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正好坐满食堂靠墙位置的小餐桌。
而在食堂的另一边,有一处回头率极高的地方。
依然和宫明坐一排,林篪和米云云坐一排。
麻伊琳心底这么想,脸上的微笑却保持得极好,把自己面前的饭盒推了过去。
远远地望过去,林篪的身影柔和,像微微散发着白色的光芒。
——自私的人。
麻伊琳的脸上笑容纯洁无瑕,不经意地问:“你认识那个女生的吧。”
——你不敢吃别人就敢吃吗?
循着麻伊琳的目光,正嚼着饭的女生看到了那一边的四个人,连连吸气,怔了半响才说:“难道传说都是真的,两大王子都被无耻地霸占了?”然后,女生注意到了和林篪坐在一排的米云云,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谢谢你,麻伊琳。”女生双手合十,真诚地道谢。
“你认识米云云吗?”麻伊琳又一次重复了一次。
“我跟你换。”挑出虫的女生怔了一下,对方立刻接上这么一句,“反正我的饭也还没吃。”
“没印象。”女生摇了摇头。
“可是我不敢吃。”
“可是,我看了她的档案。”麻伊琳斯条慢理地说,“她曾经是神风小学的哦。”
“挑出来就好了。”笑容甜美的女生充当知心姐姐,为旁边的女生从餐具里挑出一条肥肥的青虫。
档案记录里,米云云转学了好几次,直至到重点高中。
“……菜里有虫。”尖叫声。
女生陷入苦思之中,良久,才扬起脸说:“我是记得那时候隔壁班好像有一个叫做米云云的,不过又肥又丑,还戴着牙套,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六号窗的师傅的勺子似乎慷慨一些。”
“学校里只有你和米云云是从神风小学来的。”麻伊琳绽放出无邪的笑意,大眼睛眨了一眨。
几个女生在一起吃饭——学校里总有这样的小团体。
X市幅员辽阔,人口密集,重点高中不只有一所。
午饭时间的食堂人声鼎沸。
一般而言,神风小学毕业的学生,如果成绩好,会继续就读城南的重点中学,而不会到跨越大半个城市读城西的X中。
【伍】
而且米云云一直转学,不会是为了掩藏什么秘密吧。
她这才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了。
麻伊琳像是一朵最纯净的栀子花,突然对女生笑了一笑说:“我的小姨是晚报编辑部主任,住在城南,星期天我去找小姨,再去找你玩。”
依然在这时候碰了碰米云云的手。
【陆】
米云云拿着勺子的手就停留在半空,眼睛直直地看着林篪。
放学后人走得很快。
已经一个月了,林篪居然没有告诉宫明分手的事情,是不屑于说,还是有其他原因呢?
男生们蜂拥着朝球场和网吧跑去。被医生叮嘱还不能剧烈运动的林篪收拾好了书包,准备到操场去找宫明。
女朋友?米云云一怔,拿眼看林篪。林篪的筷子夹起一块竹笋,缓慢地放入口中,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说出“我和米云云分手了”这样的话。
在他身后的玻璃窗外是一轮灿烂的夕阳。
一旁的宫明则做出了一个“同情”含义的表情,说:“阿箎现在是身体残缺人士,属于弱势群体。作为女朋友,米云云,你要照顾好他。”
“嗨。”笑意又甜又灿烂的女生就在这个时候走进了教室。
“嗯,把盲肠割掉了,现在不用担心了。”林篪淡淡地笑了一笑,疏离而礼貌。
林箎抬起头,见是和他一起同为风纪小组成员的麻伊琳,礼貌地点了点头。
“那个,你的身体好一些了吧?”吃饭的时候,还是米云云先开启话题。
女生慢慢地走近,红色的小草莓耳环俏丽而甜美,她从书包里拿出了三个小本子,轻轻地说:“这是你这几天缺课的笔记。”
不知道为什么,米云云心底的阴霾仿佛散开了一些。
金黄色的光线里,三个整齐的小本子捧在女生白皙的手上。
米云云注意地看着依然,依然的目光没有落在林篪的身上,而是落在宫明身上。
女生的脸上露出了微微期待的神情。
有一瞬间,米云云的脸上现出暴虐的黑气。任何人都看不出来,只有米云云自己知道,那喷出黑雾的怪兽就住在心底。
林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刚想开口,教室的门突然被“嘭”地撞开了,米云云像一朵燃烧的火焰站在了门旁,大声地说:“林箎他不需要你的笔记。”
——依然,你不可以脚踏两条船,也不能伤害喜欢你的宫明,这样只会害了你自己。
麻伊琳咬着嘴唇,可怜兮兮地看着林箎。
在依然的唇边,是一种很轻很淡,像是流云一样却又真实存在的笑意。
米云云已经大踏步地走了进来,张扬的大眼睛露出了鄙夷,她从麻伊琳手上抢过了其中一本,翻开来,“嗤”地一声笑了,接着绘声绘色地读了起来:“林箎,整个世界都是一片绿色,你是不是会和我一样很喜欢呢?”
米云云侧着脸,看了一下依然。
刚刚念了一句,就被旁边的女生冲过来撞了一下。
“依然,这里。”骚包的男生根本不管整个食堂有多少视线落在他的身上,远远地便站起来,用力地挥了挥手。
娇小的麻伊琳没抢到米云云举高了的笔记本。
即使提出了分手,但心底最重要的一个位置还是留给了他。
米云云似笑非笑地说:“这就是你所谓的笔记?”
是真的喜欢林篪。
麻伊琳低下了头,大眼睛蓄满了眼泪,像一朵被雨水打湿了的白梨花。
所有的标签都在刺激着她,揭下假装平静的面具。
林箎皱着眉,说了一声“胡闹”,仗着身高,从米云云的手里拿到了小本子,在麻伊琳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容前,淡淡地把小本子递了过去,说:“谢谢你,我已经做好笔记了。”
前男友。是自己先表白的。分手的时候也像是从未交往过一般平静。
惨白的风吹过了女生的发鬓,麻伊琳的眼睛像是下起了湿漉漉的雨。
到食堂之前,想到过林篪可能会和宫明在一起,可是,等到真的看见林篪神色淡淡地坐在喧闹的食堂中,米云云的心脏还是不争气地跳得更猛烈了一些。
【柒】
米云云放学后和依然一起收拾书包出来,依然便接到宫明的短信。
夏天的烈日把操场烤得发烫。
——处境窘困,处于两难境地无法摆脱。
但在树荫下却有难得的清凉。
你知道尴尬的含义吗?
“以后不要这样了。”在一片寂静中,林箎淡淡地开口。
【肆】
“什么样?”米云云斜侧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指刚才捉弄麻伊琳的事情,她不由得暗自嘀咕。
——米云云跟林篪在一个月前已经提出了分手。
——就是讨厌,有别的女生窥视你,妄想被你爱。
消息落后的麻伊琳并不知道,她所以为的阻碍并不存在。
——你对我这样说话时,语气里带着斥责,却也有了一点点亲近的味道。
要想办法把这根刺拔出来。
远远地,男生们传着球,仿佛有灰尘缓慢地漂浮在光线里。
不甘心。
宫明投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得意地笑了起来。
可是,忽然传出了“林篪和米云云手挽着手好像在交往”的传言。
林箎看着看着,眼神逐渐地柔软起来。
一切都“细水长流”地向前发展。
米云云从未有一刻看到这样的林箎,似乎笑容里多了一些人间烟火味,而不再是一味的疏离,她不由自主地说:“为什么不说分手的事情呢?”
忐忑地问了林篪的Q号,每天晚上守着,虽然聊的不过是“我的物理太差劲了不知道怎么办,可以请教你吗”、“听说你们班导要请假两个星期”之类不深入的话题,可也得到了“我会尽量帮你的”这样的承诺。
“嗯……”男生又重新露出了温和而漠然的表情,“没必要吧。”
她感冒了,低声地咳嗽,林篪温和地叮嘱她要多喝水。
明明知道答案就是这样,交往也好,分手也是,都从未真正地进入过林箎的内心。但是亲耳听到男生的证实,米云云的胸腔还是陡然痛了起来,一颗心像是被浸泡在梅雨天里,慢慢地皱了起来。
她特意穿上了粉红色的蕾丝毛衣,领子俏丽地从校衫上露出来,林篪温和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捌】
林篪和她都是风纪组长,每个星期都有一天晚上要一起查晚自习人数。
“米云云——”
她猜想,林篪是有一点喜欢她的。
教室里一片闹哄哄的声音,突然有人在门口叫了一声,音量不轻不重,却让许多人都听见了。
不滥交、专情、谦虚、成绩优等、待人不卑不亢、出色的头脑,所有的这些词语组成了一个在麻伊琳心中的林篪。
全班的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麻伊琳迎着光站在教室门口,像一个多年好友般向米云云打招呼。
和宫明相比,林篪才是她心目中的完美王子。
米云云从座位上抬起了头,嘴角嘲讽地上扬,随即又低头。
在此之前,林篪除了和宫明亲近得惹来风言风语,从未见过他答应哪一个女生的表白。
丝毫不介意米云云冷傲无礼的麻伊琳,像一只轻盈的小鹿走了进来,双手扶在桌边,脸上露出了一抹动人的笑容,她轻轻地说:“米云云,你和林篪分手了吧。”
这一切的想象美好得像一个饱满的果实,而这颗果实,就在刚才被突如其来的高温烘焙,变成了干瘪而萎缩的一张橘皮。
不是用疑问句,完全是肯定句。
只要是有他在,自己的目光便会像潮水一样向他蔓延而去,渴望能与他的目光相遇、振动、共鸣,把自己眼底的爱传递到他的心里去。不止一次地幻想过,自己和林篪牵手的画面。
米云云陡然站了起来,厉声问:“谁说的?”
麻伊琳喜欢林篪。
“大家都知道啊。”麻伊琳耸了耸腰,向米云云笑了笑,眼神似有若无地瞥了眼坐在旁边的依然。
他一个人坐在教学楼顶的栏杆上看夕阳。他戴着耳机和宫明一起一左一右地听歌。他脱下了校衫,穿着白色背心在操场上奔跑,被落日涂满了金黄的色彩。他在领奖台上致辞,温和而礼貌地微笑。
一个眼神而已,可是有时候可以说明很多问题。
——并不。这是我生活的目标。
米云云抓住课桌的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收紧,她强忍着不去看依然,但心底却像是爆炸了一般,一朵又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充满了整个胸腔。
——这念头很疯狂吗?
——我只和你说过跟林篪分手的事情。
——我喜欢你,即使让我去死也喜欢你。
——我那么信任你。
【叁】
——我拿出最后一点温暖对你说“你是我的朋友”,你却做出这样的事。
笑容如洁白花瓣的甜美女生麻伊琳抽回了手,说:“没什么。”
——我现在很怀疑,你会替我保守另一个秘密吗?
“是哦,昨天我看到米云云挽着林篪的手,看上去很亲热。”小个子女生仰起脸,“麻伊琳,你怎么啦?”
“既然你已经和林篪分手了,就不要再摆出一副正牌女友的架势,好恶心的。”笑得很美的麻伊琳伏在米云云的耳边轻飘飘地说了这么一句。
其中一个梳着梨花头,笑容又甜蜜又美好的女生按住了旁边一个小个子女生的手,装作不在意地说:“你刚才说米云云和林篪在交往?”
“是你说的?”米云云无视麻伊琳,直直地瞪着依然。
放学了,学校里剩下的人越来越少,单车棚的这一群女生显得特别的显眼。
依然涨红了脸,却没有反驳。
车棚里有一群女生在八卦。
一种无法言喻的失望瞬间淹没了米云云。
春天的风吹动着大朵大朵的白云。
【玖】
“听说她和林篪在交往呢。”
事情是这样的。
“除了欧阳依然那笨蛋,没人会受得了米云云的性子。”
早上第二节课的休息时间,依然在女生厕所。
“公主病!我看麻伊琳比她漂亮好多。”
麻伊琳在旁边的洗手台,拧开了水龙头,周围都是女生的嬉闹声。
“路上遇见打招呼也不应,好像别人欠她钱似的。”
依然洗好了手,准备离开,但是麻伊琳突然倾过身子,整个人几乎是黏到了依然的身上,像是好朋友一般地咬耳朵:“听说米云云和林箎分手了,是吧?”
“不喜欢她,没礼貌,昨天我跟她借笔,明明课桌上就有却不借给人家。”
什么时候隔壁班的这个女生跟自己这么亲密了?依然看着女生纯净得像一朵栀子花的笑脸,咽下了胃里泛起的一阵恶心感,刻意地退了一步。
【贰】
上课铃在这时候响了,米云云从厕所外探进头,催促着说:“依然,快一点。”
但米云云那时还不知道,并不是所有的快乐、幸福都会和漂亮挂钩。
依然立刻抛下了一脸笑意的麻伊琳走了出去。
在一年的地狱减肥后,她变瘦了,变漂亮了,也变嚣张了。
和米云云并肩走的时候,米云云美丽的眼睛睁得很大,说:“那个麻伊琳什么时候和你走得那么近?刚才她跟你说什么了?”
米云云从那时候开始,就决定要做一个内心和身体一样强大的女生。
“没有什么。”当时自己是这么回答的。其实也不过是不想讲出麻伊琳的话让米云云动怒而已,现在回想,如果那时候自己把过程讲出来,现在米云云就不会误会了。
就连小孩子也唾弃她,邻居四五岁大的双胞胎,一脸嫌弃地说:“胖姐姐臭,胖姐姐丑。”
不过,现在解释也不迟。
成绩下降一点点,老师也会说:“米云云,别吃太多东西了,把精力放在学习上。”
依然拉了拉米云云的袖子,低声说:“不要生气啦,她是乱猜的。”
跟她借漂亮裙子借MP3借手机玩游戏的好友拒绝在体育课上和她搭队,并且理直气壮地说:“多了米云云会输得很惨。”
“贱人。”米云云漂亮的眼睛燃烧出火焰,恨恨地说。
恭维她长得像洋娃娃般可爱的爸爸公司的下属,在小区走道上大肆地取笑她“胖得像肉丸”,发现了在秋千架上舔冰淇淋的她后,连忙换上一副尴尬的笑容落荒而逃。
依然并没有把这件事看得太重,她心底大概在想,反正米云云和林箎是真的分手,况且又是米云云提出来的,久了必然会传出去。
她似乎便在那时候见惯了人情冷暖。
可是依然大概不知道,其实米云云喜欢林箎的程度比她想象的还要多上一百倍。
前几年在路上还笑眯眯地掐米云云脸蛋的阿姨,再遇见的时候便换了一副面孔,和忧心忡忡的妈妈讨论“跑步爬山减肥比节食健康多了”这样的话题。
【拾】
米云云像一个吹胀了的皮球,皮肤又白又嫩,胖得能掐出水来。婴儿的时候叫做可爱,可当男生女生们长大了,兴趣不再是“洋娃娃、遥控汽车”,而成了“化妆品、漂亮裙子、娱乐明星、偶像剧”之后,肥胖便成了一种原罪。
你想不想长大?
十七岁之前,母亲查你的日记,偷听你和男同学通电话,扼杀所有你可能与某某萌生暧昧的念头;二十五岁的时候,她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把待字闺中的你嫁出去。
想。非常地想。
毒药必须做成甜的,然后藏在漂亮的苹果里,才能让白雪公主吃下去。
可是长大是要付出代价的,你愿不愿意?
这个世界是很奇妙的。
——什么代价?
那时候她被叫做“牙套妹”和“小胖妹”,没人喜欢她。
——不会让你死的,只会让你丧失尊严。
十二岁之前的米云云戴了三年的牙套。
——生不如死。
爱会不会就像戴牙套,等到戴满了期限,牙齿便会变整齐,爱就会圆满。
深夜,米云云从睡梦中醒来,一身冷汗令睡衣变得沉重。她翻身站起来,向着厕所走去。没有开灯,但窗外路灯橘黄色的光映了进来,让厕所里也有了微微的光亮。
【壹】
米云云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脸色灰白,似一尾濒死的鱼。
——米云云
又做噩梦了。
你到过的地方,我也曾去过。如果时间可以重叠,那么我们便会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