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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祭祖生变

忙活了一两个小时。

唐宗琅做着自己手里的活儿,仍时不时地抬头去看她,看她低着头认真的样子,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是有多喜欢她呢,是那种想共度一生的喜欢。

蟹被大卸八块后清蒸,虾放入盐水中煮,鱿鱼切成片后爆炒,而后热辣辣的海鲜被端上摆放在厅堂内的八仙桌上。

颜晏一只手拿着虾,一只手碰了碰它的两只小钳子:“看你还跑不跑,这么滑,你以为自己是泥鳅啊!你呀你,当虾就要有虾的样子。”她说完话蹲下身子,就着池子里的水,用小毛刷仔仔细细地把龙虾身上的泥土和沙子清洗了个彻底。

各种好兆头的蔬菜自然也不能缺少,寓意着大吉大利的“年年有鱼”;寓意来年“有钱可算”的蒜叶、蒜头混在鱼、虾、肉中蒸煮炒;象征春天的潮州春菜;金黄色的炒鸡蛋也给餐桌上的年夜饭增添了一份吉祥气氛;还有本地特有的手打牛肉丸、猪肉丸之类。

“好吧。”唐宗琅对于颜晏这种总能找到层出不穷的歪理的行为哭笑不得。

最最特别的是年饭餐桌的中央放置了一个火锅,它是年饭“围炉”活动的核心部分,火锅的周围放着香菇、针菜、野生虾、鱼饺、墨鱼丸、羊肉片、动物内脏等火锅材料。

颜晏笑得更开心:“对啊,你要多夸夸我,不然我会心情不好的,心情不好就觉得你也不好了。”

“24样菜都上齐咯!”唐阿三点了点桌上的数目,满意地点头。

“我?”唐宗琅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夸道,“你真棒!”

“开饭咯!”颜晏第一次在家庭聚餐上见到这么多菜,她含着筷子一时不知道先夹哪个菜比较好,她一看到好吃的就满意地眯起眼。

“我不能总是夸你,不然你会骄傲的,嗯……”她顿了顿,“你怎么不夸我?”她说着话皱了皱眉。

颜晏一边给唐邑布菜,一边好学地问:“我刚听你们说到‘围炉’,我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呀?”

她看着唐宗琅眼睛变得亮晶晶,朝着他笑了又笑。

“哎哎哎,我知道!”唐阿三兴奋地举起一只手,抢答。

她依照唐宗琅刚才的样子,抓住一只虾,然后迅速地拿起来,成功了!

可是当其余三个人都看向他等他解释的时候,他又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记事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颜晏点点头:“那我试试。”

他说完后看向其他三个紧皱眉头的人,挠了挠后脑勺,补充道:“这是潮州的风俗!知道了吧。”嗯,这下他满意地点点头。

“你看。”他抓住虾的脊背,“像这样抓住了以后,要迅速地带起来。”他把虾拿起来,虾脱离水后,变得乖多了,“它在水里会变滑,拿出来就好了。”

唐宗琅放下筷子:“清光绪《潮阳县志》对此说得很清楚。”他光开了个头,就吸引了三个人的注意力,“‘除夕放爆竹,家人团坐而食,谓之围炉’,也就是说,‘围炉’指的是家人团坐而食。”

唐宗琅这次学乖了,没有笑。他走过去,给她示范。

“哦,这样啊!”颜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很崇拜的样子。

意料之中的丢人,颜晏抹掉鼻尖上刚才虾蹦进水里溅上的小水滴,有些尴尬地呵呵两声。

他看着颜晏这副模样,心里高兴,就接着往下说:“人们为什么要团坐而食呢?在清康熙《澄海县志》这样记载,‘除夕祀先祖,聚宴通宵,谓之守岁。鸣金放炮以辟邪’,也就是说围坐有利于辟邪避凶。”

颜晏瞪他:“不准笑,我刚没准备好,现在让你瞧瞧我的厉害!”

好厉害,认真的男人真是自带光芒,更何况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自己的,真是想想就开心。

唐宗琅看着她的样子捧腹大笑。

情人眼里出西施。唐宗琅说的那些话,颜晏听得不是很懂,但是也觉得云雾在他身边缭绕,怎么着,都是他最厉害。

颜晏又试了一次,仍是刚才的状况。她叉着腰,指着水盆生气道:“我就不信,我今天还制不了你!”

“哇,简直太棒了!”颜晏鼓了鼓掌。

颜晏按住一只虾,正准备拿起来,可是它在水里一蹦,翻了个身,很快地从她手里溜了出去。

唐邑欣慰地哼了一声。

海鲜是潮州人年夜饭里必备的一样菜。蟹、虾、鱿鱼是颜晏一大早从海鲜市场买回来,十分新鲜,买回家时还很有生命力地蹦蹦跳跳。

唐宗琅很有眼力见儿地说了句:“都是师父教得好,来,我先敬您一杯。”他斟满了酒,站起身来。

年从此结束,从此开始。

唐宗琅刚坐下,颜晏就起身,朝着唐邑举起杯子:“我也要敬您一杯,”她偏着头想了想,“谢谢您这些天的照顾,我特喜欢您,今天我这杯酒您非喝不可。”她咧开一口的小白牙。

这一年最美的时光,就停在这儿。

“好好好,我都喝。”唐邑被小辈哄得开心。

她笑得好看,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而旁边这两个男人也笑得开心,他们都看向颜晏。

餐厅里氛围很好,其乐融融。颜晏觉得这是自己二十多年来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年了,她一高兴就多喝了几杯,也没醉,就是眼睛看起来更亮了,亮得唐宗琅想赶紧把她娶回家,藏起来,一个人看。

“可是这种话不是应该在心里说说就算了吗?”颜晏摇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模样,还应景地叹了口气,然后一只手挽着唐邑,另一只手拉着唐宗琅,“走,吃饭去咯!”

他心里打着算盘:过完年,就要开始张罗娶颜晏这件事了,这可不能马虎,嗯,自己先从求婚仪式开始准备吧。

“难道不是?”

电视里放着春晚,这是中国老百姓除夕夜的一个习惯,即使心里对春晚吐槽一千遍一万遍,可是真要是不看的话,还是会觉得这除夕少了点儿什么。

“呃……”颜晏有些无语。

颜晏时不时地看着春晚的节目,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在微博看到“春晚对你的意义是什么”的话题,成千上万条评论里,有一条她记得最清楚:春晚让我知道八点前要回家团圆。

“非也非也。”他挑着眉,“因为今天的菜种类最多!”

她当时在异国求学,看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子一酸,春晚和饺子成了她在瑞典每一年过年时的唯一慰藉,是家的感觉。你看着春晚就知道,这个世上有上亿的国人与自己一起度过除夕,一起跨年,这样想想,好像也不那么孤单了。

唐阿三竖起食指在她面前摇了摇。

现在呢,好像意义更加特别,是她第一次与唐宗琅跨年,第一次与唐邑一起跨年,当然还有唐阿三。她由衷地感叹:“春晚真好看!”

“嗯?”颜晏询问,“因为团圆,所以最开心吗?”

“是吗?”唐阿三看向电视,电视里正放着歌舞节目,“我还是比较喜欢看小品,逗乐,这我欣赏不了。”

唐阿三没等唐邑继续说下去,就端起桌子上的菜,乐呵道:“好了,我把菜热一热,就可以‘围炉’吃饭了!啊,又到了一年最开心的时候了。”他赶紧把唐邑的话岔开,因为他知道自家师父那脾性准说不出好听的话来。

唐邑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唐阿三。

唐邑:“哼……”

倒是唐宗琅从善如流地接过话:“我也觉得。”他看向颜晏目光灼灼,“尤其是今年的春晚,我觉得是我看过的最好看的春晚了。”他虽然说着春晚,可从始至终眼睛都没有离开颜晏。

“啊?”唐阿三惊奇道,“我不是人是什么?”他嘟囔着,“你这种思想简直可怕。”他谄媚地凑到唐邑身边,“我师父最疼我了。”

唐阿三还一愣一愣的,一边端着碗朝着电视机凑过去,一边还念叨着:“真的吗?唔,那我好好看看。”

唐宗琅又看向一旁的唐阿三,摊摊手:“你不是一个人?”

唐邑有些明白,为什么唐阿三会单身这么多年了。

唐邑胡子翘了翘:“看我干吗?我会告诉你?”

3.

唐宗琅又看向唐邑。

四人吃过年夜饭后,便开始守岁。

“不告诉你!”颜晏咧着嘴。

小镇还没有禁放烟花爆竹的明文法令,才刚过晚上十一点,左邻右舍就响起此起彼伏的烟花燃放的声音。

唐宗琅看着两人的互动,好奇地问:“你俩说什么秘密呢?”

“哧——咚——”

她说完话,还没等到唐邑的回答,自己已经乐不可支。唐邑也露出了今天的第一抹微笑,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她的额头,晃晃脑袋:“嗯,我瞧你这主意可行!”

一声又一声地响起。

“好啦好啦,您不是还有我们陪嘛,怎么您现在就开始嫌弃我们三个了?那我可不乐意。”颜晏摇了摇唐邑的胳膊,踮起脚凑到唐邑耳边偷偷地说,“您可以嫌弃那两个,可不能嫌弃我。”

五颜六色的烟花重叠在一起,天空也成了光的海洋。

唐邑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神,神色有些不自在,胡子翘了翘,嘴巴动了动,最后也没说什么。

此时央视的春晚还没有放完,可是外面太吵嚷,吵得颜晏根本听不清电视里到底在讲些什么,而且电视直播根本没有字幕,她有些无奈,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颜晏皱皱眉头:“过几天?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可真是……”她说完话跑到唐邑旁边,挽着他的胳膊。

唐宗琅看到她揉眼睛的样子,问道:“怎么了,困了吗?困了就去睡吧,这儿有我们。”

唐宗琅低低地回答:“师父每年都是这样,”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过几天就好了。”

“不困不困,我是一个经常值夜班的医生,我精神着呢。”颜晏摆摆手。

颜晏与唐宗琅互相看了一眼,颜晏看着唐邑的样子有些担心,低声说:“他看起来心情有些低落。”

她看着唐邑杯子里的水已经喝了大半,忙站起身,拿了茶壶准备给唐邑的杯中添些水。在唐家生活的这段时间,她随着唐家几个男人的生活习惯,泡茶用青瓷鲤鱼杯,至于茶叶的质量,他们并没有太多的要求,因为唐邑说:“泡茶要恭敬平和,无论面前的茶叶是毫不起眼还是市值千金,都要一如既往地用心对待,那是心境和修养。”

唐邑想起以前的事情,眼睛发涩,人越老就越念旧,他揉了揉眼睛。

这句话颜晏深以为然,当然她大多时候都尝不出来茶的好坏,用唐阿三的话说,她这是暴殄天物。

唐邑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叹了口气:“这年味儿还是淡了呀。”他站起身来把桌上的金箔银纸捧起叩拜,随后烧化,嘴上念叨,“像以前,都是大家族的人围在一起吃饭,那会儿多热闹,哪里像现在,留人吃饭都留不住咯。”

除此之外,他们很少吃快餐,通常是自己做饭,食物多用蒸或煮的方式来烹调,一般吃八分饱。虽然颜晏觉得自己每次看到好吃的都忍不住多吃一点,再吃一点,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得精致很多,以前过得太糙了,她在心里默默地吐槽自己。

来老宅祭拜的人都散了大半,留下的人喝了几杯茶,也相继告辞回家了。

她一边添着水,一边问唐邑:“难道不是十二点才放烟花吗,说是接岁,现在还没到时间呢?”

下午五点半,人们上过三次香后,祭拜仪式算是正式结束。

唐邑又是一声冷哼:“年味儿淡了,现在的年轻人,熬不住夜,就想着提前几个小时放了算了,想着反正也差不多。”他重重地放下杯子,看向颜晏,“能一样吗?意义差得远呢!”

2.

颜晏讪讪地笑:“我……我又不困呀。”

对,就是叔叔。

“我知道,我没说你,我是说现在的小年轻。”唐邑瞪了她一眼。

唐宗琅较真起来似乎忘了自己的辈分就摆在那里。

颜晏轻咳一声:“您别生气,喝茶喝茶,生气伤身。”

唐宗琅不乐意了,凭什么叫我叔叔,喊她姐姐啊?我这么英俊潇洒、和蔼可亲,明明是哥哥好不好,臭小子你站住,我俩好好讨论讨论!

她没等唐邑说话,赶紧问道:“唐宗琅,你要添水吗?”

颜晏现在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用手遮住自己的脸,掩耳盗铃道:“别理我,我现在是一条咸鱼。”

唐宗琅正听着两人的对话,低着头看了看杯里满满的水,赶紧喝了一大口,然后杯口朝向她示意道:“嗯,你来。”

虎子朝外跑去,跑到人群里,突然大声道:“我看见唐叔叔和小姐姐在吃嘴巴。”

颜晏拎着壶小跑过去,看着他面前空空的杯子,皱了皱眉:“你这么能喝啊!”她嫌弃道,然后把壶整个塞进他怀里,“你干脆抱着喝得了。”

颜晏笑得极为灿烂:“没事的,你快走吧。”

唐宗琅被刚才一大口水呛得不行,听了她的话,更是一口气没吐出来,他用眼神询问:我这都是为了谁?

“姐姐,刚才对不起,我保证,我不会跟别人说的。”他握紧小拳头放在胸前信誓旦旦地说。

颜晏翻了翻眼睛:“你在干吗啊,我看不懂?”

颜晏扶额,又怎么了?

唐宗琅笑:“有骨气,下次别让我救你了。”

“那……”虎子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那姐姐再见。”他乖巧地低着头走了两步,却突然转身。

这下颜晏了:“别啊,别啊,有话好好说。”以她多次被解围的经历来看,好汉不吃眼前亏。

颜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朝着虎子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没事没事。”

唐宗琅闭上眼,不为所动。

颜晏听他这样说,更是涨红了脸。可是唐宗琅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大哥?”她摇了摇唐宗琅的胳膊。

虎子愣愣地看了两人一眼,下一秒突然捂住眼睛:“我什么都没看到!”说完他把手指张开,露出两只眼睛来,补充道,“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大叔?”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颜晏认识他,就是刚才撞在她身上的那个叫虎子的小男孩,她郁闷又尴尬。

唐宗琅眼皮动了动,眉毛紧跟着皱了皱。

他看见颜晏看过来,也目瞪口呆起来,露出整个脑袋来。

颜晏一看,嘿,他有反应了,又接着说:“大爷,唐大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小的啊,刚才不识抬举。”她捧起杯子,放在他面前,“来,小的伺候您喝茶。”

颜晏的神志骤然回归,意识变得清明。她四处巡视,果然看见一个小人儿探头探脑地朝这里张望着。

唐宗琅这才睁开眼,看着她。他本来就没有脾气,刚才也是故意逗她,他每次假装生气,都能见她耍宝,两人总是这样乐此不疲地互动着。

唐宗琅看着她的样子,揉了揉她的头发:“有人在看。”

唐阿三“扑哧”笑出声来:“我说,颜晏妹子,你真是个活宝。”

其实像颜晏这种皮肤白得不得了的人,瞳仁大多是棕色偏黄,可是颜晏的瞳仁却又黑又圆,湿漉漉的,像一只小鹿。

颜晏面上挂不住了,瞪了回去:“笑什么笑,那烟花搬院子里去没?”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动作突然就停止了,迷茫地睁开了眼。

“哎哎,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这么好,怪不得师兄这么喜欢呢,搁谁谁不喜欢啊,简直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颜晏的睫毛颤颤巍巍地抖了抖,闭上眼睛后,他的吻就落了下来,他轻轻舔舐着她的唇,然后啃咬起来。她回吻过去,可是唐宗琅却突然停止了动作。

“哈,你这话说得很不错。”颜晏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她抬起手,潇洒地挥了挥,“为了奖励你,我决定,我去搬烟花。”

这是偏院,人少。

她搁下杯子,便准备去搬,唐宗琅跟着起身:“我来我来。”

唐宗琅扯过她的胳膊,俯下身:“也不收什么好处,就要这个。”他温热的呼吸就洒在她脸庞上。

“小姑娘家的,不要动手,让他俩去。”唐邑说道。

颜晏转过身,挑眉:“对啊,还要收我好处的事儿,我突然就不好奇了。”

唐阿三站起身,却嘀咕道:“现在不都讲究男女平等嘛……”

“哎哎哎,你不想知道了?”唐宗琅追了过去。

“什么?”唐宗琅看了他一眼。

颜晏看着他的样子,想着他又没安好心,一跺脚,然后跑了。

唐阿三眨眨眼:“我说,那当然了,这种苦力活怎么能让女生来做?”

唐宗琅把双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先想想要收点儿什么好处。”

“那我呢?”颜晏坐了好几个钟头,也挺想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当然啊,你快别卖关子了,赶紧告诉我。”

唐阿三看向颜晏:“你坐着喝喝茶。”

“你想知道?”

“不用,我能搬动。”颜晏说着话,捋起袖子,准备加入他们。

“啊?”颜晏更加莫名其妙,也更好奇起来。

唐宗琅笑看她,然后伸手把她的袖子放下去:“你呀,去门口欣赏烟花然后等着我,我马上过来。”

“看来你真的忘记了。”

颜晏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出力的机会:“好吧好吧。”

“什么小时?”颜晏扯住他的袖子追问。

她一个人先去了院子里,张开手臂伸了个懒腰。

唐宗琅挑了挑眉:“你忘记了?”

她看向空中,刚巧一大束烟花在天空上方炸开,流光溢彩,火星稀稀疏疏蹿向四周,落了下去,旋即又消失了。

“我小时候?”

她收回目光时,余光正巧瞥到烟火落下的地方,她揉揉眼:“难道是我眼花了,我怎么看到冒烟了?”

唐宗琅看着颜晏,笑得更大声:“你小时候不也一样。”

她越看越不对劲,不像是烟花燃放的烟啊,倒像是……她好好地想了想,是起火的样子。

颜晏又好气又好笑,对着挤到自己身边的唐宗琅道:“这叫什么事儿。”她说完后自己先笑了起来。

房屋东南角冒起了黑烟,火借着风力越来越大。

他牵着父亲的手离开了,走着走着突然转过身朝颜晏扮了个鬼脸。

十二点正是人困倦的时候,她却打了个激灵,朝着屋里喊:“快出来,起火了。”

“好看的都是姐姐,”虎子咧开嘴,“谢谢姐姐。”

客厅里。

颜晏有些哭笑不得:“没关系,阿姨没事的,阿姨不打你。”

唐邑听到颜晏的话,忙站起来。很多年前也是在这里,烟花意外点燃了房屋,由于小镇大多是木建筑,那场火灾烧毁了半条街。

虎子抹了把眼泪,对着颜晏乖乖地说:“姐姐对不起,我……我犯了错误,怕你打我,我……我才……”

唐邑起身后整个人都在抖:“快去,快去救火!”他率先一步冲出屋子。

颜晏忙摆摆手:“没事,没事,小孩子嘛。”

他说话的工夫,唐宗琅和唐阿三已经扔下手里的烟花,冲进了夜幕里。

虎子的爸爸朝颜晏歉意地说:“真是对不住了,这孩子就是调皮。”又对着虎子凶道,“还不跟阿姨道歉!”

唐阿三看着火势爆了句粗口。

颜晏在心里舒了口气。

颜晏抓住唐宗琅的胳膊:“一眨眼的工夫,火势就起来了。”

虎子挨了两下打,反倒是停止了哭声,他扯住父亲的袖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偷偷瞄向颜晏和唐阿三。

唐宗琅急着去查看火势。

此时他看见虎子趴在地上哭,觉得没面子极了,忙把虎子从地上扯起来,朝着虎子的屁股狠狠地拍了两下。

颜晏安抚他:“我给119打过电话了,消防车一会儿就到。”她眨眨眼,有些疑惑,“可是,怎么火势这么汹涌?”

虽然小孩子的叙述能力不太好,但是虎子他爸在周围叽叽喳喳的话语中,还是总结出一句话——是虎子犯了错。

她好像在空气里闻到了硫黄的味道,她熟悉这种味道,因为上大学时做化学实验,经常会用到这种原料。她问唐宗琅:“你有没有闻到,嗯,一股奇怪的味道?”

堂屋里的大人们听到院里的动静,忙跑了出来,其中就有这个小男孩的父亲。其他小孩子看见虎子的父亲过来,忙七嘴八舌地围在他身边,把事情的经过说了说。

“是什么?”唐宗琅一边朝起火的房屋走,一边问道,他步子迈得很大。

颜晏摸摸鼻子,心里道,难道自己像怪阿姨吗?她有些尴尬。她还是实习转科期间在儿科待过半个月,其他时候很少与孩子接触,平时打完麻药一般小病人就不会哭了,她身边也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家有这么大的小孩子。此时她面对眼前的这个明明是自己犯了错误,却像受了天大委屈哭得有些无理取闹的熊孩子,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颜晏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我也不太确定,味道有些淡,我……”

颜晏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然后蹲下身子,拉住虎子胖乎乎的小手准备拉他起来,可她刚靠近他,他就哭得更欢了。

唐宗琅朝她看了一眼:“那我们还是先救火吧。”

虎子看了一眼唐阿三凶巴巴的样子,居然在地上打起滚来。

“好。”颜晏点点头。

唐阿三瞪他:“不准哭,快起来!”

三个人分头行动。

可是虎子一味摇着头,腿在地上蹬了蹬,仍是哭。

唐阿三去叫醒邻居帮忙救火,唐宗琅拿了房间里的灭火器,打开却发现已经过期了。他把灭火器扔在地上,然后对颜晏说:“你先打遍救援电话,我去打水。”

可是小男孩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先愣了几秒,然后撇了撇嘴,看了颜晏一眼,“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惊天动地。旁边孩子们看热闹地围成了一个小圈,有安慰他的:“虎子,你不要哭了,男子汉还哭鼻子。”有对着虎子,在自己脸上比出羞羞动作的,还有拉住他胳膊想把他扯起来的。

他不放心地再三叮嘱:“一会儿救火会很乱,你找个空旷的地方等我,安全空旷的地方。”

这一撞可不轻,颜晏连连后退了几步,还是唐阿三扯住了她的胳膊,她才没有朝后跌倒。

颜晏点点头,从兜里拿出电话又打了119。

小孩子祭拜之后,终于不被大人们约束,在院子里打闹、追着跑,颜晏戴着耳机没注意这边的动静,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横冲直撞地撞了过来。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迈着肉乎乎的小短腿,径直撞在颜晏的肚子上。

她看着唐宗琅走远,伸出手臂估量了自己手臂能承受的重量,觉得拎水桶这种事情,自己完全可以做到,她朝着唐宗琅离开的方向小跑过去。

“不是,是我……”唐阿三低着头,吞吞吐吐。

她已经把这里当成家了,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家一点一点地被烧掉?

“又是你小女神的故事?不想知道!”颜晏用手捂着耳朵。

可是她到了井边,唐宗琅已经不在这里了,她猜想他可能接完水返回了。

“那你想知道什么劲爆的,不如说一件我的事情。”他凑到她旁边,对着她的耳朵大声道。

她赶忙朝井里扔了桶,用力地往上拉。她听见旁边传来脚步声,忙回答道:“唐宗琅,我马上就好了。”手上动作不停。

颜晏耸耸肩,并不想搭理他:“一点儿都不劲爆。”

脚步停止,身后的人没有上前帮助的打算。颜晏转过身,却看见意料之外的人站在那里,朝她笑得灿烂。

“哎哎!”唐阿三用手指杵了杵颜晏的肩膀。

是陈子意。

“好吧。”颜晏伸出右手,竖起掌心对着唐阿三,“好,打住,你拜师的时候就这样了,我知道了。”她耸耸肩,从他手里把耳机扯了回来,戴回自己的耳朵上。

颜晏愣住,水桶“哐当”一声又掉回井里。

“这,我不知道啊,我拜师的时候就……”

“你好像看见我,很惊讶?”他朝着颜晏勾了勾手指,“你为什么要惊讶呢?让我猜猜。”

“那唐邑没有子女吗?”颜晏继续问。

颜晏看着他,退后了几步。这次只有他一个人,颜晏觉得自己跑掉的可能性很大。

“没了。”唐阿三看着颜晏一脸不相信的样子,补充道,“真没了。我知道得也不多,我拜师的时候,我师兄就已经在唐家了。”

陈子意迈着脚步跟上前:“我猜,你一定没想我。真是太遗憾了,我呀,每天都在想你,想你过得好不好。”他说得暧昧,每个字都像浸了毒,他看着颜晏瑟瑟发抖的样子更是开心。

“然后呢?”颜晏追问。

他给她留下的阴影太深了,她一看见他就害怕,他笑得越灿烂,她就越害怕。

“我师兄的父亲是我师父的生死兄弟,最后不知道怎么了,把他过继给我师父了。”

她尖叫:“他们都在,你别过来!”

颜晏摊摊手,一副你早这样不就好了的样子,等着他说。

“嘘,又不乖了,我上次教过你,不要喊。”他揉揉耳朵,“吵得我耳朵疼。”

“我……我……”唐阿三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那我说呗,你声音这么大干吗?”

他手插在兜里,长腿几步就迈了过去,抓住她的胳膊。

“村西头的刘寡妇和磨刀郎的故事、隔壁咖啡店的女店员和她的女老板不得不说的秘密,”颜晏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还有你说了一万零一遍的梦中女神……”她说最后一句话时,故意提高了音量。

她听到起火的地方,响起了爆炸声。她愣住,暴露在空气中的硫黄粉末会引起爆炸,果然是硫黄,她打了个激灵,是人为纵火!

“没有吧!我这个人如此正直,从来都不说八卦!”唐阿三想着反正颜晏拿不出证据,死鸭子嘴硬起来。

颜晏推搡,撕咬着陈子意,他是真的可怕!她不要再落在他的手里,他什么都能做出来。

颜晏睁大眼睛看向唐阿三,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你之前跟我讲的八卦还少吗?”

陈子意的手被颜晏抓破,沁出小血珠来。

“那……”唐阿三挠了挠头,“我师兄都没跟你说的事儿,我跟你说不好吧。”

他看了一眼颜晏,却笑得灿烂,下一秒把手凑近嘴唇,伸出舌头在伤口处舔了舔:“修过爪子的猎物还是这么暴烈……”

“没有。”颜晏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

他叹了口气,好像对颜晏的行为失望透顶,把插在兜里的左手拿了出来。

“我师兄,”唐阿三看了一眼颜晏,停顿片刻然后问,“他没跟你说?”

那只手虚握成拳,伸向颜晏,原本攥住她胳膊的右手更是加大了力气。

她问出了心里的疑惑。生活总不可能跟韩剧里演的一样,唐宗琅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哥哥或者舅舅吧。她光是想想就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她有些佩服自己的想象力。

颜晏有些失望,她的盖世英雄没有从天而降,救她于危难之中,她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我哪有?”颜晏笑道,“可是,我很好奇,为什么唐宗琅也会参与祭祖?他不是只是唐邑的徒弟吗?”

她眼神变得暗淡:“我们有话不能好好说吗?”这是她最后的挣扎。

唐阿三给祖师爷上了香就出了堂屋来找颜晏,他伸手扯掉颜晏的一只耳机,打趣道:“大家都忙得不得了,你倒好,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偷懒了。”

陈子意勾着唇笑:“好好说。”他的眼睛笑成桃花的弧度,媚而弯,却没有丝毫的温度,“好啊,那我们好好说。”他的手抚上颜晏的脖子。

颜晏手机里放的是安子与九妹的《布谷鸟》,节奏很欢快,听得颜晏简直想爬到树枝上喝啤酒,戴上耳机的她暂时忘掉了眼前的不愉快。

冰冷的手贴着颜晏温热的皮肤,像一条蛇,一条毒蛇吐着蛇芯子,缠在上面,丝丝密密的窒息感,让颜晏不敢动。

于是这唐家的祭祖活动,根本轮不到她参与。虽然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可非议的,但是颜晏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她同时也很好奇,当年唐邑和自己的父母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不痛快,让老人至今都不能释怀。

他贴着她说:“真乖。”可下一刻握在手心里的注射器对着她的脖子扎了过去。

颜晏帮忙把祭祖要用的东西都收拾妥当后,就自觉出了屋子,站在院子的一角,戴着耳机,刷着微博。她的确有些不自在,她身份尴尬,虽然宾客们对她的身份心知肚明,但因为没人戳破,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更何况表面看来唐邑对自己的态度仍和之前的一样,不好不坏,不温不火。

那个注射器加上针头也不过三厘米,贴在手心,颜晏刚才根本没有发觉。

她叹了一口气,她长这么大,过了这么多除夕,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阵势。

她昏倒的最后一刻对着面前放大的脸,狠狠地骂了句脏话,这是她第一次爆粗口。

可在唐家,他们仍是自己宰杀蒸煮。所以颜晏也忙得不得了,除了要收拾桌子摆放物品,还要看着厨房锅里的饭菜,她好不容易挤到唐宗琅身边,刚扯住他的袖子,还没来得及说句什么,就被旁边的人挤走了。

陈子意却不在意,径直把昏迷的颜晏抱了起来:“小家伙,你怎么还是这么急,鞋都跑掉了。”

按照传统,除夕祭祖需有三牲、水果、糖果、熟食等东西。现在很多老百姓家里在祭拜时为图方便,用的鸡鸭鱼肉都是直接从市场买的半成品或者直接从卤店买回的熟食。

他把颜晏抱到车子里,旁边的人伸手去接,他却避了过去。

这一天唐家老宅来了很多人,上到七八十岁的老人下至两三岁的孩子,都是男人,唐宗琅和唐邑一一招呼了过去。

车上的人打趣:“怎么?新宠物还是新欢,都丢不开手?”

桌子上,七杯茶、七杯酒、七双筷子、七碗米饭摆放在最前端,随后是各式祭品,唐邑又亲自在桌上仔细地摆了敞口兽形耳的藏经色香炉和叠成莲花形的金箔纸。

陈子意勾了勾嘴角,看着躺在怀里的颜晏,叹了口气,半晌回道:“她有温度。”

在唐家老宅,仍沿用旧式的祭祖方式:客厅里放着古朴的八仙桌,桌子是束腰,三弯腿的梨花木,牙板上浮雕了拐子龙、吉祥等图案,做工精巧。

“活人都有温度吧。”

对于潮汕人来说,每一年的日子,都从祭拜开始,也在祭拜中结束。

陈子意看向窗外,不,她不一样,有温度的人才让我觉得,原来我没死,原来我还活着。

1.

那天,唐家人救了一夜的火,而颜晏一夜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