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还没来得及吐槽今天的糟心事,高飞正垂头丧气收拾着自己的行李,沈心大失所望:“非走不可吗!”
沈心一脸苦相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高飞也不想啊:“老太太催着呢,不许我住你这儿。”
高主任完全不理她的拒绝:“你能有什么事儿!对了,你昊子哥今晚也在家,你们年轻人应该有话题,哈哈,记得啊,晚上过来吃饭!”
沈心真诚地说:“唉,要不是我也怕你妈,我早就跟她据理力争了。”
沈心就像接到鸿门宴的请帖似的,一阵狂摆手:“今晚不行,我有事儿。”
高飞想起什么:“你晚上不是要去高主任家吗,快去吧,别让领导等你。”
高主任终于言归正题:“你伯母也老念叨你呢,小时候还经常来家玩,现在大了反而不来往了,这就是你不对啊。今晚来家吃饭,你伯母给你包茴香馅饺子。”
沈心哀鸣一声,高飞知道高主任别有用心,开玩笑说:“那韩剧里,男主角和女主角一开始就都讨厌对方,结果都成了。”
沈心转动着眼珠子找说辞:“哪能呢!你对我比春天还温暖,比秋天还体贴呢。”还好她及时收嘴了,差点就把雷锋日记给背了,“对待敌人就像秋风扫落叶那样无情。”
沈心更不以为然:“那是韩剧,咱国产剧里男女主角就得一见钟情,然后中间出现你妈那样的大反角横加阻挠,再出现一有钱老板插一脚,最后历经磨难终成眷属。”
高主任惭愧地摸摸余额不足的脑袋:“他去深圳的时候还托我好好照顾你呢,我这有负重托啊!”沈心内心感谢她哥接走了爸妈,否则高主任天天带着他家英武来串门,她还活不起了。
高飞有点担心:“那你怎么应付?你敢得罪高主任吗?我可听说他记仇。”
沈心赶紧扮乖巧:“托您福,还不错,还不错。”
沈心志得意满:“不敢!我只能智取。”
高主任带着歉意说:“哎呀,我最近太忙了,又是报告会又是对外交流,一直都没怎么和你聊聊,我好久没见你父亲了,他最近身体好吗?”
高飞好奇心来了,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现状:“怎么个智取?”
沈心也不客气,接过来放进口袋,准备带回家给高飞共享:“谢谢主任!您找我有事儿?”
“抓紧相亲!赶紧找一替身,让高主任彻底死心。”
高主任正在键盘前挥舞着他的肥嫩的爪子,一见沈心就露出慈父般的笑容,伸手给她抓了把零食:“小沈!吃点松子儿,这是我出差从东北带来的。”
高飞还当她有什么妙招,密集型相亲,沈心每年总要闹上这么一出,最后总无疾而终。沈心已然排好了时间表,一周见七个。
沈心特讨厌高英武。如果说喜欢一个人不需要太多理由,讨厌一个人也是。就拿他的名字来说,人一点不英武,他的小名叫“昊子”,这个倒很贴近他的外形。
接下来的一周沈心将自己的班余生活安排得滴水不漏,偶尔高飞遇着她,她都是日理万机的神气,边跑,边涂着口红:“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先行一步,回头再联系!”
高主任和沈心的父亲私交不错,父母随她哥嫂去深圳定居后,托高主任多照顾女儿。高主任的确对沈心“照顾到家”了,他老想将沈心介绍给他儿子高英武当女朋友。
高飞下班后临时处理了一个病人,公交没赶趟,她看看表,这个点路上容易堵,不知道下一趟车什么时候能来,不如走着回去吧。
大内科主任办公室在消化内科病区的最顶头,里面挂满了“妙手回春”等锦旗,它们庄严肃穆地俯视着一张办公桌一张电脑桌,以及中年秃顶的主任医师高曙光。
高飞走得急,一不留神撞上一个人,对方喊了声“高大夫”。
沈心应高主任召唤来到大内科主任办公室。
黄成今天办了出院手续,临走前去办公室找过高飞,她在是在,但办公室里进进出出一派繁忙,他没说上话,特意等在下班路上。
这是一回事吗?高飞想反击,但终究放弃了抵抗。
黄成热心说:“我送你回家。”他今天没开车,寻思着打个车送高飞,“你住得远吗?”
高母嘴里喃喃重复着:“离婚!?”她咀嚼着两个陌生的字眼,表面波澜不惊,半晌才一字一字问:“这就是你能想出的最好办法?如果腿上长疮了,是不是只能锯腿?”
高飞误解了黄成的意思:“有点远,你有事忙你的去。”
高飞大声宣布:“他们不关我事。”终于说出口了,从今以后,他晚归他招蜂引蝶他夜不归宿全都跟她没关系了,“我们离婚了。”
黄成忙说:“我没事!我昨天去你办公室找你,他们说你不在……”他真恨自己这张嘴,笨。他其实挺想请高飞吃个饭什么的,又怕高飞拒绝。
离婚对她来说像一场六级地震,废墟满地,她得自己弯腰去一点点收拾干净。
高飞又误解了,正色问:“找我有事?”
高母洞若观火:“他肯定没跟你提吧?我告诉你,那女的可对欧阳有点意思,俩人开会都是坐一起,住房也是隔壁挨隔壁,他们……”
黄成期期艾艾地说:“我的命是你救的……”
高母颇有深意地一笑:“我可知道跟他一起去的还有一个女的,市肿瘤医院的,你知道吗?”她母亲一直以各种方式展示自己的明察秋毫,让高飞意识到她选丈夫的眼光多么有问题,对自己的丈夫多没有驾驭力。
高飞认真看了黄成几眼,可能是跑工地的原因,黄成皮肤黢黑,五官受到鼻子的强烈吸引,往中间皱缩,面相长得比实际年龄老,加上衣着随意,六成新的夹克袖口都脱线了,毛衣也起球了。她懂沈心为什么不喜欢他了,沈心是“颜控”,只信眼缘。高飞笑笑,对他说:“别提这个了,这就是我的本职工作。”
面对她妈的咄咄逼人,高飞支吾道:“秦主任安排的……”
黄成无端地紧张,他习惯摸出香烟,高飞看了他一眼,他一激灵,忙把烟塞了回去。
“开学术会议?你怎么不去?”
高飞内心隐约有点小感动:“您抽,没关系。”
高飞小心应对:“第一站去杭州,最后一站是去广州,大概七八天吧。”她手心在冒汗。
黄成忙撇清:“我戒了……”他的心脏跳得忽深忽浅,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受伤后遗症,高考时都没这么紧张过。
高母质问:“欧阳什么时候回?”
家里没个男人,东西就容易坏,高飞新买了个工具箱修理衣柜门,叮当了一小时毫无起色。
高飞战战兢兢:“我给您倒杯水!”她一提暖瓶傻眼了,没水,电水壶也不知道搁哪儿。
高母坐在沙发上读报,气定神闲得像包工头:“什么时候弄好?”
沈心内心斗争了一小下,决定临阵脱逃:“我出去买点东西!”屋里剩下母女二人,她妈安然坐下,高飞则像犯人一样站在她面前,高母冷冷地说:“你想躲到什么时候?”
高飞很不自信地:“说不准,第一次干木工活,没经验。”
高母幽幽说道:“找我闺女可真不易。”
高母看着高飞笨手笨脚的,暗叹了口气,说:“我今天和欧阳通过电话了,等他回来我们三个人一起谈谈,看看问题主要出在哪儿。”
高母踱进屋,眼睛锐利地环视着房间,两个人跟小时候一样,均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高飞大惊失色:“您给他打电话干吗?”她心里直冒冷气,她妈总会以“我都是为你好”为前提做些出其不意的事,要命的是事后才告知她。
沈心平时鬼神不惧,这时结巴起来:“伯、伯、母。”
高母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和他谈复婚啊!”
两个人换了衣服准备出门,一开门,俩人都吓一大跳,高母从天而降。
高飞差点就给她妈跪了:“您和他——谈复婚?我没听错吧?”当初明明是反对他们结婚,现在离都离了,她又想干吗呀!?
沈心潇洒地一挥手:“我俩是做大事的,不拘泥这点小节!”
“别跟我瞪眼!欧阳如果犯了错,就事论事纠正错误督促他改,得给他机会!既不能放任自流,更不能一棍子打死。”
高飞对比沈心再想想自身,开始犯愁:“你说我俩是不是特没做饭的才能?这样下去指不定会饿死呢……”
高飞失声叫道:“妈!我俩的事您别掺和!”
“哟!”沈心决定从此作别短暂的厨师生涯,“还是出去吃吧!”
高母却更加理直气壮:“你是我女儿,我是为你好!”
高飞之前已忍无可忍吃掉了两包饼干,此时非常配合地闻了闻香味,然后冲沈心竖起大拇指点了个赞,只尝了一口,她面部就拧成一团:“没熟——”
高飞一迭声地央告:“求您了!我和欧阳锦程已经完了,以后他是他,我是我!”她不知道她妈听懂没,索性都说开,“您这样做,我的脸都没地方搁!妈,我不是您,我没您聪明,没您有后眼,我也没您执着。我决定的事,就绝不回头!”
高飞总说解脱了,沈心却觉得没那么简单,除了离婚当天的完美一觉,后来的睡眠一般,一夜醒几次,气色黄黄的,若不是化妆品遮着,没准就被立马收住院了。沈心决意和高飞好好推心置腹一番,一下班就奔菜市场买了只活鸡,在厨房里殊死搏斗了三个小时,终于端出一锅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