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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雾里看花

此时,此地大雨如瓢泼,

你那儿天气可好?

你们又是否一切安好?

昨夜雨疏风骤,

我是谁?你又记得否?

久未逢面,年华似水,时光荏苒,自那日与君一别,匆匆已有几个年头。

完。

见字如面,

风格斐然,邮件没有落款,发件人不熟悉,字里行间我还是辨出似曾相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有谁呢?除了冬彦妮。深呼吸,明媚的空气像海藻般在肺叶里荡漾舒展。

亲爱的小木:

如她信中所说,高中后我们已有几个年头未碰面,没有一丝预兆地离去,不经意间,时间嗖地飞过去好多年,也许是因为惯性的作用力,二十几年的发小,作用力持久而绵长,记忆中浮现的影像还是从前的模样,似乎我们昨天才分别,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清晰记得,每一个表情我都熟稔。隔着长长的时光,她跟春一航,先后杳无音信的两个人,现在不约而同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心情好比考卷上的断句重组,一个句子故意打乱,截成错落的词语,看似完全不相干,经过重新组装后瞬间连贯成句。被时光的洪流像蒲公英一样吹散的我们,曾经一起并肩的伙伴,终于要团聚了,久别重逢。

(十一)

时间倒回,详细说起我们四个,要论资排辈,阳子老大的宝座是肯定的,还是三条杠的大队长,我和春一航时而中队长时而小队长,视运气和阳子当天的心情而定,以德“胡”人的冬彦妮则想也不用想,体形娇小,弱不禁风,跟林黛玉有得一拼,就连冷傲也跟林妹妹如出一辙,当然毫无悬念地排行老幺。每次打游击、上山打鸟、摘野果她专门负责分赃,因为她成绩最好,不会出现9只梨子4个人分不均而打架的情况,也不会出现10块钱用了3块2等于7块8的坏账,甚至就连1-3=2如何动一笔使等式成立之类的数学题她也不需一分钟就能做出来,让我们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数青蛙的游戏我从来不敢跟她玩,当然,她也不愿跟我玩,我就是她书上看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现实版,五千年的文明都感化不了。

“啊——”

一只青蛙,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

“你别急嘛,你不是不信我嘛,我跟你说啊,坏消息就是昨天行政将打卡机时间调前了,啊——我们今天迟到了。”

两只青蛙,一张嘴,两只眼睛,六条腿;

“还有一个坏消息呢?”

三只青蛙,四张嘴,五只眼睛,八条腿——

“那个过分,不像话,无法无天,令人发指。孩子都差点吓出来,赶紧逃之夭夭。”

“两只青蛙怎么会一张嘴呢?”

“你还别不当回事,你是不知道口水姚有多宝贝那男人,你别看她在外精干强悍,但是对那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言听计从那是苍天可鉴,打电话软声细语,亲自接送,这么年轻帅气,就是你我也舍不得放在外面让苍蝇叮。就昨天,当时我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口水姚不是在给你们开会嘛,我以为只是弟弟或者远房表弟之类的关系,大献了一番殷勤。他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我笑得前仰后合。再后来口水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冷冷地来了句,不要下班吗?吓了我一跳。

“我看到的,真的就只有一张嘴啊,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妈妈生的。电视里说过有双胞胎共用一张嘴的。”

“你会跟你表哥表弟去买内衣吗?你看到你表哥表弟跟别的女人有说有笑会臭脸吗?我跟你说啊,你要相信我的直觉。你是不知道,昨天那男人到公司来找她,我刚搭了一句话,她那个脸摆得哦,我都要哭了我。我告诉你,你千万别怪我没告诉你,你可离那男的远点,最好保持五米以上距离,千万别有事没事去搭讪,去浑水摸鱼,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怎么会六条腿呢?”

“你怎么知道是春天?说不定只是表哥表弟。”

“上次周扒皮不是切掉了它的两条腿吗?”

“我那天在百货大楼看到他们,那男人一看就是钻石王老五类型的,清一色阿玛尼,多金吧,年轻有为,最重要的是还有样貌。”

“三只青蛙怎么会四张嘴?”

口水姚是我们的区域经理,离异,四十有余。消息不知是真是假,不过她这段日子喜怒无常倒是真的,情绪比今年的股市震荡多了,动不动就上纲上线,同事们都有一半被她骂哭了,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她的口水。所以每次开会,会场都是凄惨绝伦,跟哀悼会现场似的。她最常用的句型是排比修辞,比如太过分了,太不像话了,太无法无天了,太令人发指了。

“变异啊,蔡老师说过的,变异后很奇怪的,生物课你们到底有没有认真听呀,真是的!”

“对了,我有两个惊天大消息,你要不要听,你要先听哪一个?我先给你讲好消息吧……口水姚的春天来了。”我丝毫没有选择的余地,她已经和盘托出。作为公司的老员工和狗仔队,付心怡绝对是称职的,这大概也是她能跟任何人以最快的速度聊上的最大收获吧,苍蝇一样的八卦消息没有一只能逃得过她的法眼。

从来,冬彦妮就是院子里大人和老师眼中的乖乖女,成绩名列前茅,同时身兼班长与学习委员。我和阳子也是班干部,不过我是文艺委员,她是体育委员。如果说冬彦妮是成绩好得一塌糊涂,那我们的成绩就是烂得出神入化。但她充分发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先进生带后进生,就是基于这种不抛弃不放弃的原则,在艰苦卓绝的环境下与我们练就了牢不可破的铁四角关系。相对于我、阳子、春一航的不学无术,冬彦妮博览群书,不过一半是琼瑶阿姨的言情小说,余下的,是金庸、梁羽生、古龙的武侠小说。看书,我和阳子绝对没耐心,我顶多就看看《故事会》,守着看完每期最末的笑话和长篇故事。拔草的时候,我们就装晕倒,我们宁愿蹲在地上拍糖纸、拍四角板,跳马兰开花二十一,溜去春一航他们家的大坝里溜冰。那时候雪下得那叫一个豪华,2尺多厚,差不多可以淹没整只脚。或者趴在窗口偷看隔壁班的“大脑袋”,还为此怂恿冬彦妮为我们送了不少冰棍跟鸡蛋。那时候我们是真迷那“大脑袋”,他乘法口诀表倒背如流,作文不管是写《我的爸爸》还是《我的小猫》从来都是满分,害我们还专门把他们家的猫抱过来研究了许久。回回期末考试拿第一,每次还都是嗖的一下就做完了,最重要的是,他从不愿意跟拿咸鸭蛋的我们玩,那叫一个酷,也叫我们对他的迷恋愈发不可收拾,只能仰天长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如果不是为了跟阶级分明的他套近乎,文艺、体育委员的帽子绝对休想把我们压住。

“我一向是这个时候的,你怎么跟我学呢,不学好……”我厚颜无耻道。

每天在一张饭桌上做完作业,晚上纳凉时,冬彦妮都会给我们讲故事,三人四仰八叉横在一张大竹床上,春一航扛一把大扇子给我们赶蚊子,满脸的不情愿,像是拿着铁扇公主的芭蕉扇,恨不得将我们扇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夜幕低垂,凉风习习,头顶上还有巨大的星辰一闪一闪,家里有四对爸爸妈妈宠着,最好的最爱的伙伴都在身边陪着,没有烦恼,没有忧愁,那种惬意和骄傲,没有遗憾的昨天,更美好的明天就在手边,世界都尽在掌握之中。琼瑶阿姨的《窗外》《梅花三弄》都是冬彦妮讲故事的内容,虽然她的咬文嚼字令才疏学浅的我们囫囵吞枣不甚明白,但是这些还是构成了不懂装懂似懂非懂的我们整个童年的所有乐趣。

“你管我呢。那你不也现在才来吗?”

变故来得总那样让人猝不及防。

“早你个大头鬼。你……你……你……你怎么才来?”我学经理的口吻。

一向出类拔萃的她让所有大人大跌眼镜,因高中那件轰动县城、现在不再被人提起的陈年旧事闪电搬家,我们瞬间断了联系……

她哈哈笑,身上的肥肉就颤啊颤的,电梯也跟着晃啊晃,她说:“别提了,屁大的地方天天堵车,这么巧。早啊,我跟你说啊,我不是一早就出了门嘛,今天的公交车上,上来一对妇女……(此处省略五百个字)。”作为我来公司认识的第一个同事,她这人没有出格的爱好,除了一张嘴停不下来,不论高矮胖瘦、黑白美丑,甚至是跨越物种,逮着生命体就是一顿海侃,胖大海随身携带。楼下卖咖啡的,清洁阿姨都知道她爸妈贵庚、男友贵姓。自我介绍时总说:“我是一个开心、开朗的人,偶尔不开心,但是总的来说是个开心的人。”“没办法,我就是喜欢讲话。”她经常这样说。明明自作自受却好像自己得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怪病,眼神的无辜令人哭笑不得又于心不忍。

年纪渐长后我才逐渐体会一转身就是一辈子,心里多了惶恐,诚惶诚恐,不知道珠子会在哪一天突然断线,然后就止不住地滑落。我一直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她交给我一沓历史复习资料,我一向健忘,丢三落四,她从“焚书坑儒”“玄武门之变”到“戊戌变法”,从文艺复兴、二月革命、十月革命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把所有的历史事件串联成线,分门别类组成年度大事记,她说这样就不怕我记不住了。我抱着资料和她,欣喜若狂地亲了她一脸口水,夸她真乖。如若我能知道那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会不会收拾起所有的不正经,郑重其事地说出心底的感动,只是一句谢谢也好。

“刚洗完澡啊?”是付心怡,很明显她也是一路狂奔过来的,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每一天都有人分别,每一天都有人离去,每一天都有人转身,多好,失而复得!

伴随着这一声高亢的石破天惊的叫声,一只爪子直勾勾地破门而入,顺着那只爪子一路往外往上,一张熟悉的硕大的女人的脸扑面而来。

(十二)

“等一下——”

新搬的房子是公司附近的一个小单间。

……

从此和前房东以及房东太太划清楚河汉界,那一对面相和蔼的中年夫妻,偏偏男的喜欢趁我不在偷进我房间,害得我神经兮兮的,每次换衣服都得拿扫把扫雷一样把家里探测个遍。女的半夜三更来我这儿敲门,分辨不出是否属于梦游范畴。

“请滚,谢谢。”

抛开那一对绝世夫妻和安家费,省了时间,还有车费,每个月也可以省一筐冰激凌了,我睡觉都会笑醒。

“你文明?”

阳子总是对我不屑一顾,就这点让我对她意见颇大。每次我砍价砍得要死要活,她总在革命尚未完成时不耐烦地丢句让我想掐死她的话:“算了,就这样。”我所有的努力全部毁于一旦,这就像我好不容易拔光毛的鸭子突然被人放了。也难怪,她家贼有钱,老天爷要突然砸这么多钞票在我头上,我肯定也对包子馒头之类的不屑一顾,而且我保证连汉堡都不带看一眼。仗着那些家产,她平时不务正业,说她拈花惹草她还不承认:“滚,天地良心,不就是不爱读书嘛,老娘这辈子只喜欢一个人。”

“滚。”

“谁?”

阳子说:“去你大爷的,老子最讨厌说脏话的人了……”

“帅——哥。”

“你丫文明点,跟个流氓似的。”我恼羞成怒。

“我至今还对五小的‘大脑袋’念念不忘呢,谁敢说我不痴情?”

亦舒有句很经典的话:幸运者做猪,不幸者做人。我是个幸运的不幸者,起码我睡得像猪。每次我把这话搬出来为自己嗜睡辩解的时候,阳子总说:“Yes,‘油’太幸运了,‘油’蠢得也像猪。”

“我还对五小全班男同学念念不忘呢,那我就是情圣了?”

8点27分,稳当到达公司电梯,我长舒了一口气,好险。我没有太大的毛病,就是有点嗜睡,但是作为一位员工,而且是新员工,我没有毛病,抢着扫地、打印、买早餐、泡咖啡,就连迟到的老毛病也给根治了。想起寒窗苦读时期,我好睡还和好吃一样出神入化,天打雷劈都不醒,每次都要春一航和阳子他们把我房门擂得大响,倒是先把隔壁大院的刘大妈吵醒了。有一次,上早课难得提前20分钟到达,把大班长感动得眼泪汪汪的,握着我的手半天说出一句话:“今天看错表了吧?”

阳子有钱是因为她有一个有钱的老爸,所以别人毕业后批量散发简历,她完全不用操心,一早拿到保送名额。大院里出来后,他爸颇有先见之明和气概地扔掉了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这个铁饭碗,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下了海,开了一家科技公司,飞黄腾达那是不言而喻,现在家里保姆都是中专毕业。直到现在,我妈跟我爸吵架的时候还埋怨他当时怎么就没那个魄力呢,当然,截止于他的外遇曝光。阳子一毕业就占了一个肥差——管账,每天到得比她拄着拐杖的姥爷还晚,走得赛过我们冲向食堂的速度。

(十)

说到食堂,高中三年,食堂都是培育短跑冠军的摇篮,老师的“下——课——”话音还没落地,抢先如离弦之箭冲出教室好几米远的,最后不是百米跑的尖子生也是种子选手,春一航就在此列,五分钟倒计时,已经在进行压腿,跃跃欲试,以最大限度地确保不早一分不晚一秒出现在打菜的窗口前。那时候学校流传一个段子,联校来的领导第一次见到此情此景,在三楼走廊原本还谈笑风生着,突然,看见五层教学楼上哗啦啦地往下跑的学生,见过竹筒倒豆子的大概可以试想当时的情景,上千名面目狰狞的学生一个个毫不示弱,争先恐后,推搡挡挤,他拔腿跟着就往楼下跑,下来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英《雾里看花》

再详细说说我的情况吧。大名秋小木,穷人家的孩子,老爸老妈开粮店杂货店起家,从小我就被称为杂货铺的女儿,不说辛辛苦苦也是好不容易供我读完四年大学,卖掉的大米连起来都可以绕地球一周。刚毕业,过五关斩六将终于得以进入儿时梦想中的37度跨国集团,接到人事电话那天就像中了彩票通知去兑奖,每每看到听到公司利好新闻从各色人口中提起,就感觉跟夸自己似的,买彩票也从此必有3和7,即使进来前一年几乎全部是买咖啡、复印、擦桌子一条龙服务。阳子称我为白领中的民工,称颜子健为民工中的白领,因为我虽然身在写字楼,干的却是端茶倒水的工作,而颜子健虽然是卖猪饲料,但好歹是个经理。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你能分辨这变幻莫测的世界……笑语欢颜难道说那就是亲热,温存未必就是体贴,你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哪一句是情丝凝结。

回头看曾经,因为年轻,心里带着最干净的梦想,豪情万丈,即使很穷,日子青黄不接,看不到清晰的明天,可是唯一不差的就是梦想,身处三尺宽的格子间,看到眼里的依然尽是欢乐。不是没看到滚滚人潮中一张张麻木苍白的脸,以为自己会不一样,以为自己够白里透红与众不同,而不以为自己有一天会混迹成为其中一员,丢进去就再也寻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