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她很烦躁,觉得自己把事情完全搞砸了。
温水煮青蛙,习而不察。皮皮这么一想,仿佛自己就坐在热锅里,顿时出了一身大汗。
她需要出去走走,厘清头绪,想想解决的办法。
从一开始看出苗头不对,她就开始给自己找借口,各种对比、各种原谅,主动洗脑去配合这个冒牌货。而他就像潜入电脑中的病毒,正在悄悄地修改着程序,以至于她对以前的贺兰静霆已渐渐印象模糊,脑海中面前的这个人已成功地取代了他,成为更真实更具体的祭司大人。
街上的人不是很多,小贩们一个个都懒洋洋的。狼族的生活十分简单,除了狩猎、巡逻、养育小狼没什么太多的事情。
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当年处心积虑杀死赵松时的决心。因为对她来说,赵松完全是个陌生人,而这个贺兰觿却假扮着祭司大人与她有过肌肤之亲。他了解她的喜好,救过她的命,说出的情话也和当年贺兰静霆说的一样动听。正因为他演得太入戏,足以以假乱真,才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以为他就是那个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皮皮边走边想,贺兰觿死活不肯招供,如果他真的劫持了贺兰静霆,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下落。他不能死。
一想到明天他要被推进鼠洞,哪怕他十之八九就是杀害贺兰静霆的凶手,她也没有半分复仇的兴奋,仿佛他的死会带走自己的一部分,会把自己的灵魂挖一个洞,像用一把剪刀硬生生地剪掉了一个结局。
但此时的他以及他手下的狐族肯定都恨死自己了,救他出去会是个大麻烦。
皮皮回到自己的小屋时感到剧烈的头痛,耳鸣如鼓,心中嘈杂,浑身热烘烘地整个人都不好了。冷静下来歪在床上发呆,觉得自己的战略有问题:让她杀死贺兰觿,她下不了这个手。
他们会来报仇。方辛崃报杀兄杀妹之仇,千蕊报杀姐之仇,五鹿原怪她没成全自己和三姑娘,金怪她跟重伤了自己的修鱼稷混在一起。她得罪了狐族所有的人。
她快疯了。
皮皮闷头往前走,越想心越烦。忽然,一只手从路边伸过来,将她猛地拉到一棵松树后。还没等她尖叫,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她没法在刑室里继续待下去,贺兰觿嘴角的一抹嘲笑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出尽手中所有的牌也没见到对方的底牌。
“皮皮,是我。”
明日贺兰觿走进鼠洞,一切都将终止,成为永恒的谜团。她以为抓到他就可以逼他说出真相,严刑拷打就可以让他屈服,事实证明,这个假的贺兰觿与真的祭司大人一样顽固。
那人穿一件灰色的风衣,拉下风帽,露出一张英俊的脸和一头螺丝鬈发。
瞬时间她的眼睛湿润了,他说一切都远未穷尽,事实上一切都结束得很快……
“金?”
那一年祭司大人要与赵松同归于尽,命令她点燃神木。当时的他就是这么毫无畏惧地看着她,耳旁响起了他当时的话:“皮皮,点火!一切都会很快!我不会有痛苦!”
“他在哪?”
那目光似曾相识。
“一个……洞里。”
而皮皮的心却感到一阵刺痛,仿佛被人插进了一根针。拔出来,疼;刺进去,更疼。
“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他?”
他淡淡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任何怨恨。
皮皮怔了一下,他说“你们”,她听了有点不习惯。
“Ilove you .”
“今天晚上……鼠刑。”
他的脸因疼痛扭曲着,眸中却有一丝莫名的宁静,如夜晚的星空,如晴天的云海,如深海中随着水流翕动的海葵。
“你必须要把他弄出来!”他说。
她冷冷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告诉我真相,我就想办法。”皮皮看着他,“你和他这么亲近,一定知道他的秘密。”
“没有什么话带给他,只有一句话带给你。”
“我是知道。”
“说出你的遗言。你一定有什么话想带给金,对吧?”
“请说。”
见他主意已定,皮皮掏出那天家麟给她的毒药,倒进一杯水中,将杯子晃了晃,让药和水更好地融合。
“但我向他发过誓要保密。”
他安静地说道:“那就给我个痛快。”
“我不告诉他是你说的。”
“贺兰觿,你我认识一场,就算你骗了我,害了我丈夫,我也不希望看见你是这么个下场。”
“不行。这样做有违我心中的原则。”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皮皮扭头就走,被他一把拉住。
蓦然间皮皮想起那天晚上,两人在温泉中亲热,不知为何,狠不下心来,手顿时软了。于是将猎刀插回腰后,凝视他的脸,一字一字地道:“知道吗,他们对你已失去了耐心。明天早上会把你扔进鼠洞。洞里有几千只老鼠,顷刻间会把你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他看上去气色恢复了不少,但还是有些虚弱,皮皮有些不忍。金果然是贺兰觿的死党,此番冒险过来找她也是豁出去了。
“喜欢就割吧。”他冷笑,“这东西反正也是你的,只有你用过,没什么好遗憾的。”
“皮皮,我只跟你说一句话就走。”
“少打岔!”
她停步,冷冷地看着他。
“我想喝水。”他忽然道。
“祭司大人等了你八百年,可你对他的耐心只有这么一丁点儿。你觉得你们的爱情匹配吗?”
完全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招,贺兰觿整个人都僵住了。一个冰凉的东西挨在他的下身,不知道是难受还是紧张,那东西受到刺激,反而硬了。
皮皮听罢心中猛地一震,忽然间泪水就模糊了眼睛。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面前的人已经消失了。
皮皮忽然抽出猎刀,一刀挑开他的裤子:“如果我把你的蛋割了呢?”
皮皮茫然地走在大街上,头大如斗,心乱如麻。让贺兰觿死,不甘心;帮他逃,又没办法。每条路都被堵死了。
“No .”
恍惚间对街有个小个子男人向她招手,皮皮定睛一看,认出是婚介中心的老板水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必须要把丁丁冒充修鱼清谈恋爱的事告诉嘤嘤,让五鹿原放弃行动,不然他还会再次策划劫持事件。于是她向水水走去。
“贺兰觿,你招是不招?”
“关小姐,来来来,请进,请进!我正四处找你呢!”水水一脸神秘而讨好的笑容,热情地将她请进后院。
“最毒妇人心,我终于信了!”
“水水大哥,我也正好有事找你。能帮我发个短信吗?”
“很脏,是不是?”她冷笑,“我让他们去找堆狼粪糊在你脸上、塞进你嘴里,活活臭死你!”
“没问题,等一下好吗?”水水道,“上次你托我的事,有眉目了!”
“关皮皮!”
“我?托过你什么事啊?”皮皮很纳闷。
她从地上拾起一个水盆,里面装着黑乎乎的脏水,发着浓烈的臭味。她知道贺兰觿有洁癖,将脏水往他脸上一浇,他被臭气一呛,苏醒过来。
“终身大事,相亲啊!”
真正的祭司大人才不会对她说这种话!皮皮气得一顿猛抽,他晕了过去。
“呃……”皮皮想起来了,刚到修鱼堡的第二天,水水硬拉着自己登记征婚,还按了手印、留了头发呢。当时皮皮身上没钱,为了联络嘤嘤只得迎合他。
“啪!啪!啪!”
“我把你的情况放到网上,大家一看你的手印,响应十分热烈。我收到了很多见面的请求。”水水道,“今天给你安排了两拨,就在那两间屋里。走,我带你进去,水果随便吃,你们好好聊哈!”
“好性感,你是专门为了抽人才穿的这套紧身衣吗?”
皮皮窘了,身子直往后缩:“那个……水水大哥……今天不方便……”
“啪!”
“哎呀呀,好不容易逮到你,也不花多少时间,就是见个面而已嘛!”水水道,“不瞒你说,人家那边都交了申请费,不能白跑一趟啊!”
“姿势不对,手举高,往后扬——”
“真的不行……”
“啪!”
“那你以后还想在我这里收发短信吗?”他脸一板,不高兴了。
他一定不想活了,才这么故意激怒她!皮皮一咬牙,连抽三鞭,抽到手臂发酸,他痛得浑身抽搐,还不忘损她一句:“用点劲,打人也是会产生快感的。”
“好吧,好吧。”
“别问了,皮皮。”他痛得“咝”了一声,却半点不让步,“修鱼稷都没问出来,你的胆子不可能比他大,白白耽误工夫。”
皮皮被水水拉进一间挂着绿布窗帘的屋子,进去一看,里面坐着十几个衣衫笔挺的蚁族男子,见她进来,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贺兰静霆是活的还是死的?”她用鞭柄用力顶住他的下巴,“你是不是杀了他?”
男人们服色各异,但脸长得一模一样,好像是一个妈生的,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她一鞭抽过去,“啪!”,祭司大人痛得一哆嗦,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
皮皮一把拉住水水:“这么多人,究竟是哪一个?”
“No .”
“都是。”
“你说不说?”
“什么?”皮皮急了,“我们龙族是一夫一妻制的,你这可是群婚的节奏哇!”
“呵呵。”
“你误会了。关小姐,我们也是一夫一妻制。”水水道,“可我们蚁族的寿命只有四十天啊。这十八位小伙子的平均岁数是二十天,你说你们龙族从恋爱到结婚至少需要一年时间,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你每谈二十天就换下一个,等轮到最后一个,差不多就成熟了。”
“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协议?”她拾起地上的鞭子,“交出贺兰静霆,留你一条性命。——天大地大,计划再大,也不比你的命值钱!”
蚁族男子齐齐地笑着向她点头,意思是水水的分析很对。
“你忘了?只有帮我救了人,我才会把贺兰静霆交给你。这是协议。”
“所以我先跟你把人约好,排个序,省得到时候有选择障碍。”
“贺兰静霆在哪?”她不想胡搅蛮缠,“你把他怎么了?”
“不对呀,”皮皮一跺脚,低声对水水道,“你是怎么算的?再过二十天,这一屋子的男人差不多都死光了呀……”
“当然不是。”他叹了口气,“你要是又乖又傻就好了。”
“你要见的只有一位,剩下的都是各家族派来的代表,他们先来相看,下个月再把候选人送过来。那时我也不在了,接待你的会是我儿子——不瞒你说,排场比皇帝选妃还大呢。”
他的语气一点不像阶下囚,皮皮不禁连连冷笑:“死到临头还对我发号施令。在你眼里,我真有那么傻、那么乖吗?”
皮皮急得将水水死拉活拽地拖出门:“这批人不行,我没看上。”
“不在我这。”他终于开口,目光落在套在皮皮拇指的戒指上,“戒指已经到手了?很好。等你遇到金,记得交给他。”
“为什么呀?”
他颈间什么也没有。她伸手顺着他的胸口摸了一圈,以为那东西藏在皮下,如果真是那样,她会摸到一个硬块,但皮下空空如也。
“不够高,不够帅,没个性。”
“夜光犀在哪?”
“关小姐,恕我直言,如果你肯认真地与他们接触、交流,会发现他们每一个人都不一样,各有所长。可以这么说,以关小姐你的条件,他们还是匹配的,来的都是蚁族各界的精英和世家,有工程师、建筑师、科学家、学者、医生……”
他原本好像睡着了,听见声音睁开眼,却没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可他们最多只能活二十天啊!”皮皮叫道,“二十天能了解一个人吗?就算了解,人家转眼就去世,让我不停地当寡妇啊!”
地上堆着各种刑具,最恐怖的是一条长鞭,上面装着参差的锯齿。鞭子上沾满了血和撕下的皮肉。皮皮的身子抖了抖,从里到外地打了个寒战,走到他的面前叫道:“贺兰觿。”
“你们龙族有一首词,是我们蚁族人都喜欢的,”水水吟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皮皮绕着他走了一圈,发现他背后的伤更重。除了方雷盛的一锤,还有很多咬痕,清晰可辨是狼的犬齿插入、下颌用力咬出的深深牙洞。身上唯一齐整之处是他的脸,为了招供,必须留下脸部的肌肉,不然会影响到发声。
皮皮的嘴张成了一个大鸭蛋,半天没合拢,想了半天才道:“对不起,水水大哥,怪我没把条件说清楚。下回你给我介绍一个寿命稍微长一点的,行不?”
刑室也是球形的,令皮皮想起了蚁族的地宫。当中有一根一人多粗的木柱,顶端钉着铁环,祭司大人的双手被铁链绞着,整个人悬空地挂在上面,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短裤,赤裸的上身血肉模糊。小腿上皮开肉绽,血一直流到脚跟,凝固了,变成深紫色。
水水一拍大腿,眼睛亮了:“关小姐你这么在乎长寿,你要见的下一位绝对长寿,而且是个高富帅,百分之百地符合你的标准!人家为了见你,从远方赶来,昨天就到了,让我立即去约你,我怕遇到修鱼稷,没敢去你的府上。”
“不用。”
他把皮皮拉到另一间屋子,一推门,皮皮一怔。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沉重的铁门,打开门,是一个球形大厅。修鱼稷指了指左侧的刑室:“他在里面。……要我陪你吗?”
窗边坐着个修长的男人,穿着漂亮的灰色西装,细纹衬衣,打着宝蓝色的领带,仿佛要赴国宴一般,居然是青阳。
——也许早晚有一天,皮皮也会这样扑向他吧。
见皮皮呆呆的,半天不说话,水水以为对上眼了,“嘿哧”一笑,缩了缩肩,道了声“你们聊”,猫着腰退出去,将门关上了。
有次走在街上,皮皮手里玩着一个毛皮缝制的小球,无聊地往草地上一抛,“唰”的一下,身边人瞬间变形飞出去,一口叼住空中的小球,向她飞跑回来,眨眼间变回人形,手中多了一个小球,得意扬扬地向她晃着,皮皮哭笑不得。
“皮皮,好久不见。”青阳道。
每次出征回来,不论有多晚有多累,他都会沐浴更衣,再来见她。有时夜半醒来,她会看见窗外的院中有一头白狼,像只警犬般默默地蹲在门边——修鱼稷一点也不在乎显示自己的本来面目。
“好、好久不见。”
在修鱼堡的这些天,修鱼稷几乎天天过来找皮皮,美其名曰“学习龙族文化”。但他从没有强迫她做任何事,也没限制过她的行动。反而是带着她四处串门,广而告之,介绍给亲友。皮皮不想与狼族有太多的瓜葛,修鱼稷却以最快的速度让她在自己的圈子里混熟了。
“贺兰觿消除了你的气味,又扔掉了我的魅珠,皮皮——”青阳幽幽一笑,“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幸亏你在水木网上登了个征婚启事。……看来我猜得没错,你对贺兰觿是死心了。”
皮皮觉得他话中有话。
皮皮找了把椅子坐下来:“这里是修鱼堡,你敢只身混进来,不要命了?”
“绝对不抢。——我要喜欢一个女人,会让她自动往我身上扑。”
——这个看似懒散的小镇其实防卫森严,哨卡林立,若出现了不明身份的人,堡内的居民都有义务向执法机关报告。狼族允许其他的族类在自己的地界买卖、交易、嫁娶、落户,唯独禁止狐族。
“如果是你,肯定不抢?”
“你给祭司大人吃了一颗‘惆怅’,对吗?关于那个问题,他是怎么回答的?”
“没本事的男人才会抢亲。”
“……”皮皮在犹豫,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他真话。但青阳的目光很快看透了她的心。
“人家是认真的。”
“我猜他说的是——他来自东海?”
“觉不觉得五鹿原抢亲的事很乌龙?”
“……”
“笑什么?”皮皮道。
“皮皮,我过来是要带你走。”青阳看着她,“青桑想见你,她终于弄明白了一切,想告诉你一些真相。”
忽然,他在黑暗中笑了一声。
“托你转告不行吗?”
甬道很长。
“这是狐族的最高机密,我没有资格知道。”
皮皮不自在地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他丝毫不肯松手。她抗议地看了他一眼,修鱼稷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拉着皮皮,目视前方,从容前行,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那她会愿意告诉我?”
拉住她的那只手再也没有放下来。
“因为我们要你手中的夜光犀。”
地上也是湿的,混着黄黄的泥泞,青苔很滑,皮皮一步没站稳差点滑了一跤,被修鱼稷及时地拉住。
夜光犀不在她手中,但皮皮没吭声,宁愿让青阳相信她手里还有几张牌。
寒冷、潮湿,凹凸的岩壁滴着水。
“等我办完了事就跟你去见她。”皮皮冷冷地道。
地穴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臭。
“听说贺兰觿被抓了。”
皮皮连眼皮都没眨:“不会。”
“对。”
他研究着她的表情,声音很冷:“你该不会想救他吧?”
“狼族会怎么处置他,我可以想象。”青阳道,“他一定会死得特别难看,也算帮你报仇了。”
皮皮听罢站起身来道:“让我去试试?”
皮皮不停地捏着自己的手:“可是……贺兰觿死了,我就见不到贺兰静霆了。”
“明天他要是再不回我的话,我就把他扔进鼠洞,让那些老鼠把他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青桑让我告诉你,这个贺兰觿百分之百是假的。让他死在修鱼堡,不要跑出来作乱,对你我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
——与狐族相比,狼族人普遍性急、缺乏耐心。吃东西都是三口并作两口,撕、咬、吞、咽,如风卷残云般地扫荡。打一场仗,不论胜负,掉头就走,同胞的遗体也不掩埋。他们相信武力,也只屈服于武力。在这样的文化里,喜欢诗歌的修鱼稷绝对是个异数。如果连他都失去了耐心,贺兰觿只剩下死路一条。
“你们说他是假的,那他是谁?真的在哪?”
修鱼稷最后说,他的耐心已到了极限,贺兰觿也被打得差不多了。
他摇摇头:“我也想知道,但我真的不知道。”
贺兰觿被关押在后山的一个洞穴中,皮皮一直没见到他。接下来的三天,审讯工作并不顺利,每天晚上,修鱼稷回来都很沮丧:无论怎么严刑拷打,贺兰觿都不开口,不回答任何问题。
“青阳,”皮皮“哧”的一声抱胸而笑,“别逗了,也别兜圈子了。真相未明,这个贺兰觿不能死。”
因为皮皮一箭导致贺兰觿被擒,族人们都对她产生了敬意。修鱼稷带她参加会议时,大家也对她客气了许多,女眷们主动过来搭话,还叫人送来各种零食。大家都以为她是修鱼稷新交的女友。皮皮没有解释,修鱼稷也不解释,以至于散会的时候,方雷燕也开始叫住皮皮跟她聊起来。问她的家乡,问她的父母……一副将她看作是准儿媳的样子。
“我知道你的心很乱,皮皮。但我们一直是站在你这边的,请你坚信这一点。如果不是,你根本活不到现在。”
狼人尚武好斗,勇敢是他们最看重的品质。
“你让我活是因为你想要夜光犀。”
他怔怔地凝视着她,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皮皮什么也不想说。她点点头,擦了一把眼泪,回屋了。
“那天在地铁里,夜光犀就在你的脖子上,我没拿。你说要找真相,我给了你一颗‘惆怅’。怕你打不过贺兰觿,又给了你丹石。你把昆凌族最珍贵的东西塞进一个修行不到五百年的小丫头眼里——关皮皮,这有多浪费你知道吗?你还要我怎么做才肯相信我是好意呢?你能坚定你的立场吗?难道你没发现你是这片森林里最安全的人?贺兰觿不为难你,我不为难你,现在就连狼族也不为难你。你这么跳来跳去的让大家很烦躁知道吗?”
他摘下手中的戒指放到她的掌心:“谢谢你帮我抓到贺兰觿。”
“是的,是我立场不清,因为谁也不肯告诉我真相,所以我谁也不相信!”
皮皮转身进屋,又被他叫住:“这个给你。”
“皮皮,如果你企图救出这个贺兰觿,就是跟狐族为敌。只要贺兰觿活着从这里出来,你就成了我们的敌人。我们几次三番下不了狠手,只是因为这群人中有一个你。你是我们的王妃!我们投鼠忌器。如果你继续一根筋地往前走,你就是叛变,你就是逃犯,你就是在颠覆你的夫君!想清楚了皮皮,请你仔细想清楚!”
修鱼稷看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半天没说话,末了只得道:“去睡吧。”
“说完了吗?说完了你可以走了。”皮皮站起来,淡淡地道,“我已经想清楚了,只要这个贺兰觿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是贺兰静霆,我就要把他救出来。因为我不能错过这千分之一的机会。请转告青桑,等我弄清了这些事,就去见她。”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哗哗地往外涌,忍不住低声抽泣:“会影响他去投胎……”
青阳的脸上扫过一团阴影,他也站了起来:“皮皮,你不能救贺兰觿,我不会允许的。”
“我必须回避。”皮皮幽幽地道,“躲进被窝,不让他看见。他要是看见了我……就会惦记,就不肯走……”
“不允许?”她冷笑,“我需要你的允许吗?”
“那你干吗睡觉?哭累了?”
“皮皮,有些事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你一向是个勇敢的女孩。”他的目光一片迷蒙,似乎回到了几百年前,“你的祭司大人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
“魂魄回来的时候,我们要为他准备一顿饭,他吃了好上路。”
“不会,不可能。”她的态度十分果断,不知道是在说服他,还是在说服自己,“这一世,贺兰静霆绝不能死在我关皮皮的手里,绝对不能,我不允许!”
他皱起双眉,指了指院子,当中的一张石桌上摆着三碗菜和一双用树枝削成的筷子:“那是什么?你要请客?”
他默默地凝视着她,片刻,叹了一口气:“这是我最后一次出现在沙澜。青桑觉得我办事不力,让我回蓄龙圃述职,她派来了子阳。”
“人死之后的第七天,他的魂魄会回家。”
皮皮急促地呼吸着。
“头七?”
“跟我走,皮皮,让我带你回C城。你不该搅进来,想想你那位无辜的朋友,和这一路上死掉的人。越往前走死的人越多。——跟我走,忘了这件事,继续你的生活,我保证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
皮皮拉开门,脸上有泪痕:“我有一个好朋友去世了,今天是头七。”
他伸出了手,目光很诚恳。
“这么早就睡了?”
她直直地看着他:“不。”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裙子在风中拂动,她很瘦,在他面前犹如一道影子般飘动着。
他抬眼看了她一会儿,似乎这是个意料中的答案,沉默了一下,扭头看向窗外:“你走吧,别等我改变主意。”
这天晚上,皮皮早早就睡了。修鱼稷过来敲门,发现皮皮赤着脚,穿着一袭白色的长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