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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东行吴舟

这一路经此风波,钱氏与艄公都吓得不轻,便消停了不少。又隔了三四日,船终于到了吴兴,钱氏下船上岸,她的夫君崔源已是在岸边等候,原来崔源是随王衍一起出城,早就到了建邺,今日又专门赶回吴兴。崔源在岸边等到娇妻,亲手扶她下船。钱氏望见丈夫,心中欢喜之至,谁知一抬眼只见丈夫的眼光不知为何竟不在自己身上。钱氏顺着他的眼光望去,便见阿琇不知何时从舱中出来,正站在船舷上。崔源诧异道:“这位姑娘是?”

谁知羊献容忽然握了握刘曜的手,轻声道:“你我今日能相聚,便是缘分,且饶了他们吧。”刘曜虽然心中不愿,却也不想拂了羊献容的面子,便回头对艄公和钱氏警告道:“今夜之事若泄露分毫,便要了你们的狗命。”艄公与钱氏在船舷上叩头如捣蒜,连连说道:“小人不敢。”等他们抬起头时,只见那两艘快船逆水而行,却是已去得远了。

那艄公在旁巴结:“这是小人的外甥女。”

刘曜心中一喜,便向她伸出手来,羊献容亦是与他牢牢握住。曼罗看到这一幕总算松了口气,面上也露出喜色。刘曜看着羊献容与曼罗都上了船,他忽然冷冷地回头望了一眼那艘船,艄公和钱氏触碰到他冰冷的眸光,都吓得胆战心惊。刘曜心中盘算自己的行踪决计不能泄露,便想着将这船上的人都灭口。曼罗一望便知他心意,说道:“主人,这些人留不得了。”

“布衣荆钗竟不掩国色天香。”崔源随口赞了一句。

阿琇忽然恍然,刘曜便是刘渊布在洛阳的那颗棋子。此时一切都可揭开,谁能想到远在并州的五部大都督一个最不为人知道的义子竟能与大晋太后勾连,又威吓赶走了司徒王衍,断送了大晋江山!阿琇恨得咬牙,身子向前一倾,却是重重地磕在了舷窗上。羊献容就站在她的窗外,听到声响忽然一回头,阿琇躲闪不及,目光正好与她对上。阿琇心中大急,暗道不好。谁知羊献容忽然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却含情脉脉地瞧向了刘曜。

钱氏心中不悦,恶狠狠地盯了艄公一眼。崔源却没有瞧见妻子的神色变化,他又向阿琇看了几眼,目光中都是欣赏和赞许。钱氏满怀愤妒,却也不便发作,便对丈夫道:“父亲母亲还在家中等着我们呢。”崔源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陪着夫人回去。

羊献容只觉得心里像被抽去了一截,她心中怨过恨过,恨他骗自己,恼他一次次利用自己。可瞧见了他的这一瞬,却忽然什么都释然了,是的,她心甘情愿被骗被利用,不都是为了这个人吗。

钱氏夫妇与家人相聚,自是一派热闹。

“献容,在义父身边并不是什么不好的去处,义父如今在洛阳,身边没有人服侍。红杏伶俐温柔,甚得义父欢心,指日便可封妃,这是天大的好去处,你且宽心些。”他又向前走了一步,柔声道,“今日是我们相见的大好日子,你该欢喜才是,跟我回去吧。我带你亲眼去瞧瞧红杏,你看她过得好不好。”

这日夜里,钱氏身边的大丫头翠喜忽然上了船来,对阿琇冷淡道:“我们夫人让你去家里磕头领赏。”阿琇微微一怔:“我为何要去?”

羊献容哑口无言,她将红杏安插在刘曜身边,确是有监视之意,却不料送去后红杏只传来过两次消息,便音讯全无。

翠喜恼了脸道:“竟有这样不识抬举的丫头,连我家夫人的话也敢不听。”那艄公在旁悄悄劝道:“钱家是吴兴大户,你便去磕个头就回来,不要得罪了他们。想来夫人也不会为难你。”阿琇本来心中气恼,但瞧着艄公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到底感念他千里迢迢将自己带到了这里,便瞧在他的面子上咽下这口气,随着翠喜去了钱家。

“托付?”刘曜苦笑了几声,目光也变得凝重,“你到底是赏给我一个侍女,还是在我身边安插一个探子,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钱家果然是当地的富户,庭院连绵数里之阔,此地的风俗却又不同于洛阳,屋舍庭院小巧却精致异常,走在院中,只觉步步山水,方寸间都是别致,阿琇边走边看,心下啧啧称奇。翠喜只当她未见过世面,极是不屑地在前领路,脸色极是难看。她将阿琇领到正堂,便在一旁退下。

献容脚下一虚,竟似是站立不住,脸色瞬时变得苍白:“我将她托付给你,你怎能这样做?”

只见这正堂上坐着一对花甲年纪的夫妇,瞧上去都甚是精明,俱身着蜀锦织缎,富贵异常。钱氏坐在右手边,她身旁还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还是未出闺阁的打扮,面目亦与钱氏有几分相似。

刘曜面上忽然闪过一丝尴尬的神情,他沉默了一瞬,缓缓道:“我把她献给义父了。”

钱氏见了阿琇也不以为意,便对那对夫妇说道:“爹娘,这就是那个船家的外甥女。”阿琇不愿下跪,只躬身行了一礼:“见过钱老太爷,钱老夫人。”

“我不是问你这个,”羊献容摇了摇头,“红杏,她现在什么地方?”

钱氏身旁的年轻女子微一撇嘴:“不过是个乡下丫头罢了,一点也不知礼数。”

刘曜却只瞧着羊献容,目中都是和煦的笑意:“献容,你还在怪我没有遵守约定吗?洛阳城破时我还在青州,并不知你身处险境。你瞧,我一到洛阳便赶来找你。”

钱氏走到母亲身边,耳语了几句,露出了祈求的神情。钱老夫人忽然开口道:“你可愿意留在我家做活?”

羊献容忽然道:“五公子,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阿琇忍住气,说道:“谢谢老夫人的好意,只是我还有亲眷在建邺,不能留下。”

刘曜一瞧见她,面上便露出飞扬的神采,柔声道:“献容,别置气了,快随我回去吧。以后我们去过安定的日子,再也不让你受苦。”

钱氏听到建邺二字,神色愈发不好,望着阿琇的目光中亦露出了几分厌恶。只听钱老夫人不悦道:“你有什么亲眷在建邺?如今兵荒马乱的,上哪里找到我家这样好的去处?”

羊献容面色由白转青,她深深地吐了口气,忽然站起身来,走出船舱,一双美目中却无半分喜色,望着刘曜静静道:“我在这里。”

钱老夫人话音未落,忽然钱老太爷说道:“既然不愿意就算了,不要强求人家。”说着,他又道,“钱福,拿点银子赏给这位姑娘。”旁边一位老仆应了一声,取出一锭大银递给了阿琇。

曼罗亦是催促:“娘娘,主人来接你了,你还等待什么?”

钱老夫人和钱氏都还想说什么,钱老太爷便站了起身,摇了摇头竟是回屋去了。钱氏恶狠狠地望了阿琇一眼,到底不敢违抗父亲的话,便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

那船外的刘曜气定神闲,瞧起来并不着急,他见船上没有反应,又喊道:“献容,我知道你心里恼我。可我这不是来接你了吗,快点下船来吧。”

阿琇心中不快之至,只觉得这家人简直莫名其妙。她走到门口,将银子交还给钱福,冷冷道:“这银子我不敢收,替我谢过钱老太爷。”说罢,径自去了。

钱氏闻听此言吓得浑身哆嗦,瘫坐在地,哪里还敢说话。

钱老夫人看着大女儿面色不佳,安慰道:“桂枝,你想开些,贤婿只不过是看了几眼,未必便是瞧上了这乡下的丫头。”

曼罗不耐烦地喝道:“你若还想活命就闭嘴!”

谁知她的小女儿在旁边忽然冷冷插口道:“姊夫自然可能看上那丫头,我看那丫头眉眼整齐,要是好好梳洗打扮一番,只怕比姊姊标致多了。”

钱氏此时再不济也有了疑心,她望着二人问道:“外面这人是来找你们的?”

钱氏气得鼻子都歪了,钱老夫人忙喝住小女儿:“明月,你就别气你姊姊了,快点给我回房去。”

羊献容身子一抖,望向曼罗的眼神里竟流露出几分凄楚。曼罗一下子站起身来:“主人,是主人来了。”说着,她起身欲冲出舱去。羊献容一把将她按住,轻声道:“且慢。”

钱氏回到屋子里,只见翠喜端了热茶过来道:“小姐怎么气色这样差?”钱氏怒道:“还不是因为那个船上的贱丫头。”翠喜跟随钱氏多年,最知她心事,眼珠一转便说道:“小姐何用发愁,不过是个贫家女,给艄公一点钱让他随便找个人家卖了便是,哪用小姐放在心上?”钱氏大喜,眉开眼笑道:“你去办这件事,若是办得好了,重重有赏。”

此时阿琇透过窗缝瞧去,只见外面那艘船上又走出一个年轻的男子,面如冠玉,神情倜傥,面目有几分眼熟。她凝神细思了一瞬,忽然心念一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却见那男子忽然大声道:“献容,我知道你在船上,还不下来?”这男子神情面容,都与从前一般无二,却是从前在贾后宴前献技的明曜。阿琇上次见到他还是在洛阳城的客栈中,只不过那时他已被刘渊收为义子,改名刘曜。阿琇想清楚这节,瞬时便意识到自己处境多危,若是匈奴人追到这里……她想到此处,愈发紧张起来,眨也不眨地向外望着。

阿琇回到舱中,艄公见她脸色不佳,心知只怕是在钱家吃了苦头,也不敢出言相劝,只说道:“姑娘,咱们明天等钱家的人来结过船钱,就送你去建邺。”阿琇点了点头,胡乱吃了点东西果腹,闷闷不乐地躺下了。

而羊献容和曼罗听到外面的呼声忽然都变了颜色,彼此对望一眼,却不说话。

到了三更,她在睡梦之中,忽然觉得手脚都被缚住。她拼命挣扎,可身旁不知是何人拿了一块布往她鼻子上一捂,她便人事不知,晕沉沉地睡了过去。

舱内钱氏与羊献容、曼罗也都被惊醒,钱氏吓得面无人色,惨然道:“这是劫船的夜盗?”

等阿琇醒来时,已不在船舱内,却是在一间黑蒙蒙的屋子里。屋内看不清是什么陈设,只闻到一股极其腥气的气味,她挣扎了一下,却只觉得双手都在背后被捆绑在柱子上,哪里挣扎得出来。阿琇努力回想,只记得睡前艄公对自己说了几句话,当时船上并无异样,怎么竟到了这样的光景。

艄公大是惊疑,奓着胆子道:“小人船上只有青州崔大人的府眷,并无外人。”

不知过了多久,屋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着碧色衣衫的少女忽然走了进来,她凑到近处看了看阿琇,忽然笑道:“你果然长得不错,难怪我姊夫看上了你。”阿琇见这女子唇红齿白,却不正是钱氏的妹妹,她气急怒道:“你们钱家好不讲道理,我又没得罪你们,为何硬绑我来这里?”

正前方那艘小船上忽然有人问道:“敢问有位羊姑娘在船上吗?”

“你不是得罪了我姊姊吗,”那少女促狭地一笑,瞧着阿琇的面色真个不知,这才说道,“你别觉得冤枉,若不是我姊夫多看了你几眼,我姊姊也不会想要把你卖到私窑去。”

却见艄公已吓得胆战心惊,他素知江上有劫船的夜盗,却从未见过敢这样明火执仗来劫的,他胆战心惊走上前道:“请问来者何人?”

“私窑?”阿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大骂道,“你们钱家真是卑鄙无耻,伪善下流。若我出去,一定不会放过你们。”她哪里能想到她遭受的这场大祸,竟只是因为在码头上被人无意多看了几眼。如果可能,阿琇一定要用内心最恶毒的话来骂他们,可她到底碍于自幼的教养,翻来覆去也不过“卑鄙无耻”几个字罢了,此时她目中怒火如果能燃烧,一定可以把面前的少女焚烧成灰烬。

阿琇这一夜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三更才迷迷糊糊睡着。可刚睡没多久,就被江上的喧嚣声吵醒,她起身时只见舱外灯火通明,竟如白昼一般亮堂。此时船上的人都被惊醒了,纷纷涌到船头,却见他们所乘的船被两艘快船一前一后所夹住,那两艘船上都点着灯火,却无任何标志。阿琇留了个心,并没有随着众人出去,只在舱内透过狭窄的窗缝向外看。

“你瞧这里像是私窑吗?”少女等她骂得累了,才笑盈盈道,“你还骂我卑鄙无耻,若不是我给了王四几个钱,现在你只怕就已经在那个地方了。”阿琇彻底被她弄得糊涂了,不知道这少女是敌是友,半晌她才错愕道:“你当真救了我?”

艄公回舱后愁眉苦脸地跟阿琇说了始末,阿琇大是恐慌,若是明日见到羊献容和曼罗,岂不是三人身份都要被拆穿,她们定会将自己灭口。可艄公却不知她的担忧,兀自安慰道:“姑娘你也想开些,你家里的人都没了,不如就跟了这位贵人回去做个丫鬟。虽然说是服侍人的活,但起码衣食有个着落,比你自己漂泊强得多。”

那少女一点头,淡笑道:“我瞧着翠喜鬼鬼祟祟地跑出去,就不像是要做好事。便跟在她后面去看,就看到了这么一出好戏。那翠喜只给了艄公一两银子,艄公就答应把你卖掉。还答应若是姊夫问起你,就只说是你回家去了。不过其实姊夫哪里还会记得你呢,偏姊姊就那么小气。”

羊献容此时方皱眉对曼罗道:“你好不谨慎,竟不知这船上还有一个人,若是今日动手,岂不是暴露了我们的行踪。”曼罗不服气地噘了嘴,却也不敢顶撞羊献容,原来她们准备今日就动手将船上的人灭口。

阿琇终于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她迟疑道:“谢……谢谢二小姐。”却见那少女漫不经心地一笑,哪里放在心上。阿琇又道,“二小姐既然救了我,能不能发发慈悲放我出去,我还有叔伯在建邺,请小姐放了我。”

艄公大是尴尬,不知该怎么应对。羊献容吹了吹杯中的浮沫:“不用瞧了,乡下人身上怪脏的。让她好好梳洗打扮打扮,明天送进来服侍。”她说罢打了个哈欠,钱氏知趣地行了礼,领着几个人退了出去。

“那是不行的,”谁知道钱二小姐一扭头便拒绝了她的要求,她眼中都是兴奋的光彩,语声轻快道:“我救你也并非什么慈悲,你也不用谢我。我只是不喜欢姊姊罢了,若她想做什么,我就必定不让她痛快。但你现在如果被姊姊看到,恐怕连我也会被娘亲骂。你就在这里再待两日,等姊姊和姊夫回建邺了,你就乖乖给我当个侍女吧。”

“那倒是没有,”钱氏笑道,“快把那个小妮子带来给王妹妹瞧瞧。要是瞧得上了,也算是你家的大福气。”

“二小姐,二小姐……”阿琇还想出言恳求,那钱二小姐哪里还听她说什么,她拍了拍手站了起来,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柴房的门出去了。

这艄公听到几个人问话,心中如鼓敲,硬着头皮答道:“小人确实有个外甥女在船上,是小人姐姐的孩子,乡下人粗笨没见过世面,不知是否冲撞了诸位贵人。”

阿琇在柴房里被关了两日,每日里钱二小姐都偷偷让个叫芸芸的小丫鬟来给她送些吃的。到了第三日,那丫鬟竟然解开了她手上的绳索,面无表情道:“去见我们二小姐吧。”

钱氏却颇热情,一边给羊献容添茶,一边说道:“这怎么能行,妹妹是尊贵人,应当多几个人服侍才好。”她念头一转,说道,“这船上有个艄公的外甥女,虽然乡下人手脚粗笨了些,但看着年轻,调教一番也是可以用的,不如妹妹收去多个人陪伴。”羊献容没有接话。曼罗却留了心,笑道:“哦?这艄公还有个外甥女在船上?我怎么没有见过。”钱氏忙喊来艄公。

钱家二小姐闺名叫做明月,可她性情古怪刁蛮,却半点也不似明月一样温柔。她只有十六岁的年纪,却酷爱骑马打猎,又在后院里养了数十只鬣狗,极是凶猛,连钱氏夫妇也不敢靠近。她让阿琇留在身边做了侍女,可每日里便让阿琇去喂喂狗罢了,倒也并不繁琐。阿琇起初心事满怀,只想着如何能逃出去。可后院里养着这么多狗,她还没靠近院门,那狗便都叫起来,哪里能出得去。

羊献容不欲与她多话,淡淡道:“都在路上失散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寒冷起来,阿琇要逃走的心亦是淡了,只想着便这样厮混度日罢了。

船又行了旬日,倒也相安无事。眼见将到江南,阿琇渐渐放下心来,她只终日里缩在后舱不出来,不与船上的人照面。这日钱氏与羊献容闲聊,看到羊献容只有曼罗一人服侍,便插口道:“王妹妹怎么不多带几个服侍的人出来?”

到了大年初一那天,明月破天荒地带了她和芸芸去正屋拜见父母,钱老太爷不在屋里,只有钱老夫人一人坐在堂上,她瞧见阿琇大是错愕,惊道:“你姊姊不是把这丫头……把这丫头……”她终是没说完后面的话,阿琇低着头跪在地上,心里恨极,心知连这老夫人也是心知肚明的。明月不屑道:“姊姊就是那样无聊,过了这些日子姊夫连问也没问过一次,可不是乱操心吗?”

阿琇心急如焚,她冷眼瞧着曼罗心狠手辣,敢如此诈称是王衍亲眷,必是留了后招。可她哪里敢离开后舱一步,唯恐一露面就给曼罗和羊献容发现。

钱老夫人脸色依旧不好:“你这孩子就是爱胡闹,要是给你姊姊知道了,肯定要生气。”

如今王衍带兵出走,在江南有自大之势,钱氏的夫婿崔源在青州为官,如何敢不巴结王家的人。这钱氏一门心思与王家交好,自是对羊献容极是殷勤,与羊献容同住内舱,更是将她们身上衣衫都换了,巴望着到了吴兴后将这位大贵人送回王家,给自己的夫君挣一件大功劳。

明月撒娇道:“只要母亲不说,姊姊哪里能知道?”

不多时,钱氏便带着丫鬟迎了出来,对着羊献容极是热情道:“原来是王家二小姐在此,快快上船来吧。”原来曼罗诈称羊献容是王衍的次女,主仆二人出京后与府中人失散,逃难至此。

钱老夫人还要皱眉说教,只听屋外靴声响起,却是钱老太爷回来了。明月笑道:“爹爹怎么一早就出去了,是去府台拜年了?”

此时只见曼罗唇齿伶俐道:“原来是有官家贵人在此,可我家小姐也出身官家,不知船家可否引荐一二。”羊献容面上掠过一丝惊色。艄公大是迟疑,道:“敢问二位是何来历?”曼罗微微一笑,附在艄公耳旁轻语几句。艄公大惊失色,慌忙跑回舱内去了。

钱老太爷脱下大氅,神采飞扬道:“多亏了贤婿在朝里受到了太傅大人的看重。今天连刺史大人都出来迎接我,真是面上有光啊。”

艄公连声叹气:“不是我们不肯收留,实在是因为船上有官家夫人,不能得罪。”阿琇本准备下船,听到船外对话声忽然背上冷汗涔涔,这两个女子的说话声音竟这样耳熟。她悄悄掀开帘子望了一眼,顿时愣在原地,那红衫女子凤目薄唇,却不是羊献容是谁。站在她身后的白衫女子正是那日害她的曼罗。

明月听到他提到崔源,瘪了瘪嘴嘀咕道:“什么看重?不过是一起狼狈地逃出洛阳而已。”

其中一女身着红衫,开口道:“我们都是京城逃难出来的,还望船家可怜一二。”说着便垂下泪来。艄公皱起了眉头,舟子却面露喜色,凑到艄公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艄公本是极其不悦,但听了他说的话似有动心,极是迟疑地看了她们一眼,另一个白衫女子却甚是伶俐,开口道:“若是船家送我们去江南,我付十金船资。”这价格却比刚才与舟子说的又高了一倍。舟子两眼放光,连声道:“好,好,你们快上船吧。”艄公还在迟疑:“船上已经收留了一个,还怎么藏得住?”那红衫女泣道:“若是船家见死不救,我们主仆怕要命丧于此。”

“说的什么话!”钱老太爷厉色怒斥女儿,他回过头来这才看到地上还跪着两个丫鬟,又换了面色,对钱老夫人说道,“今天听刺史大人说,琅琊王也到了咱们吴地,怕是过完年就要登基做皇上了。如今王司徒虽然没了,但王太傅还是琅琊王面前第一红人,咱们姑爷可是有前途着呢。你去给家里的下人多做些新衣裳,再拿些粮米去外面发给灾民。一朝天子一朝臣,咱们是吴兴第一富户,如今又有贤婿在朝做官,不能薄了名声。”

虽说要停舟靠岸,可在兵荒马乱中谈何容易,艄公直到过了晌午才寻到了一处看起来平静的渡口停了船,上船一问,原来是到了夏口。艄公给了舟子一些银钱,吩咐他快些上岸置办东西,切莫耽搁时间。阿琇瞧见他们神情作难,便问道:“此地太平否?”艄公叹了口气:“夏口原是个大市镇,若说平时倒是太平,不过现在这光景哪里说得准。”舟子一去就是两个时辰,艄公在渡口上急得跳脚,到了黄昏时遥遥地却见那舟子背了一篓子菜回来了,可身后却跟了两个女子,都是面黄肌瘦的,瞧起来像是吃了不少苦头。艄公面色顿时僵住:“这是做什么?”

阿琇跪在地上,听着忽然身上一抖,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阿琇大是不忿:“船家为何这样忍让她?”艄公小声道:“姑娘有所不知,这位崔夫人大有来头,她本是出身吴兴的大户钱家,又嫁给了青州长史崔源崔大人。姑娘得以能觅舟南下,全然是因为崔大人半个月前就已经包下了小人这艘船送夫人回娘家回门。若得罪了她,小人怕是到了吴兴也没有好日子过了。姑娘切莫叫嚷,这崔家和钱家,哪一家都是咱们得罪不起的啊。”

钱老夫人一边答应一边又诧异问道:“没听说天子驾崩啊,怎么又要有新皇上了?”

阿琇还想再说,艄公苦笑着压住了她的话,说道:“这孩子是小人的外甥女,在船上做些杂活,是她年轻不懂事冲撞了夫人,夫人万万海涵。”他对这丫头连连作揖,又道:“好好,今日小人一定想办法让夫人满意。”这丫头这才满意地回舱而去。

“咳,皇上都被匈奴人捉走了,可不是就要有新皇上登基了吗?”钱老太爷似是不愿给妇道人家解释太多,又叮嘱道,“贤婿和桂枝过两天要回门拜年,给的封礼可不能太薄。”

那夫人在窗内冷笑了数声,望着她道:“你是什么人?敢这样跟我说话?”

“皇上被捉走了?”阿琇忽然抬起头来,脱口问道。芸芸跪得离她最近,听她开口忽然背后冷汗涔涔,钱家规矩甚大,哪个下人敢这样无礼。

那贵人在窗内听得柳眉倒竖,微微掀开船帘,露出薄唇粉面,却是指着那艄公道:“连个小小舟子都要顶撞于我。今日若不能吃到新鲜菜,到了吴地,便把你这破船凿了去。”阿琇本在船头不语,实在听不过去,劝道:“这位夫人息怒,如今在舟中,权且委屈一二,等到了吴地便好了。”那位夫人极是不屑地瞥了阿琇一眼,瞧她衣衫褴褛,自是看不起她,她的丫头强口道:“你们这些粗人可以忍耐,我们夫人何等高贵,可是吃不了这样的苦。若是到吴地,看我家老爷怎么收拾你们。”阿琇气道:“这位夫人好不讲道理,船上人人都吃得粗粥淡饭,偏就夫人吃不得?”

钱老太爷和钱老夫人都愣住,都未想到这个低等的侍女竟敢这样冒失。钱老夫人还未发作,明月不满地斥责道:“你问这做什么?难道你还识得皇上不成?”

那艄公愁眉苦脸道:“姑娘莫怪,实在是在难途中,难得买到新鲜时蔬。”那丫头岂是好相与的,白眉赤口地便斥道:“你休要黑了心欺瞒我,这大江两岸皆富庶之地,怎有买不到时令菜的道理?”那艄公还未答话,舟子便喊道:“姑娘难道不知现在是乱时,岸上都是追兵,我们怎能靠岸停船?”

阿琇垂下头去,掩盖住自己的情绪,轻声道:“我从洛阳出来,因此一问,若是皇上都被捉走了,家里人怕是也都难幸免。”

虽然是在难中,但船上的这位贵人还是京中富贵做派,吃穿用度都颇奢。船行了四五日未曾靠岸,船上饮食渐薄,多是粗茶淡粥。这位贵人的大丫鬟便对艄公发难:“我家大人付足了船资,何以让我们夫人日日吃薄粥与腥鱼?”

钱老夫人怒道:“太没规矩,主人说话,岂是下人可以插口的。”说着便想唤钱福来惩罚。谁知钱老太爷摆了摆手:“大过年的,不要闹出太大动静。好啦,你们都退下吧。”芸芸赶紧带着阿琇退了下去,一出门就埋怨道:“你不要命了?”

舟行江上,如履平地一般,并不觉摇晃异常。艄公与舟子都是吴人,说话语音甚是难懂。这船是那日阿琇奔到渡口,再三哀求船家,又将曹统给她的金子都给了艄公,艄公才悄悄收留下她,只叮嘱她装作是艄公的外甥女,切不要得罪船上的贵人。

阿琇满脑子里都想着钱老太爷说的二十五叔被抓走的事,只觉心中慌乱无比,竟是怔怔地没听到芸芸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