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几分钟,我还在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爸。
从我出生起,我爸好像就已经是这个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样子了。我小时候,他从来没有陪我玩过。上幼儿园了,他明明学校离我幼儿园很近,也没有接送过我。回到家就不吱声——虽然每天都回家——可是一个体育老师下了班不回家还能去哪。
他也没有朋友,他也不像吴英卿的爸爸,工作上有好多饭局。
除了踹过我一脚之外,他也没有教训过我。
本来那回是要教训我的,可他踹了我一脚,啥也没说,就算教训完了——轮到我妈教训他了。
我妈那个时候教训他的样子突然浮现在我眼前。我妈好像立刻就哭了,情绪特别崩溃。他们关起门来大吵了一晚上,我没有仔细听他们吵了什么,只是暗自庆幸:第一我考砸的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第二我爸踹了我一脚我没死,还挺健康的。
我爸……虽然问什么都只会说嗯,聊什么都只会说嗯?但是严格来说对我妈是言听计从的。
“老王你去做饭去我今天动不了了,”他就一句话不说地默默去做饭。
“老王你过来帮我揉揉肩”,当场就去揉肩。
他怎么可能打我妈呢?
还是在我妈怀着孩子的时候?
我不相信。
我爸,不可能的。
“不可能……”我终于吐出了三个字。
我爸看了我一眼,我看到他眼珠通红,耳朵也红了。
“爸爸年轻的时候,爱喝酒。”他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
“可我从来没见过您喝多过啊。”我急迫地说。有一回回到家,他正跟吴英卿的爸爸小酌,俩人都挺愉快的。我想知道他说得不是真的。怎么可能不是真的呢,这可是我爸亲自说出来的啊。
在我们沉默期间,我爸手里的烟已经抽光了。他掐灭了烟头,又点起第二支:“年轻气盛啊,爱喝酒,交了坏朋友。”他低声说。“他们说,真男人就是打老婆,老婆不打不听话。”
……这些都是什么人渣?
“爸爸当这个体育老师之前,在一个通信公司工作。你想想,90年代,我们那帮人都是精英啊。本来前途一片大好,要是爸爸接着干,说不定你现在也是大老板家的富二代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特别温柔。
“谁知道,喝酒误事,听那些人的话,我打老婆都打习惯了。有一天喝得酩酊大醉回来,你妈唠叨我,说我怎么喝成这样,我就踹了她一脚,正好踹在肚子上……”
我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等孩子没了,你妈送医院了,我才突然醒悟过来。我有什么了不起的?读个名牌大学,做个朝阳产业,我不照样是个人渣吗。欺负自己的老婆,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还能算是个人吗?”
“你妈妈在医院住了一个月,你姥爷把我打得浑身是伤。按说离婚肯定是离定了。你姥姥姥爷,一辈子也不想看见我了。”
我点了点头。
“可你妈把我拉到床前,就问了我一句话。她问我:你以后改不改?”
话音刚落,我爸就用手紧紧捂住了眼睛。
这对我爸来说,真是眼泪都哭干了的一天啊。
“小伟,”他松开手,抬眼望着阳台的天花板,通红的眼睛眨得飞快:“爸爸就是一个没本事的人渣。真是上辈子积德了,找了你妈做老婆。”
我不敢正眼看他,小声地说:“您是个好爸爸。”
吴英卿的爸爸不回家,许庆晨的爸爸像个暴君,我的爸爸除了不说话,没什么可挑的。
“好吗?”他笑了,“我连话也不敢说。年轻的时候骂你妈,一张嘴满口脏话,你妈说我,吃的是饭,喷的是屎。别喷屎了,干脆什么也不说了。”
他又点了第三支烟:“你妈原谅我了,我第一件事就是去辞职。辞了职之后到处找工作,就一条儿:没应酬,按时回家。可我除了通信技术啥也不会啊,又不愿意应酬,折腾了一两年,靠着身体倍儿棒,考上了体育老师。没前途,挣不着钱,可我知道,你妈不嫌弃我。”
“我也不愿意当大老板家的富二代,我就愿意当您的儿子。”我说。
我爸看着我说:“爸爸还以为你得多生气,得替你妈报仇呢。”
“我妈都原谅您了,我还报什么仇啊。”我挠着后脑勺说。
后来我妈原谅了我爸,身体还没养好,居然就有了我。怪不得紧张呢。
“你妈那时候还是不太相信我,怕我没工作压力大再喝酒,回头再来一脚。所以都躲你姥姥家去了。我直到你生下来才又看见你妈,你姥姥姥爷把你抱出来,离我远远的给我看了一眼。我还以为这辈子没法再跟你妈一块儿过日子了呢。谁知道你妈出了月子就抱着你回家了。”
他转过身,环视了一下家里的天花板、地板、家具。
这个房子,在90年代末、本世纪初,算是本市非常高端的地段了。想必是他曾经做“精英”时买到的。现在呢,城市中心早转移了,好多当初发迹的人都搬走了。可在这一刻,我和我爸的眼里,这里就是我们为之自豪的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