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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致渝生

现实就是,谁家的姑娘谁心疼,见她这副惨兮兮的模样,被几只蚊子轻易欺负了,他还真狠不下心留她一个人在这里。

顾延树心想,理应是要支持她磨炼心性,好好锻炼一番的。但道理归道理,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真的不跟我回去?”

“半个月可不是那么容易熬的。”

“不了。”鹿惜光同学很有骨气。

惜光摇头:“不行不行,我得有始有终。”

“到时候你可别在电话里哭。”

意思是,不如这次就算了。

“才不会,我可不会那么丢脸。”

“跟我回去?”他竟然还一本正经地怂恿,“这样的见习机会大三还有,错过这一次,也不要紧。”

两人一前一后散步,在窄窄的田垄上只容一人通过。惜光走在后面,牵着顾延树白衬衫的衣角。

顾延树盯着那些消了肿却仍触目惊心的红疙瘩,拧着眉。

灰色的电线杆士兵一样驻扎在土地上,蔚蓝色的天幕好像辽阔的大海,稻穗唰唰地摇曳,像海里的浪花声。

但博得有些过头了。

“今天就要回A城吗?”惜光问。

提到这个,惜光立即亮出胳膊上的一排证据,想要博一博同情。

“嗯。”

顾延树反问她:“你不是说金铃的蚊子毒?”

“可是很晚了,路上不安全。”

惜光几乎是用力拖着顾延树走到了稻田边,她想起那一箱子东西就好笑:“你这次来就是给我送灭蚊工具的?”

顾延树说:“有带路的人。”

助理一看又要耽误回程的时间,又不能阻止,只能干着急。

“为什么要特地跑一趟,真的寄快递不就好了吗?”惜光揪着手心里柔软的布料,忽然了悟,“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对不对?故意没有填快递单。”

不如先主动投降,悄悄低头认错,她拉着顾延树出了屋子。

顾延树云淡风轻:“想试一试你笨不笨,能不能发现。”

她也知道,她完蛋了。

惜光说:“本姑娘聪明睿智天下无双,当然能发现!”你都这么刻意了,我能不发现吗?

松柏般挺拔的青年,在渐渐暗淡下来的天光中,朝惜光浅浅笑开,清爽明朗,散发着夏天的气息。惜光却觉得,那个弧度有一点危险。

“其实是因为想我对不对?”惜光得意起来,眼神中浮现出一丝了然。

敢当众调戏顾延树的鹿惜光,一定是活得不耐烦了。

顾延树回头看着她,脚步已经停下来。

门外边的村支书一愣。

他们站在一片金黄色的稻穗中央,白月光下不知名的野花飘香,起伏的山丘变成模糊的曲线,山脚下传来赶鸭子的吆喝,还有蝉声和蛙叫。

身后的助理一愣。

——这么辛苦地跑一趟,其实是因为想我对不对?

顾延树一愣。

顾延树倾身过来,吻住她翘起的嘴唇。

她平视他,在他清澈的瞳中看见了翘着嘴角的自己,一手摸上他的脸:“这么俊的小哥哥,干吗着急走啊?”

3.

面前的青年,简简单单的白衬衫像夏日的阳光晃了她的眼,耀目到不行。

惜光见习完之后回A城,才知道宋渝生和温遇云已经订婚了。

惜光很享受现在这种“平等”的感觉。

这时宋渝生已经重新回宣仁医院上班,沙漏造型的天蓝色小楼,同样的心理咨询室,连里面的摆设都没有变化。

突然冒出来的姑娘一步跨上了高高的门槛,身高差不多跟顾延树齐平,张开双臂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温遇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他,时常会怀疑时光回溯,回到了以前。

“不准走!”凭空传来一声吼。

偶尔,又会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顾延树说:“走吧。”

他们的订婚宴从简,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助理再一次提醒时间不早了,连着看了好几次手表。

温遇云对宋妈妈说:“妈妈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阿生。”

太阳已经落山,山峦上方的天空布满绚烂的晚霞。村支书家门前有一口小池塘,几片荷叶摇曳,风吹散一天闷热潮湿的暑气。

宋妈妈说:“你个小浑蛋,自己都照顾不利索。”

前一刻还忙到昏天暗地,下一秒就决定要来金铃村看一看。

温遇云犹豫了会儿,张开双手,试探着抱了过去,拥住气度雍容白发丛生的妇人:“相信我吧,我以后会对他很好很好的。”

他这次来得突然,工作上的事情都没处理完,带了一个助理随行。

宋妈妈想到这孩子死去的爷爷,心里泛起疼惜,沉沉地叹息:“我相信,妈妈相信你,你和阿生都是好孩子。”

在村支书家坐了片刻的顾延树已经准备走了,东西送到就行,想象了一下惜光收到箱子时的表情。

温遇云自己也花了点时间,才适应这种身份上的转变。她从宋渝生的朋友,变成宋渝生的女朋友,他的未婚妻,他将与之共度一生的伴侣。

村支书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还有这么无赖的大学生。他没办法,戴着一顶草帽,走在前面给惜光带路。

她有时觉得恍惚,也不太踏实。她心里升腾起患得患失的小情绪,于是常常跑去宣仁医院,等宋渝生下班。

惜光说:“不对,您就别骗我了,哪有快递单上连寄件人名字都不填的呀。您要是不告诉我,我可就哭了,现在这个点可有不少同学在外边压马路呢。”

温遇云摄影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她很大一部分时间都是自由的。

村支书说:“快递员送来的啊。”

渐渐,小楼里的医生和护士都知道,青年才俊宋医生有个酷酷的短头发女友,名草有主,大家都不必惦记了。

惜光拔腿就跑,终于在田垄上追上了村支书:“村支书,您刚刚给我的箱子是怎么来的?”

温遇云听此坊间传闻,感到非常满意,去得更加勤快。

太不对劲了。

眨眼就到10月1号国庆节,A城搞城市文明建设,其中有一个大型活动与摄影相关,公开征集“城市最美风景”主题照片,奖金丰厚。另外,冠军作品将会作为A城对外的形象宣传照展示出来。

惜光查看箱子上的寄件人和地址,是空白的,没有填写。她再看这箱子,方方正正、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损坏的痕迹,比一般的快递箱子整洁太多,连灰尘也没有沾染上。

宋渝生在办公室看到报纸上的这则新闻,拍了张图给温遇云发过去,问:“参加吗?”

除了顾延树还有谁?

温遇云午睡刚醒,躺在家里地板上吃西瓜,默默数了数奖金后面有几个零,扔了西瓜皮决定:“参加!”

惜光听到“爸爸”这个称谓,老脸一红:“不是爸爸。”

之后几天,她清晨就挂着相机出去了,宋渝生往往还在房间睡觉。她偷偷摸摸地溜过去,蹲在床头问:“阿生你有想要的生日礼物吗?”

围观者哈哈大笑:“惜光,你爸爸是不是怕你命丧金铃村,被蚊子咬死?”

宋渝生睡眼惺忪地看她:“怎么了?你是不是中彩票了?”

她哭笑不得,这都是些啥?

温遇云敲了敲相机说:“一等奖是我的了,奖金也归我了。”

惜光打开纸箱,防蚊喷雾、电子灭蚊器、蚊香、蚊帐、青草膏、医用口罩。

宋渝生半睁着眼睛笑了笑:“有自信是好事。”他知道她的作品,对构图和光线的捕捉都极其讲究,带有强烈的个人风格。这次摄影大赛走亲民路线,评选时对专业人士不一定有利,凡事都有万一。

惜光接过那个不大不小的纸箱子,蹲在地上拆了起来。同屋的女生也好奇地跑了出来:“惜光快看看,是什么?”

万一落选了,宋渝生思考了一下这种后果,该怎么安慰她。

“那你收好了。”

温遇云把下巴支在床沿上,房间冷气足,给宋渝生扯了扯被子。他这边还没思考出个结果,她就说:“时间还早呢,你再睡会儿,我先走了,有空的时候你再想想要什么吧。”

“我就是鹿惜光,错不了。”惜光见村支书谨慎,回屋把学生证拿出来给他看。

宋渝生哭笑不得,有一种“她出门赚钱养家,他吃软饭”的错觉。

村支书说:“鹿惜光同学的。”

没人知道,温遇云究竟拿着哪组照片参赛了。

惜光碗筷一放,小旋风似的跑了出去:“我的东西吗?”

结果公布出来时,时间快到秋天,梧桐叶落了一地,天空又高又远,蔚蓝无云。

惜光是在傍晚吃饭时,收到那个包裹的。村支书在外面问:“鹿惜光同学是哪位?你家长给你寄东西来了!”

宋渝生刚跟一个前来咨询的母亲聊完天,手机一阵振动,温遇云兴高采烈的声音轻快地飘了出来:“阿生我得第一名啦……”

接下来的两天仍然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开策划会、布置任务、分头行动,该干吗干吗。

宋渝生笑:“恭喜恭喜。”看来他前段时间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尽管晚上睡觉依旧备受骚扰,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墙角的蚊香终于发挥了功效,大家都觉得比头一天要舒服不少。

“同喜同喜。”温遇云在那头摆摆手,十分大方,“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嘛,我得奖就等于你得奖。”

其实大家打电话回去跟父母诉苦,不过是想发泄发泄情绪,那些委屈和烦闷宣之于口,从心里排出去了,也就舒服多了。

“想好了要什么礼物吗?”温遇云问。

俩女生哈哈大笑起来,心想这又是一个被父母捡来的。

宋渝生想了想,似乎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就提议:“不如周末我们出去玩?”

惜光比较乖,有人拦,是替她着想。她就把爪子缩进衣服里,想了想顾延树当时的反应,说:“我家里人没什么反应,他让我好好活着,拿衣服蒙着头的时候别把自己闷死了就行。”

温遇云说:“行啊,去哪里?去贵一点的地方好吗?”

惜光又想挠胳膊,女生赶紧提醒她:“哎呀,你快别抓了,再抓以后要留疤的。”

宋渝生不解:“贵一点的地方?”

两人怒气冲冲,见惜光没有说话,问她:“惜光你呢?你家里是什么反应?”

“我想给你花钱。”温遇云坦白道。这貌似也是一种证明存在感的方式。

另一个说:“我家里也是这么讲的,他们还说让我别有事没事打电话回去,我觉得我可能是我妈在马路边捡的……”

宋渝生听完,开怀地笑了,他家好像和别人家画风不同,完全反过来了。

俩女生躺下来聊天,一个说:“我跟我爸打电话了,说这边蚊子多,他居然让我别那么娇气,让我忍着,气死我啦!”

周末他们自驾游,去的是泓安寺,顶清贫的地方。

惜光也擦了点,火辣辣作痛,赶紧对着使劲吹了几口,清清凉凉。

温遇云没有意见,把得来的大部分奖金当作香火钱捐了。

等惜光回去时,同屋的女生买来了两盒清凉油,说是走了好久才在村里的小诊所买到的。这个抹上去对止痒有奇效。

古木耸立的庭院里,有一口从山上引下来的清泉,小池里种着白色睡莲。泉水甘甜,微泛着涟漪。

惜光得意起来,笑容大大的:“我就知道!”

他们在厢房里吃清淡的斋饭,满院苍翠的绿意入眼来,秋风穿堂而入,清幽安宁。

“想,每天都想。”

只待了半天,临走之前,温遇云再去佛前拜了一拜。

怎么每次,都会有种忍不住想要认输的感觉,连沉默的时候也心软着。

她感激万物,把这个人还给了她,重新带回她身边。

顾延树闭了闭眼睛。

下山时,温遇云一边拍照,一边聊天。宋渝生好奇地问起:“你这次参赛的照片怎么没见拿出来看看?”

惜光遗憾地抬头看天空上璀璨的星星:“可是我好想你啊……所以才缠着你多说一会儿话。”

温遇云神秘兮兮:“等下周,下周五你就知道了。”

顾延树沉默,闭口不言。

4.

惜光撇撇嘴,她听不到满意的答案不肯罢休:“真的一点都不想吗?”

下周五的两堂课,惜光班上的老教授请假了。

“不想。”

听说是去参加市里举办的活动,城市文明建设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这阵子各种各样的活动多得不得了。

顾延树只觉得,今天这姑娘格外烦人。

班上有同学说也想要去看一看,作为热心市民,体验一下现场气氛。

惜光又问:“延树你今天有想我吗?”

惜光更想去顾延树办公室补个觉,但她手上有篇小论文上次忘记交,最后的截止时间就在今天。学委最近失恋哭得厉害,肿着核桃眼说让她自己交给教授。

刚才还有点难过的、郁结的情绪,飘散在风里。

惜光没办法,只能自己去找人,跟着几个想去体验气氛的同学一起。

蝉鸣衬得夏夜寂静。

他们赶到了地点,但是没能进去,一不是邀请嘉宾,二不是媒体工作人员。门口的保安说,几个还在读书的小毛孩,就别捣乱了。

“人活着都会老,都会死的,如果到了那一天,我会努力活得比你久一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眉眼温柔,“我来断后。”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惜光摸摸戒指,心说我都嫁人了,哪里还小?

惜光想起那对老夫妻,那张桌上供着的照片,多少有些感慨:“留下来的那一个,应该会很伤心吧。”

但到底是人家的地盘,人家不让进,他们没一点办法。同行的小伙伴知难而退,相约去梨花街吃火锅。

“怎么突然问这个?”

惜光抱着作业,不如他们随心所欲。虽然这篇小论文20%的理论来源于网络,但80%的论据是她独立思考得来的,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非常不容易。

惜光不太情愿,问他:“延树,以后等我们老了,谁先走,谁断后呢?”

她不能不交作业,被扣分,这会直接导致期末挂科。

惜光跟他讲今天采访的老渔民,讲着讲着声音有点低,顾延树以为信号又不好了,让她挂了电话回去早点休息。

不能进去找教授,就在外面等着,守株待兔总没错。

顾延树哭笑不得,不知道该夸这姑娘笨,还是聪明。

惜光坐在喷泉前的花坛上,对面的墙壁上挂着电子屏,正在直播里面会议厅的情况。西装革履的男人,一个接一个上台讲话。

“怎么会,我留了条缝透气呢。”

镜头偶尔扫到台下,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惜光困惑了,那是遇云?

“你可千万别把自己闷死了。”顾延树担心她的智商。

不知过了多久,又换了几个人,主持人报幕说了一连串。惜光真的看到温遇云上台了,作为摄影大赛的第一名发言。

她想起被叮了嘴的那位壮士,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睡觉的时候把头蒙起来了,真机智啊。”

她身后的巨大屏幕上,展示出了她此次参赛的作品。谁也没想到,竟是一组黑白的风景照,凑成九宫格。

惜光看看自己胳膊上的包,痒起来也嫌烦,恨不得抠出一窟窿,但又只好忍着。顾延树问她在这边习不习惯时,她只说:“金铃的蚊子战斗力强,比南遥的可厉害多了。”

里面的A城,并非今日的A城。

昨天打给恋人的,今天多数改为打给父母了。跟父母抱怨这边菜难吃,条件差,主要是毒蚊子多,蚊香熏都熏不死的,花露水也没啥用。

这组照片,温遇云拍摄于七年前。

她晚了一步,低估了大家的行动力,好的根据地已经被占领。

那时的温遇云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温遇云,站在她身边的宋渝生,还是青葱的少年。

惜光本来准备早点休息,晚上仍然忍不住拿着手机跑出去。

他们还没有经历过生死和漫长的分别。

采访完按照原路返回时,大家都没有来时的兴致好,也没打打闹闹。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沉重的气氛使然。缓了好一阵,才有人说话,谈论起今天晚上吃什么。

她整日不知天高地厚地挂着相机疯跑,跑累了,打电话,宋渝生会来接她。

惜光坐在板凳上负责速记,抬头看了老人一眼,又赶紧唰唰唰地写了起来,手机放在边上录音。

镜头里装下的风景如同拍摄者一般倨傲,连俯拍的枫叶林都似一片汹涌的海,每片叶子都舒展出锋利的轮廓。

“不后悔。”

主持人问温遇云:“这个创意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想到要用七年前的照片来参赛?”

“后悔吗?”

她说:“为了这次比赛,我出去拍了很多风景,但挑选时,犹豫很久都没办法做出决定。却在整理硬盘时,翻到七年前的文件夹。里面有很多的照片和记忆,其中就包括这九张参赛作品……

“苦。”

“不论是这座城市,还是我们每个人,都在向前,我们很少回顾走过的路,回看来时的痕迹。七年前的风景,有的依旧存在,有的已经被高楼和公路取代……

“苦吗?”采访的同学问。

“城市建设不仅要向前看,偶尔也要回望。”

相濡以沫六十六载,落下一身病痛,最后孤独地活着,两个儿子均在外地成家立业,有了各自的生活。

台下掌声雷动。

“他家是捕鱼为生的,我也跟着捕鱼,就这么过日子。”

七年前A城恰巧有过一次让市民们印象深刻的改变,新兴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冒尖,飞速发展,让这座城市成为经济繁荣的代名词。

“后来村干部帮我调解,那桩糊涂婚事才了结了。我回了娘家,有一天老胡提着半篮鸡蛋和两包面过来,让我跟他过……我就跟着他过了。

她不过投机取巧,利用契机,赢了这次大赛,大概运气好。

“从嫁给他开始……”老人的方言口音不重,吐字算清晰的了,“十一岁给一户人家当小媳妇,男方大我九岁。在那家过得不好,经常受欺负,后来受不住了……村上开大会的时候我跑了过去,让政府帮我,老胡……老胡当时就在场。

也因运气好,她想要的如今都已得到。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捕鱼呢?”

温遇云收起了发言稿,打开了另外一个信封,取出里面厚厚的信纸。

惜光一眼看到正厅的木桌上供着一个用黑绸裹边的相框,相框前插着三根点燃的香。那是老人两个月前去世的老伴,姓胡。

主持人发蒙,看了看流程表。

八十多岁的奶奶坐在屋里纳鞋底,看见他们来,十分高兴地倒水沏茶。

温遇云清了清嗓子,她站在中央的讲台前,颇有种指点江山的气势,台下的摄像机全对准了她。

太阳太晒,好在这边都是树荫,一个个汗流浃背,边走边问路,终于到了。

她调了调话筒的位置,黑白分明的眼睛勇敢无畏,注视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像注视着某一个深爱的人,坦荡中带着点旖旎又明朗的风情。

惜光的小组去找一个当地比较出名的渔民,一来一去,路上就花了三四个小时。午饭是自己带的干粮和水解决的。路上偶尔也能碰到载客的摩托车,但大家一组十来个人,谁也不好偷懒抢着去坐车。

她说:“我有一个深爱的人。我曾经让他蒙尘,遭受流言蜚语和网络上各种的误会。那一段时间,他因为一组被偷拍的照片,被人指责为劈腿的渣男,这件事已经过去,他不在意,但我仍然耿耿于怀,不能真正放下。

这边是丘陵地带,多山路,某些地段人口分布比较集中。有的一家一户坐落在山腰上,得走半天。

“我一度认为,冥冥之中,我们之间有无数的阻力,但最后我们跨越这些阻力,在一起了。

一散会,大家分组行动,有跑当地乡政府的,有去采访退休的老渔民的,还有的去联系水产养殖的人。

“我就是要让全世界知道,现在我们在一起了。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最好的宋渝生。”

老师说大家回去抹点花露水,还有口水也可以消毒,多忍耐忍耐,来这里本来就不是让你们享福的……还有,女生注意保护好脸就可以了。

几句话后,手里的那封信还没来得及读,温遇云就被请下了台,最后不忘冲镜头抛出一个飞吻。

除了几个皮糙的男生表示一点事也没有,大部分人都见识到了金铃村蚊子的厉害。

惜光坐在花坛上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起来,还真是典型的“温氏风格”,也就温遇云能干出这种事了。

大家各有各的惨,有人还被一口叮在了嘴边上,早上起来变成了性感的香肠嘴,一直捂着不让人看。

一早就被勒令了必须守在电视机前的宋渝生,当然也没错过这些精彩的镜头。他甚至录好了像。

惜光拿着笔在旁边记录内容,露出的胳膊上一排疙瘩,又红又肿。有几个被她抓破了皮,晚上睡得迷迷糊糊,实在忍不住了。

那九张黑白照片被放大了很多倍,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悬挂在商贸大楼上空,十分瞩目。

第二天大家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村支书家的客厅集合,开大会,老师给各组分配任务。

后来有人说,那九宫格组在一起,边缘的线条连起来,很像一个男生的轮廓。黑白的色调,实则是为了勾勒出一张侧脸。

一晚上总算过去了。

那张侧脸镌刻在谁脑海,是谁的心上人。

大家不堪其扰,但是谁也没好意思去把老人叫醒,问蚊香在哪儿。熬到后面受不了了,从行李箱里拿出长袖长裤套上,连脑袋也用衣服罩住,全副武装地躺在床上装死,让蚊子无从下嘴。

这种说法渐渐传开了,大家抱着这种心态再去看照片,便越看越觉得像。

另外两个女孩也在挥着手拍蚊子,命中率不高。

这被A城人誉为“21世纪最浪漫的情书”。

惜光之前蹲在树下跟顾延树打电话时就被叮了几下,她挠了挠,没有在意。回到屋里睡觉,下半夜硬是被耳边嗡嗡嗡的声音吵醒了。

费尽心思,借一座城市,表达对一个人的爱恋。

在金铃村度过的第一个晚上,遭遇的最大的危机居然是蚊子。

可谓——倾城之恋。

2.

5.

就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水纹。

当天宋渝生很晚才回家。下班前碰到一对前来咨询的夫妻,他们刚步入初中的儿子因为在学校被同学孤立之后,拒绝回去上课,把自己关在房中,甚至出现了自杀倾向。

惜光在挂断之前,听到一阵烟花鸣放的杂音,夹杂着低低的一句“我一直爱你”。

宋渝生同他们了解情况,双方聊到很晚。

信号依旧时强时弱,这三个字却清晰地抵达顾延树的耳畔。

他回来时,一贯喜欢熬夜的温遇云在房间里睡着了。她曾经严重失眠,半夜还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慢慢被宋渝生矫正过来。

她贴着手机的掌心有些滚烫,说再见之前,脱口而出的居然是“我爱你”。

她答应他会好好休息。

“我得回屋睡觉了,延树。”惜光想象着此时此刻的A城应该热闹非凡,这是另一个情人节啊,桥山公园的山顶上应该挤满了人。

宋渝生看了看半张脸缩在被子里的人,奖励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惜光想想也对,以后那么漫长的时光,他们都是在一起的。站得累了,她在地上蹲着,靠着一棵老树,宁静的夏夜里有凉爽的风,路边人家窗户里一盏盏灯光,零星地分布,像散落人间的星辰。

很快,宋渝生在床头柜上看到了那一封压在大《辞典》下的信。

“明年可以一起过,以后也一起过。”

深棕色的简朴信封上写着——“致渝生”。

说着说着,她越来越觉得遗憾。

宋渝生想起今天在电视里看到的她,还没来得及念出来的信件,心脏跳动的速度明显加快,期待无法遏制。

聊到后面,不少同学已经收了手机往回走,惜光只好赶紧结束话题:“今天是九月十六祭水节,我们没有一起过呢。”

除此之外,他居然还很紧张。

有时候信号突然不好,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变得像蚊子一样小,顾延树得全神贯注地听,偶尔回她一两句话。

这对宋渝生来说很新鲜,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情绪了。

“知道啦,知道啦,你在家也要按时吃饭。”惜光叮嘱,又跟顾延树聊起刚才的晚饭,还有独居的奶奶,和她挤一个屋的隔壁班女同学。

他像慎重地对待一件大事,脱了外套,拿着信坐在窗台前的木椅上,打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开始阅读。

“在那边要注意安全。”

温遇云在几米外的温暖的床榻上,睡得正香。

“不是我一个人,”惜光环顾四周,大家各自忙着煲电话粥,甜甜蜜蜜,她向顾延树保证,“放心吧,我同组织在一起,没有单独行动。”

阿生:

顾延树皱眉:“大半夜你一个人跑出来?”

我这几天出门很早,早到你还没有出门晨跑,早到有时你熟睡,我偷偷亲你,你也毫无察觉。

“我跟你说喔,为了给你打这个电话,我可是从村尾跑到了村头……”惜光夸张地说,假装气喘吁吁,脸上却一直无声地笑着。

为了拍到满意的作品,我跑遍了A城大大小小的地方,无论是人声鼎沸的著名景点,还是鸟鸣山幽的深林,停下来想到最多的,仍然是你。

仔细听,语气里有淡淡的高兴。

于是,我蹲在桥山公园的一块石头上,决定写这封信。从一开始陪在我身边的少年,经历漫长的岁月之后,依旧在我身边,成了我生命的另一半。

顾延树的视线从那本久久没有翻页的书上移开,心情好了起来,连带着看窗外的烟花也顺眼了许多,说话却一如既往的平静:“我又不是聋子。”

从前的温遇云不知道,有一天,她会这样爱一个人。

惜光的手机也“叮咚”一声,之前的那条消息显示发送成功。她看着来之不易的满格信号,赶紧跟顾延树联系,心情激动:“延树!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声音的分贝都提高了。

我不知道,我会这样爱你。

忽然有人欢呼。

时间太久,渐渐我回忆不起,自己是如何成长至今天这个人的。

金铃村唯一的一条大马路牙子上,四处分散着出来找信号的E大学生。惜光跟在后头,稀稀拉拉一群人,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村口。

过去发生的种种,有的单薄、有的深刻,单薄的已经随时间抹去了清晰的痕迹,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惜光心领神会,像外星人接收宇宙光波一样跑出去了。结果没走几步路,大吃一惊,发现到处都是熟人。

深刻的,一共那么几件,每一次回望,都椎心泣血,好像胸膛的血肉被剖开。

她穿好鞋子下床,举着手机找信号,老人指了指外面。

有一天夜里醒来,当我发现自己握着你的手,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时,我居然敢在脑海里开始慢镜头地放映,那些我曾经不敢面对的一幕幕。

惜光枕着手臂毫无睡意,终于空闲下来,想起要跟顾延树报平安,告诉他这边的情况。电话却没有打通,短信也愣是半天没发出去。

爷爷病逝前的眼神,郁随打给我的最后一通电话,还有太禧楼的大火。

吃完饭几个人帮老人洗碗打扫卫生,准备洗洗睡了。大家奔波了一天,又累又乏,早早躺在了床上。

我手上太用力,你醒过来,以为我在做噩梦,你轻轻腾出手来拍我的背。你说不怕了不怕了,我却一直在哭。

家里只有一个老人,说当地方言,听不太懂,人十分热情好客。晚饭算得上非常丰盛了,端了许多小鱼干和土特产上桌。

那些像咽喉炎症一样存在的过往,每一次呼吸和吞咽都伴随着疼痛,我却真的不那么害怕了。

简陋的平房,外面开辟了一小块菜地,柚子树下拴着一只狗。

爱你之前软弱过,爱你之后才知道我比想象中勇敢。

因为随机分配,全靠运气,惜光和隔壁班的两个女生一起住在了一户姓金的人家。

小的时候对着生日蛋糕许愿,总会很贪心,闭上眼睛说很多个“我希望”。

来之前校方和金铃村是沟通过的。大部队一到,村民们也在路口等着了。包括系里的几位带队老师在内,加上参加活动的学生,加起来有百来号人,村民领着他们尽快安顿下来。

你离开的几年里我没有生日,也没有心愿。现在甚至想不起,那一天在哪里度过,和谁一起。

E大的新闻系,每年都会由老师带队,组织学生出去专业见习,对当地进行考察。

我曾经计划着飞一次俄罗斯,据说那里有一个号称世界上最孤独的人——Slava Korotki。

金铃村是中部地区一个颇具特色的小渔村,因为靠近瞿沙江,当地人靠捕鱼为生。后来捕鱼业逐渐没落,村里的年轻人纷纷外出谋生,这个村落再度衰败下来。

Korotki在俄罗斯北部Khodovarikha的气象站工作。

他们浩浩荡荡的大部队坐完大巴车,再徒步了将近二十来分钟后,抵达金铃村,天已经快黑了。

那里位于北极圈内,荒无人烟,与世隔绝,时间仿佛停止。用的还是莫尔斯密码机,墙上贴着苏维埃时期的墙纸,被时代远远甩在后面。

这是惜光下乡的第一天。

他独自一人在那里工作和生活。

鹿惜光,去你的距离产生美。

在难挨的时间里,和唯一的一只鹦鹉聊天,用火柴棍搭建房屋模型,造船,透过圆窗看海,听海浪声和风声。

影片索然无味,顾延树看了半天,还是塞上耳机回书房工作。

我在网络上看过那一组图片之后,被震撼,念念不忘,想亲自去那座气象塔看看。我想见识一下,真正被抛弃的孤独,是如何的盛大与颓唐。

电视里传出来的背景音乐分明很吵,家里却格外寂静。一到时间点,外边的烟花开始炸响,遥遥从窗口望一眼,姹紫嫣红。

那段时间,我的脑子里总会时不时地冒出这些奇怪的东西。

惜光恼怒,凶神恶煞地朝他扑过去。

但我不能想你,因为无论我如何想,你都不会出现了。

顾延树拿着遥控,上上下下换了几个电视台,想起当时是怎么回她的:“你确实是去见习不是去整容?”

当我有一天起床,发现自己印象模糊,突然想不起你穿白大褂的样子时,那个时候,我成了那个最孤独的人。

走之前收拾完行李,她跑到顾延树跟前说:“听说距离产生美,等我半个月后回来,你一定会发现我变漂亮了!”

我变成了失去屠夫的夫诸,百年孤独。

惜光不在家,她参加了系里开展的专业见习活动,下乡了。

在斯泽找到你时,我也有想过,只要偷偷见一面,不靠近、不打扰你崭新的生活。装作老朋友,或者陌生人。

今年却有点不同。

那样信誓旦旦地做好决定,却在见到面之后,忍不住一点一点靠近,慢慢渗入你的生活。

顾延树虽然不爱热闹,和惜光在一起的这几年,却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所有关于美好、关于希冀、关于祈祷的场景,在眼前浮现,不是梦境,而是现实。好像所有的风暴都已经过去,变成了安稳的现世。

也是属于A城情侣们的另一个情人节。他们喜欢在这天晚上相约去山顶看烟火,寓意白首不相离。

而我贪恋安稳,不想走了,我想留在你身边。

每年的九月十六,A城人管它叫祭水节。

这个念头冒出来,无法打消,除非美梦成真。

“后来一代一代慢慢衍变,流传至今,就成了祭水节。”

所幸,你让我美梦成真了。

“夫诸为祸人间,被一个叫‘垩’的屠夫降服。垩一生与夫诸相伴,他死后,后人恐又生洪涝之灾,易容成垩的模样陪在夫诸身边。陪他静坐,陪他听萧,陪他于山巅看百年烟火,如同垩在。”

阿生,你或许不能感同身受,明白我的心情。

“传说上古有兽,其状如白鹿而四角,名曰夫诸,见则其邑大水。”

但你一定要记得,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一千遍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1.

你遗忘的,我都替你记好,妥善收藏。

那就让我成为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如果你一直没有过去,那就让我成为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如果你一直没有过去,

我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