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搬起垃圾桶砸婚纱橱窗的举动英勇而浪漫,但是我更记得的是那个斩钉截铁有情有义对老大说“七哥,我只要跟了你一天,一定会跟你一辈子”的刘德华,年轻灵动的面庞、水样色彩的眼神,从此像图钉一样钉在心上。
看《天若有情》的年纪还不懂爱情,杜琪峰给了爱情和兄弟情那么热血却又有些残酷的诠释,原本可以撒手不管的刘德华为了给七哥报仇,安顿好吴倩莲,安顿好达叔,带着一身的伤将尖刀捅向大喇叭,踉跄的步伐、颤抖着的身体带着不能阻止的毅然,直到僵硬的身体轰然倒下,重重地摔在黝黑又坚硬的街道上,生命的重量弹起又落下。另一头,一袭白色婚纱的吴倩莲奔跑在漆黑的马路上,赤着脚,每一步都跑得绝望而艰辛,哭哑的声音响在暗夜里,空旷的钢筋丛林,维持一直奔跑的姿势,无人回应,阴晦的天空一点点地泛起新的颜色,或许他们那条路还是相通的,路上的两个人也心意相通……
当然,我没有那么英勇,我觉得爱情对我很重要,友情也是我生活的重要一部分,两方各占50%,互不侵犯,互相不可背弃,如果非要取舍,左右我决定的一定是其他微小要素,而跟他们在我心中的比重没有丝毫干系。
“没办法,习惯了,几十年的开裆裤死党了,先来后到嘛,小样,吃醋了吧,哈哈哈哈,你要尊老爱幼。”我还在胡说八道。
“你……春一航……你们……也这么多年……也要先来后到吗?”
我想,答案也还是妈妈。
“他啊,他也是女的,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事实上,这话那次颜子健说完后我也开始扪心自问,与阳子、春一航,有过这么多年相同的生活轨迹,量的累积,他们在我二十年的青春里留下的浓墨重彩,伟大如马克思恩格斯般的友谊,早已渗透到了血液,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二话,不需要任何形式上的客套,甚至不需要保持紧密联络,有一天他们突然冒出来要我做的我一定尽最大的努力完成,我相信他们也一样。伙伴的情谊是不管中间隔着多漫长的时光只要一个眼神彼此都能心领神会,我们早已把对方当作是亲生的姐姐妹妹、哥哥弟弟,在一起永远打打闹闹,抨击不遗余力,互相欺负着没完,看着我出糗他们笑得最大声,把他们气得哑口无言我成就感爆棚,这些都是我们的专属私有,这些不是后来的人轻而易举能够迎头赶上的,如果这样,时间大概没有意义了。这种情谊跟爱情又不相同,一个是条理清晰、逻辑分明的数学题,一个俨然写作文的灵感,很玄很玄,妙不可言。颜子健用了三年的时间,在我身边只需闪耀一阵子,像一颗灼灼其华的宝石,就能轻易点亮我的整个生命,那是青葱岁月里不需要任何原因的陪伴和契合,没有道理可讲,不可理喻,还无可替代。如果没有阳子、春一航他们,我想我的生命就像行尸走肉,每一秒钟都可能会孤单,会惊醒,睁开眼满眼都是化不开的黑暗;那么,如果没有了颜子健,那是我绝对不能允许的如果,我宁愿没有自己。爱情给了我一个美丽的梦,如果有一天要消失,那就不如从来未曾出现,从没有看到过山顶的风景也就不会有落差和遗憾,没有他,我的整个生命像被人凿掉了一大块,再不会完整,寂寞就像一个人走在一大群陌生人中间,就像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无可救药。如果一定要拿来比较,就好比那个百年难题,妈妈和女朋友同时掉在水里你会先救谁?
“你……你们很好啊。”
“你没发现,你对他那么好,有时甚至超过我吗?”
“是啊,我跟谁不好啊?你好我也好。”我依然在乐呵,不愿轻易打破我们之间的其乐融融,当作没意识到他话中的含义,一如既往地胡说八道。
我想起上次他过来时在夜露深重的山顶,我们的彻夜长谈,关于爱情、关于友情。
他再次沉默,我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话题,空气在那一瞬间完全停滞,缄默得令人害怕。
“记得那次山顶上我跟你的对话吗?”
“我开玩笑呢,你也信啊,我跟你最合适,你这辈子都别想跑了。”我估计他当真了,赶紧安慰他。他似乎有些哽咽,但是还是没有说话。这时候我的心其实已经沉到谷底。
“哎呀,妈呀,你终于说话了。回来有一段了,你上次不是看到了吗?”我舒了口气。
(五十)
“春一航回来了?”他终于发话,语气有些异样。
“是不是真的?”我终于正视现实。
他仍然没有说话。
“对不起……”他没有直接回答。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还没存够吧,我就知道。”我依然若无其事自说自话,尽量不让我们之间出现任何空白。
“道歉那就表示是真的了?”他话音刚落,像点开了遥控按钮,我眼泪瞬间涌上来,夺眶而出,怎么也止不住,我拼命没让自己哭出来,嘴唇已经颤抖得咬出血。良久,我问他:“为什么?”一字一顿。
他没有说话,我心里咯噔一下,像一滴水啪嗒掉在冰上。
“对不起……”
“小子,钱存得怎么样了?”我尽量让声音像一切都没发生一样自然,海水退潮般平静祥和,或许当时我依然相信那只是他妈妈用心良苦的一个计策。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你妈妈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几乎是吼出声来,抓着电话的左手青筋爆出,右手握拳,眼睛里冒出两团火苗。
我决定向颜子健问清楚。这次,他的手机没再关机,就像等着我电话的到来。
“对不起……我累了……”
(四十九)
“累了?我哪里对不起你了吗?你说啊?我哪里让你累了……你丫的移情别恋就移情别恋,找什么破借口?还搬出春一航他们当挡箭牌,你是男人吗?”
我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瞬间好比五雷轰顶,身体钉在地板上再也没有动,手机滑下来,狠狠地摔在地上……
“是我对不起你。可是,可是,一直以来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对不起……我……喜……喜欢……别人了……
“我说真的。”她一字一顿。
“她对我很好……对我妈妈也很好……你知道吗,跟你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你知道我的感受吗?你关心我的感受吗?你的所有需要我都会一一满足,你要我做什么我都言听计从,但是我说什么你有认真听过吗,我把你当成我的整个世界,你也是吗?我拼尽全身力气想对你好,你也会吗?你是真的喜欢我吗?有多喜欢呢?我忍着卑微,忍着嫉妒,你身边每出现一个人我都要胆战心惊,看着他们有着闪亮标志的生日礼物我只能把自己卑微的手工礼物藏在口袋里,我不断努力不惜委屈自己试图赶上他们的脚步,累了倦了,每一次下定决心的退缩最后都被对你气势如虹的爱打败,我如履薄冰地维系着我们的关系,每次看他们对你大献殷勤,看你跟小伙伴,新朋友,男的,女的,相谈甚欢,我的心有多嫉妒你知道吗?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插班生,虽然跟你并肩成了同桌,可是永远都没办法真正融入你们的班级,小团体,我只是一个过客,只能陪你一段路,走不到最后……
“阿姨,您别开玩笑了。”我当她吓唬我。
“可是我不能生气,不能委屈,甚至都不能表现出来,我怕那样你会讨厌小气的我,怕你会离开我,我只能更加倍地对你好,装作什么都无所谓,你知道我心里的累和难受吗?有时候我宁愿只是你的一个朋友,就像阳子、春一航一样,还可以永远陪在你身边,不用嫉妒,不用吃醋,不用争抢,我真的累了……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没用的渔夫,这一网捞上来那一刻,我对自己没信心,对这块水域没信心,对你,也没有足够信心……”电话那头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喵了个咪的,我都没哭他倒先哭起来了。
刘梅我知道,是颜子健之前青梅竹马的恋人,在他们那儿乡镇医院当护士,小时候他们还定过娃娃亲,我听他提起过。她一直很喜欢颜子健,为这个我没少生气。上次颜子健无意被我知道他收了刘梅亲手为他织的围巾,我三天没接他电话,名义上是生气了,但是加班加点给他编织了一个手机袋,花了三捆毛线,本来是打算缝背心的。
“够了。”我打断他,“分手就分手。颜子健,你知道吗?我气的不是分手,至少我们也有过那么一段两小无猜的美好回忆,而是你的这副死态度,你连自己移情别恋了都没脸承认。男子汉敢做就敢当,不爱了就不爱了,何必说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这就是春一航比你好的地方,是,他是花心,可是他从来没有抵赖没有否认过这一点,他比你坦然一万倍。
“他跟刘梅结婚。”她说。
“你早就计划好了对不对,还给我个惊喜,还跟我求婚呢?原来只是最后的晚餐,原来都是给其他人演习。颜子健,算我这么多年看错你了,这么多年……”我有点哽咽,“你丫要在我面前我肯定给你一巴掌。”我狠狠地挂了电话。
她一直听我说着,良久,我以为她生气了,正准备再解释一下。跟她说颜子健是党员,我也好歹是少先队员、共青团员,应该带头支持国家计划生育政策,响应晚婚晚育号召……跟她说房子还没买好,我还不会烧饭,也还没学会操持家务活,正学着呢,学好了再结婚也不迟。反正也快了,快了,凭我的天赋和天资聪颖顶多也就两年半载的事情……
放下电话的那一刻,我再也不能伪装坚强,放声大哭起来……喵了个咪的,这什么事啊?爱上别人了,丫这么博爱,谁对你好你就得出轨就得以身相许的话,那我早出了许了八百回了,亏得老娘还在这边洁身自好呢,李四张三送了多少包子巧克力啊,嘴唇都咬出血了我都没收,多憋屈啊。
“啊?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就作决定了。阿姨,您看现在结婚会不会太早,我们不都说好了吗,都还没准备好……”
脑子里一团糟,这怎么回事?不就是吵过几次架?不就是挂了他几次电话吗?不就是暂时不结婚吗?我们不是好好的,百毒不侵吗?怎么突然他就爱上别人了?他不一直以来都是那么爱我、没我会死、对我言听计从吗?怎么他就要跟别人结婚了……
“是这样的,他准备今年结婚。”她说。
我想着想着,悲从心来。颜子健还说遇到我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分呢,早几个月还跟我说着特别想我,要我过去呢,还说要结婚要给我一辈子的幸福呢……但是现在,他却突然跟我说他爱上别人了,他说他要跟别的女人结婚了……这才多少天的工夫啊,怎么一切全变了。
“哎……”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那个,我们家子健有个事情让我跟你说。”我寻思着这小子什么事情不自己跟我说,电话打不通,还叫他老妈来说?别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了。
作为一个新手,第一次面对爱情,那时候我懵懂不知道爱情的双方应该各自持怎样的位置,投入对等,三七分或者四六分,完全没有觉察,不作考虑,只是作为一个一贯被宠溺的对象,被捧到天上又突然放手的自尊、不甘充斥着我的整个头脑,投射到动作行为上的就是气愤,恶言恶语,不能控制的失态。其实,对于他给出的理由,他说的话,我是被击中了的,扪心自问,打心底我是理亏的,只是年轻的时候人都会有一些莫名的骄傲,莫名的不服输。
“没关系,不是,本该是起床的时间了。”
爱情中的姿态应该是多样化的,好比一个5000米的跑道,有的人,哨声响起的一刹那,就已经全力以赴,痛快淋漓,使劲挥洒出浑身所有力气,跑不跑完根本不要紧,每一步都要耗尽全部的热情才是真理,仿佛只有那样才能表明他爱得深刻,毫无保留,即使后来体力不支,那样欣赏的人至少心理是满足的;而有的人,注定从蹬脚前进的那一刻起就抱着稳定的姿势,以匀速的步伐行进,不急不缓,外相看起来,也许他是懈怠的、是吃力的,还似乎随时可能半途而废,其实他只是因为内心树立了坚定的目标,底气够足反而不在意忽略了外表,唯一不可怀疑的是,他会努力拼死跑完全程。但欣赏的人难免没有信心。
“没关系,不好意思的是我,这么早把你吵醒。”她很客气,我更加不好意思。
再后来长大一点,感情走位摸索中逐渐摆正了自己的位置,看到安妮宝贝的文字,她说,因为你就是爱这个人不够。所以他多说一句话都会有错。爱一个人,没有成为一件简单的事,那一定是因为感情深度不够。歌舞升平里,我瞬间失控,身边的人慌作一团,不知缘何。
“阿姨啊,您好,您好。刚才不好意思,我加班刚睡下,我还以为是我同学呢。”我赶紧赔不是。
颜子健,我以为自己很爱很爱你呢,可是,哪里出错了呢?
“啊……”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这次我听清楚了。
(五十一)
“我是子健的妈妈。”那头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以为,分手就分手,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娘我本来就是低就,少了那么一个贱男正好重新洗牌待价而沽。两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还怕找不到吗,何况还是两条腿的丑男。
“什么?吃饭啊,等下,我睡觉呢。”我以为是阳子又叫我出去玩。
我以为,我是在低就,可是,他也觉得这三年委屈他了,他累了。
“是秋小木吧。我是颜子健的妈妈。”
就像一个故事里说的:一个人出差到一个乡村,看到一个老太太在卖鸡蛋,挺可怜的,于是每天买她一个鸡蛋,一个给她五毛钱,跟城里的价钱一样。鸡蛋买来了他自己不需要,于是都随手送给了别人……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得知,其实那里的鸡蛋是一块钱一个。那位老太太也是出于善心才把鸡蛋贱卖给了他……
电话打来时我正睡得香,喂了两声没人应声,迷迷糊糊我正准备挂掉,那头说话了。
把这个故事与阳子一起分享,阳子不懂。还在问我:“什么意思?鸡蛋怎么要一块钱呢……”
跟颜子健在一起这么久了,我虽然跟他妈妈通过几次电话,但只见过一次。我是真的还没有作好准备,看他妈妈的阵仗,我还过去简直就是送死。结婚对于女人,就像自由、生命的终结者,生活里剩下的屈指可数,男人、孩子还有灶台,一辈子算是一清二白了。这么早结婚生子在我看来绝对是一件太不可思议的事情,我还完全没有把它提上我的日程。这个我妈也赞成,我妈也总跟我们说:“你们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可能去担负起一个家庭的责任,怎么可能照顾好孩子?”每到这时候,颜子健都连连点头称是,是,是。但是回头他妈念叨着要我们赶快结婚他也连连点头,也说好,好。
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感觉,天旋地转昏天黑地,好像天马上就要塌下来。人都是贱的,在一起的时候没发觉,离开后才知道对方多重要。颜子健像个气泡一样在我的生命里消失,但是脑海里与他的一些过往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明晰起来,怎么都无法删除。人的脑袋要是像Walkman一样可以选择多好,记录想记录的,而想清洗掉所有痕迹的时候,轻轻一按键,所有的难过和不快,随着沙沙的转动然后全都消失不见。那一段时间我特别悲悯,发现自己原来那么舍不得,一直陪在身边的人突然离开了,心黑压压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倒是第二天一大早,颜子健的妈妈打电话给我。
阳子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在家里傻坐着一天了,像只被拔光了毛的大母鸡,滴水未进,眼泪已经哭干,嘴唇也开裂,严重脱水。
(四十八)
她当时就吓坏了,认识这么多年了,她从未见我这个样子过。也是,这么多年了,第一次失恋。她赶紧张罗着喂我喝水,又给公司打电话请了假……忙前忙后。
好不容易才把我老妈安慰下来。只是,一直到晚上颜子健也没打电话过来。
春一航也赶过来了,满头大汗,头发身上都湿漉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外面下雨了。漂亮的小秋一进来就舔我的脚指头,在我身边发出咕噜咕噜的撒娇声,不再对我有敌意。我当时还坐床上要死要活,一天没有进食,神情呆滞得堪比马王堆出土的西汉女尸。
……
再看春一航,后面还呼啦啦的一群人,操着家伙,白衣白帽的,我以为来送殡的,仔细一看人家手里端着的是两个菜,墨鱼肉饼、茶树菇乌鸡……还有一只烤乳猪,春一航就活生生一暴发户。事后他解释,他曾经做过一项市场调查,46.2378%的网友认为失恋后最立竿见影的疗伤办法之一是化悲愤为食欲,所以他全点的我爱吃的。
“随便。”
“而且我还不了解你的习性啊。”他加了一句,“给你点好吃的,亲爹都忘了。”
“那你说吃什么?”
其实他是不知道,自从他走后,我出学校后,我什么都爱吃,就着酸菜汤也能干掉两碗饭,不然他的队伍还可以再壮观一点。只是自始至终我都表现得像个活死人,他再怎么不厌其烦地鼓动也没用。
“不是早两天才吃过了吗?你说是吧。”口气具备礼仪。
“吃点吧,童子鸡呢,好不容易排队买到的。”
“那就脆骨吧。”
“啊——张嘴,小爷我很民主的,你是同意,还是赞成,还是拥护,随你挑。不然本公子要掌嘴了。
“随便。”语气仍然很谦卑。
“看看皮都皱成什么样子了,撕下来都可以做扇子了……”
“那吃什么?”
手一推,汤泼在他的衣服上,勺子尖锐地摔在了地上,一分为二,就像我跟颜子健突然豁开的关系……
“不会腻吗?”他说,态度很诚恳。
“香蕉你个巴拉,我晕你个大舅妈,你到底要把自己折磨到什么时候?”阳子腾地跳起来,“不就是失恋吗?谁没失过啊?为了一个臭男人,值得吗?这样作践自己。你以为你这样子他就会回来吗?香蕉他个巴拉只会更庆幸甩掉了你,那男人有那么好吗?要钱没钱,要长相没长相,要良心没良心的。香蕉你个巴拉,你没人要吗?没男人会死吗?全世界又不是只有他一个臭男人,还有那么多臭男人你都看不见吗?老子不许你哭,你赶紧给我振作起来,听到没……”
“那就做个糖醋排骨吧。”
“就是,不就是失恋吗?多失几次就习惯了,百炼成钢。”春一航也说。
“随便。”
我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你想吃什么菜?”
春一航把我揽在怀里,像揽着一只淋雨的小狗,小秋夹在我们中间,那画面温馨得像一个小动物之家。他也终于说了一句特别矫情但还是让我感动至今的人话:“秋小木,我永远都只离你一个转身的距离……”比电视里还感人,我的眼泪哗哗地流,鸡皮疙瘩哗哗地掉,这话颜子健也说过呢。
“啊?胆也忒大了吧,打我漂亮姐姐,不想活啦?你叫那糟老头子接电话。”语气上我尽量维持怒发冲冠,其实缘由我基本已经猜到几分。我爸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没立场,似乎不准确,就是太有立场,好像也不对。反正每次让他拿个主意,对话就是这样。
(五十二)
要说我爸打我妈了打死我我也不会相信,我老爸虽然憨憨傻傻的一老汉,说成不了什么大事,那不是实话实说也是就事论事。但是要说做什么打老婆之类的非人为的事,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要说我妈打我爸我倒是相信。
这又重新勾起了我的哀伤。
“那个死老头居然敢打我,我一定要跟他离婚,呜呜呜……”老妈还在哭。
颜子健跟我说的话多了去了,平时没发觉,那时候随便一句话都能想起他来。我们在一起可是生香鲜活的三年啊,抗美援朝也就三年,有孩子的话差不多能打酱油了。三年了,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那么多,即便隔得再久再隐小细微,现在想想每一件都那么刻骨铭心。
至于我小时候到底有多丑这个问题,反正第一次看到老相框里的旧照片我就只问了我妈一句话:“你抱的这孩子谁家的啊?这么丑!”然后这句话先后被春一航、阳子、冬彦妮以各种语气在不同年纪一样不可思议地问过,就连后来颜子健也连问了我三次:“这照片真的是你吗?”我只能回答:“不是我我从哪儿找来这么丑的孩子砸自己招牌?”
我清楚记得,第一次接吻,我特不好意思,每次距离两厘米的时候我就转开头,然后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今天晚上的太阳好小哦。”这样反复了几次,他终于忍不住了说:“你严肃点好不好……”
事后,果然,没过太久我妈就生了一只猴子,据说我刚生下来的时候极丑,反正邻居看完春一航、冬彦妮都会夸奖生得白胖,面色红润,有福相,可爱,漂亮,眼睛大,以后肯定是明星……再不济像阳子也能找出个活泼机灵的字眼来形容,到了我这里,基本上都是在夸“毛发长得真浓密”,面上笑里露出的是尴尬,导致我老爸每每想起自己那句无心的宣言,再看看怀里的我,心里怎能不百味杂陈?
记得第一次溜冰的时候,我们也是忒胆大,两人谁都不会就敢直接往场子里冲。从穿上鞋起一路摔进场,撞人也就算了,还专挑人多的地方,一个哧溜过去放倒一片,俨然就俩砸场子的。到后来别人一看到我们就跑,方圆10米之内没人。但是我对着菩提老祖、黄兴铜像发誓: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们也不想啊,回来的时候,他整个膝盖都乌青乌青的,我一屁股黑红黑红的,趴着睡了一个多礼拜。
两个人加起来都快百岁了,吵起来就没个完。吵架归吵架,在我看来,我爸对我妈的深情比金坚是不容置疑的,这一点,当然要忽略日常的小事小细节。遥远看来,小时候春一航是我们四个人中长相最为讨喜的,乌溜溜的大眼珠,白白胖胖的圆脸蛋,头发微卷,四肢跟莲藕似的,甚是惹人怜爱,凡是见过他的左邻右舍都对他爱不释手,忍不住在他脸上“盖印章”。据说我妈那时候刚怀上我,见此情景,豪气冲天地宣言“我也要生一个这么漂亮的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少妇内分泌多少会失调,总之我妈刚慷慨陈词完心里又会马上陷入沮丧,“要是我生的孩子没这么漂亮怎么办”。我一往情深的老爸这时候就会马上不失时机地安慰,例如说“妈妈国色天香,子女怎么说也得倾国倾城不是”,例如说“我们家族的基因这么优秀肯定不会差的”,最感人的是“只要是你生的,就算是只猴子我也喜欢”。
第一次出远门,被偷得身无分文,我发信息满世界哭诉:我没钱了,被偷光了。别人都在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只有颜子健和阳子在收到我信息后二话没问,让我把账号发过去,说马上转钱给我。那时候是晚上11点多,那时候我和颜子健还不是很熟,那时候他多穷呢。
“我也有份儿。”
思念关不住,无所不在,如影随形。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起,人来人往的街头会想起,看见别人吃饭会想起,看电视看什么都能联想到他……记得那时我要看谢霆锋,他要看许茹芸,为了抢遥控器我们大打出手。后来,他抢到了遥控器,可我也拿下了电池。两人僵持了许久,最后不得不握手言和,帅哥美女谁都不准看,翻着白眼我们看动画片。
“秋小木我生的。”
一个短信也会想念,颜子健是赫赫有名的错别字大王,就连学校里写个自我鉴定,他也是错字连篇,所以我总打击他整个一文盲,斗大的字不认识几个,不像我学富五拖拉机。认识我之前他都不发信息的,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手把手教他。大功告成后他很兴奋地跟我发信息:起爱的,我还飞信息了(亲爱的,我会发信息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就算了,九个字错了三个。那时候我们经常是我发个信息过去,他信息再过来的时候我早鼾声四起了。
“房子我砌的。”
那短信一直存在我手机中。
“电视机、冰箱、洗衣机,我的钱买的。”
逛个书店也会想念,我清楚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上图书馆,一口气借了八本书,我执意帮他分担:“你拿得动吗?”他不忍心。
听到后面这话我才长舒一口气。我妈出什么事我都怕,唯独说离婚我不怕。这是她的口头禅,一天没人上门买大米要离婚,我考试不及格要离婚,没钱打牌了要离婚,鸡被偷了要离婚,老爸跟左邻王大婶话说多了要离婚……不过最后都因为财产分配不均而前功尽弃。
“我不在动吗?”我说。然后两人相视大笑。
“我要离婚。”她说。
就连上个厕所也会想起。我们最喜欢去学校情人河边胡闹,有一次玩到兴头上,我拉肚子,那叫一迅猛。他拉着我满食堂找厕所,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可是一个同学在里面老久不出来,估计也是吃坏了肚子,我在外面急得直跳脚。我说:“颜子健,你去把她架出来吧,不然我就就地解决了。”
“还有谁啊?”电话里老妈满腹委屈。
当然他没敢进去,实在是憋不住了,我一下溜进男厕所,还放出话来:“你在门口放哨,来人就给我拿下。”他就照做,来个人他就说:“请等一下,阿姨在里面打扫卫生,急的话你们上那边……”
“怎么了?美女,发生什么事情了?谁欺负你了?”
还有一次,我“好朋友”突然到访,他硬着头皮给我去买卫生巾,最后满脸通红地提了袋尿不湿出来……
号码是我老妈,我有点沮丧,当然我不能表现出来,不然未免太重色轻妈,二十多年养育之恩。没想我老妈比我还沮丧,干脆就在那头号啕大哭了。
那时候我们很穷,看不到明天,看不到以后,之所以丰腴、热血,只因至诚至性地爱着一个人和被一个人爱着。
刚留完言电话就响了,我还暗喜,想着这小子还是在乎我的。直到那时我仍然未嗅到不寻常之感,大难来临,仍抱琵琶犹唱后庭花。
每想起这些我就泪眼婆娑,半夜好几次哭醒,实在被折腾得睡不着了我就给他打电话。我想好了,他只要一接电话我就说:猪头,是我错了;猪头,我们再过一年就结婚,不行现在就结。总之不管他说什么我都说好,不管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他手机关机,下午再打过去,还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给他留言:小子,手机没坏吧?大白天关什么机呢?干坏事呢?不错,长出息了啊。
熟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酝酿了那么久,声音不再发抖,我想说对不起,可是说出口却变成了:“你什么时候过来拿你这儿的破铜烂铁?”
电视里相亲选秀进行得如火如荼,男女主角使出浑身解数,每个人都以追赶的速度接近梦想、爱情,扬城的早晚天气一如往常的冷热更迭。10月底,我跟颜子健爆发了一场不算大的争吵,不大到原因我已经记不清,大概不是他给我的电话没有按点,就是他的电话里有陌生女人的声音,凌晨两点,我条条列举他的罪状,他疲倦地解释,最后我摔了电话。按照国际惯例,一般一天,最多三天他就会回来示好,请我原谅,这一次,我安静等了一天、三天、五天。我想,这小子翅膀硬了,这次和好了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一个礼拜,我要不要主动一次示好?两个礼拜过去了,我的怒气和耐心被自己一点点排解完毕,不安和愧疚不断滋长,连找台阶的台词都已经想好。其实我没发现那时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好好联系,我没发现我们打电话的频率慢慢稀释,从每天睡前、睡醒的两个到两天一个,到三天一个。距离和时间有着考验情感深浅的神奇力量,我生平第一次隐隐有一种找不到他了的感觉,不管我多自我陶醉、自我安慰、自我麻醉,隔着时空,我们中间仿佛隔了一堵无形的柏林墙,看似无形,却生生横亘在面前。
“都丢了吧……”
(四十七)
“你自己丢,我嫌脏。”
——光良《第一次》
“随你。”
第一次我说爱你的时候,呼吸难过心不停地颤抖,第一次我牵起你的双手,失去方向不知该往哪儿走,那是一起相爱的理由,那是一起厮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