条巡山的小道一直走向山顶。一路上贺兰觿什么话也没说,皮皮头痛如裂,只想在篝火边安静地躺一下,不明白祭司大人既然有话要和千蕊说,为何要带上她。
皮皮怔住。
他牵着马带着皮皮向林中走去。千蕊不安地看了金一眼,金耸耸肩,表示不解。她又看了一眼方辛崃,方辛崃则紧皱双眉。
是那个镶着照石的镜子。
千蕊的脸白了,从篝火边站起来,颤声道:“姐夫……有话要单独对我说?”贺兰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嗯。”
她明明记得从银行地库出来的那天遇到袭击,汽车翻入湖中,镜子也跟着失落了:“你怎么有这个?”
金一直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开了,方辛崃也诧异地看着他。皮皮更是惶惑: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散步?
“下湖捞的。”
众人燃起一团篝火,围在火边打盹。五鹿原放哨。贺兰觿将皮皮抱上马,让她趴在马上,对千蕊道:“千蕊,陪我去那边散散步。”
“关鹖、子阳追我们的时候怎么不用?”
从地宫出来走了半个多小时的路,他们又遇到三个狼人,看装束是安平家往日巡逻的哨兵,被金轻松干掉,缴获一匹马。三头变回原形的狼被大家分吃了,解决了肚中之忧。皮皮粒米未进,被严重的头痛折磨得毫无食欲。
“第一,镜子容易反射,有可能伤到我自己;第二,我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个秘密武器。”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连同那面镜子,“留给你最后对付青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