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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在赴约之前,博斯早上读了报纸上的报道,对报道内容很满意。不过,他也知道《时报》周日版的读者远多于周三版的。有些人读了他是个坏警察的报道,有些人读了“没关系,他是个正直的警察”的报道,这两者之间总是会留下一道鸿沟。

“谢谢。”他说。

这并没有让他感到太烦心。他最希望能够读到最新报道的人已经在网上看到了报道,并且给他发信息说她对他感到非常骄傲,对博德斯案的结果也感到开心。

博斯在他桌子对面坐下。

“那么,”他说,“我不确定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所以我就有话直说了。我刚刚见过了埃斯梅·塔瓦雷斯。她还活着,活得很好,就住在伍德兰希尔斯。”

“刚刚读完关于你的报道,哈里,”他说,“他们在这篇报道上完全消除了你的嫌疑。祝贺。”

瓦尔德斯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猛地向前俯身,用胳膊撑在桌子上,一脸惊讶。

瓦尔德斯像往常一样穿着制服,坐在自己桌子后面。他手里拿着《时报》的头版。

“什么?”

警察局长的办公室位于警局的中心位置,在值班警察办公室门前的过道对面。博斯从门口探进头去,问瓦尔德斯的秘书上司是否有五分钟空闲时间。他知道自己一旦进去,他和这个男人的对话就很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秘书给自己桌子后面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获得了许可。博斯走了进去。

博斯从前一天晚上自己拆信开始,将故事讲了一遍。

在圣费尔南多警察局停好车后,他穿过侦查处前往警局内宽阔的走廊处。工位上空无一人,博斯听到作战室里有说话的声音。他猜警探们应该正在一起吃午餐。

“圣母玛利亚啊,”瓦尔德斯说,“十五年来我一直以为她已经死了。我跟你说,很多个晚上我都想去她家里,把她那个浑蛋丈夫拖到我的汽车后面,直到他告诉我他到底把她埋在了哪儿。”

之后,博斯往警局赶去。他心情抑郁。他到警局又能了结一起案子,但是一点好的感觉都没有。很多人都在埃斯梅·塔瓦雷斯身上花费了时间、金钱和感情。正如一直以来猜测的一样,埃斯梅·塔瓦雷斯没了,但是安杰拉·马丁内斯还活着。

“我知道。我也一样。”

“好的,你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我,”她说,“总算知道了。”

“我是说,天哪,我感觉我都已经爱上她了。就是那种和受害人之间微妙的情感联系,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目前是的,”博斯说,“如果还有其他事情的话,我会再和你联系的。”

“明白,我也有一点。直到今天为止。”

她看起来很惊讶。

“那她有没有跟你讲讲她的故事或是其他的什么?”

“你就只需要知道这些?”她问。

博斯把早上他和安杰拉·马丁内斯的对话重述了一遍。在他讲述的过程中,瓦尔德斯的脸不断因为怒气而阴沉下来。他好几次都摇了摇头,在桌子上的便笺本上做了几条记录。

“我想终止调查所需要的信息我都已经有了。”他说。

博斯讲完后,局长先是看了看自己的记录,然后才开口。

他站了起来。

“你有没有劝告她?”他问。

她的笑容现在变成了噘嘴的样子,和博斯贴在自己工作的牢房墙上的照片一样。

博斯知道他是在问博斯有没有告知马丁内斯:根据宪法,她有权聘请律师,并避免自证其罪。

“不再害怕了,”她说,“我当时还只是个女孩。现在他吓不住我了。”

“没有,”博斯说,“我觉得不需要。她电话里说让我去她那里,我们就坐在她的客厅里。我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她显然早已知道我是谁。但是这都没有关系,局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那些都是行不通的。”

“你现在不再害怕他了吗,你的丈夫?”博斯问。

“这是诈骗。”瓦尔德斯说,“过去这些年,我们为了找她可能花费了将近五十万美元。我还记得一开始收到她失踪的报告后,加班就像打开阀门的消防栓一样席卷而来。所有人都上了。在那之后我们也没有放弃,一直到你接手并进行调查。”

她笑了起来,似乎对自己的行为很骄傲,为自己保守了这么长时间的秘密而感到兴奋。

“听着,我不想听起来像是在为她辩护一样,但她是道德犯罪,不是地方检察官办公室可以指控的罪行。她是在逃脱自己认为危险的处境。她早就在加班和之后付出其他一切之前走了。她完全可以宣称自己并不知道,或是太危险了,没有办法打电话过来报平安。她有很多辩解的理由。地方检察官办公室不会接手。”

“我和艾伯特想结婚了,”她说,“是时候了。我丈夫一直没有和我离婚,他就是这么想要控制别人。他也一直没有宣布我死亡。但是我雇了一位律师,现在他会负责处理。第一步是要解开这么长时间以来所有人一直在追寻的谜题。”

局长没有回应。他靠在自己的椅子上,盯着用绳子悬挂在屋顶上的玩具警用直升机。他喜欢说这是这个小小警察局的飞行中队。

“为什么是现在呢?”博斯说,“为什么你现在又冒了出来?”

“该死,”他最终开口说道,“我真希望我们能够做点什么。”

博斯想起了中间这些年,以及所有为了找到她而做出的努力。他想到了如今已经成为警察局长的瓦尔德斯警探,这个案子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博斯知道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个好结果。谜题解开了,埃斯梅还活着。但是博斯的感受并不太好。

“我们只能忍着,”博斯说,“她当时处境糟糕,她做了错误的选择,但是人无完人。他们都是自私的。在我们以为她已经死了的那些日子里,她对我们来说是纯洁而无辜的。现在我们发现她是那种会为了拯救自己而将婴儿抛在婴儿床上不管的人。”

“不,我知道他会放弃她的。他想要她只是为了能够拴住我。我证明了他是大错特错。”

博斯想到了小若泽·埃斯基韦尔死在父亲药店后面走廊上的样子,脸就趴在油毯上。他怀疑是否真的有人是纯洁而无辜的。

“但是你又怎么知道你一离开后他就会放弃她?就你当时所知,她可能还要继续待在那所恐怖的房子里。”

瓦尔德斯从桌边站起身,走到布告板旁,布告板就在右侧墙边成排的矮文件柜一侧。他向后翻了几页部署单,然后在一堆通缉传单里翻拣,找出了一张二〇〇二年左右印有埃斯梅·塔瓦雷斯照片的走失传单。他将传单从布告板上撕下来,两手揉成团,把纸团拧到小得不能再小。然后他把纸团朝文件柜尽头的垃圾桶扔去。

“不管在哪儿,我都确定她是在更好的地方,比我继续留在那所恐怖的房子里要好,”马丁内斯说,“在那里,她甚至可能没法活下来。我知道我在那里是活不下来的。”

没扔进去。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博斯问。平心静气的警探装作此刻并不是在工作。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哈里?”他问。

到最后,原名埃斯梅拉达·塔瓦雷斯的安杰拉·马丁内斯都没有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表示歉意,这很是罕见。她也没有向博斯、警局或是社区表示歉意。最重要的是,她没有向她的女儿表示丝毫歉意。在妻子失踪一年后,她的丈夫让别人领养了女儿。

“我不知道,”博斯说,“这个周,我办结了一起双重谋杀案,一起十五年前的人口失踪案,但是哪一个我都高兴不起来。”

“那或许是真的,”博斯说,“但那在一定程度上是由当时的情况——你消失不见、把婴儿留在婴儿床上——所决定的。”

瓦尔德斯一屁股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如果我单纯要离开他的话,他会杀了我,”她说,“承认吧,你以为是他杀了我。”

“关于药店的假买客,你得感到高兴,”他说,“你干掉了两个混账东西。”

她还称她的消失并不是为了让被丢下的丈夫染上嫌疑。她说她没的选择,只能逃跑。

博斯点点头,但事实是他感觉自己一直在绕圈。真正的正义就像是自己怎么也碰触不到的铜环。

她故事的漏洞比圣佩德罗港的渔网孔还要多。不过,博斯觉得这些漏洞和不一致都是她为了让身处幽深阴影中的自己的形象能够更好一些。对自己丢在婴儿床上的女儿以及社区为了找到她而付出的努力,她似乎丝毫没有感到愧疚。她宣称自己并不知道这一切,因为她当时一直在盐湖城生活。

博斯站起身。

有人帮助了她。在博斯的一再追问下,她终于透露帮助她的是她当时的情人,如今他们已经一起生活了十五年。他们先是搬离这里,一起住到了盐湖城。十年后,因为两人都很怀念自己长大的城市而又回到了这里。

“你要给卡洛斯打电话,告诉他他已经没有嫌疑了吗?”他问。

他们坐在她的客厅里,她向他讲述自己的故事。她开始讲述后,博斯本可以在她之前补充出很多细节,但还是让她讲了下去。年轻女子嫁给了年长且专横的男人,陷入不幸的婚姻,常常遭受身体上的虐待,又被自己不曾想要的婴儿给拴住了,而这个婴儿也只是她丈夫控制她的一种手段。她做出了艰难的选择,抛下所有,包括孩子,然后人间蒸发。

卡洛斯·塔瓦雷斯是埃斯梅拉达的丈夫,十五年来一直被当作犯罪嫌疑人。

“你得停下来,别再找我了。”她说。

“去他的,”瓦尔德斯说,“他还是个浑蛋。他可以在报纸上自己看。”

而她也意识到他已经知道了。

博斯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的上司。

她住在托潘加峡谷路旁的公寓里,开门的是一名三十五岁左右的金发女子。在之前的两年里,博斯花费了大量时间寻找十五年前还是深色头发、深色眼睛的埃斯梅·塔瓦雷斯。他有一张她噘着嘴唇的照片。博斯将照片贴在了牢房的墙上,以便提醒自己注意这个案子。他从所有照片中挑出噘嘴的照片是因为他知道一个人闭合着嘴巴的样子很少会随时间而发生变化。自称为安杰拉的女人开门时脸上没有笑容,博斯立刻就认出来她就是埃斯梅。

“我今天就把这个案子的报告写出来。”他说。

周三晚上,博斯给信上留下的号码打了个电话。自称为安杰拉的女人接了电话,说她想第二天早上九点在自己位于伍德兰希尔斯的家中和他见面。

“好的,”瓦尔德斯说,“然后我们就出去喝酒。”

给博斯写信的人叫安杰拉·马丁内斯。她非常清楚埃斯梅拉达·塔瓦雷斯出了什么事,因为她自己就是埃斯梅拉达·塔瓦雷斯。

“听起来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