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休息吧。”
“报上姓名和年龄。”
十郎太听见背后这些对话。他们的言辞只是对十郎太与众不同,他对眼下的情况很满足。
问答就这些。十郎太离开,一位年轻武士被叫进去。
他的休息间也与别人不同。他被带到离寺庙半町远的一户农家。他对带路的武士颇傲慢地吩咐,命他将部下都叫到这里来。
“非常感谢您挺身而出,请休息到明日早晨。”
约略过了半刻,六人都来了。十郎太让他们睡在土间铺着的席子上,自己独宿客厅。半夜,十郎太被人声吵醒。
“没有别的。只是不要做留守部队,要去第一线。”
“请您在这里休息!”
“有什么特别的要求么——”
话音刚落,纸门便拉开,一位武士被引入。十郎太想,大概也是和自己一样破格应征的武士吧。
“但凭吩咐。”
“打扰了。”这话显然是对先到的十郎太说的。十郎太对他的语气不甚满意,加上懒得动,就装睡,未回答。那武士在十郎太身边躺下,十郎太再度入睡。他又醒来时,见客厅不知何时又来了四个武士。窗隙透入的晨光照得屋内影影绰绰。十郎太无意瞥了眼自己身边的武士。发现自己睡在草席上,而他旁边那位武士却睡在被褥上。这实在是破格又破格。环顾四周,除了这位之外,谁也没有被褥。
“希望你听从分配。”
十郎太不由有些恼恨。想看看到底是何方人士,便稍稍起身,觑了眼那人,不免大惊。
“到昨日为止,尚是丹羽长秀的家臣,立花十郎太。”
“疾风!”他脱口道,又立刻闭嘴,坐在草席上长长喘了口气。怎么又和他见面了!
“你叫什么。”
这时,对方也睁开眼,伸了个很大的懒腰,也蓦地坐起来。
“正是。”十郎太颇为傲慢。
疾风似乎也很意外,盯了十郎太一会儿:“你改变念头了?蠢!”他道,又躺了下去。
“率部下来的是你吗?”一人问。
十郎太不知此言何意。只是对此前的情敌又生出敌意。
“哦。”他吼叫似的答应,站起身,被带到一条长廊外的内室。十余位武士都坐在折凳上。
但同时,加乃已不在世上的悲哀又令他缄默。他狠狠盯着疾风,沉默良久。
“立花十郎太大人!”突然,门口有人叫他名字。迄今为止,对别人都直呼姓名,唯独称他作“大人”。
“说点儿什么吧,十郎太。”疾风道。
“必须发达!打仗!打仗!”兴奋令他稀疏胡须中露出的皮肤异常苍白,双眼也睁得非常大。
“加、加乃死了!”十郎太道。
只有十郎太一人醒着。
“我知道。昨天去林家后院看到了墓。不过我也不意外,已经预料到了。之前见面,我就知道,她快不行了。”疾风略作停顿,又道,“加乃也死了,我也会死,立花十郎太也会死。大家都会死。”
他与六名部下一同躺在招兵所 (其实只是个寺庙) 的草席上。那里已有几人睡着了,无畏的脸上犹有汗滴。有人穿着盔甲,有人背着甲胄,也有未作武装的,各色各样。还有一人仅持一柄竹枪,不知是武士还是农民。
疾风之介的言辞并无感伤抑或感慨。只如一阵阴冷怪风。
活该,笨蛋们!他眼前浮现出佐和山城的混乱场景,心中暗道,天下真是要尽入我怀中了。丹羽长秀麾下诸将,对时代变动有敏锐感知的,也只有自己一人而已嘛。
十郎太心道,胡说八道!他说:“我不会死。”
初六夜里,立花十郎太听说,明智军的武将荒木行重已进驻佐和山城,妻木范贤进驻长浜城。当他来到坂本城的招兵所时,跟随他的部下只余六名。
“不会死?!你到这里,没有想过死?”
那日风很大,湖面波浪起伏,尘沙不断卷向城南。街中民家无一不紧闭门户。尘埃渗入门窗缝隙,沙沙地落在草席上。
“怎么能死?”
士们涌入城外市街。大小部队不断出发,不知去往何处。又有大小部队,不知从何处抵达坂本城下。
疾风沉默许久,又道:“真是蠢到家了。”语气并无轻蔑,也无愤怒,“明智会失败的吧。可能不堪一击。”
明智光秀居住的坂本城,上下一片混乱。满眼血丝的武
“被谁!”
二
“那就不知道了。看吧,不会超过十天的。”
这群莫名其妙的人,为迂回避开安土城,匆匆向西而去。他不愿充当安土城的守备部队,因为与战争无缘,不是肥差。既然要入仕,不做明智光秀的直属部队岂不太亏。
疾风之介的话令十郎太感到强烈的不安,浑身热血凉到脚尖。
一行人又少了一个,连上十郎太共九人。
三
之后,十郎太步速飞快。半个时辰走二里。中途只略休息一回,命部下穿好甲胄,自己亦武装妥当。命一名部下扛旗,上书潦草大字:“投奔日向守大人麾下立花十郎太。”夜色渐隐,这些字样逐渐在初夏清晨的晓光中明晰起来。
镜弥平次听传言纷纷,有说快到明智大人的天下了,有
“好了,走吧!”他喝道。在心中道:“就此别过!”不知是对佐和山城,还是对逝去的加乃说。
说天下将一分为二,大战就在眼前。于他而言,这些都仿佛与自己不相干。这一日,弥平次在丘陵山坡梯田里耕作。他穿着下田劳作的装束,很合身,看去就是一位地道的农人。
“等等!”他道,说罢回望佐和山,一星灯火也无。
弥平次很喜欢种地。深翻黝黑的泥土,这活儿与他性情很相符。不需费什么心,也不需与人说什么。只要沉默动手就可以了。似乎是上天给弥平次安排的生计。
“加乃、加乃、加乃、加乃。”他心中呼唤着加乃的名字。因为这里是加乃安息之地,故而十郎太对佐和山有难以言明的眷恋。
“爹爹!”远远传来太郎的声音。这个六岁的孩子的任务是来叫他吃饭,或者给他送便当。弥平次默默转向声音的来处。虽然想说点什么让太郎高兴的话,但总是想不起来。只好常常沉默相向。
他走在路上,又想起与加乃、疾风三人同舟自坂本去佐和山的暗夜。
他看见太郎后面跟着的是阿良。她平常很少到田里来。
“加乃!”当视线回到加乃身上时,她已停止呼吸。从那以后到今天,十郎太一直身处失去色彩的世界。但他一直想着加乃祈祷他出人头地的话。
因为弥平次不喜与人打交道,寡言少语,她也变得不爱与人交往,话也很少。这不可思议的一家人只有早饭晚饭时才聚在一起,弥平次与阿良都不怎么开口。只有那正当可爱的六岁的太郎,在沉默的两人膝上玩耍。
十郎太移开视线,望见庭中植物在风中簌簌摇动。长风徐来,而映入他眼中的风景,却远离现实般寂静。
弥平次虽然不说什么,但心里觉得与阿良和太郎三人的生活很快乐。这样安宁的幸福,在其他地方是不会有的。他把阿良当做大女儿,把太郎视为小儿子。不过阿良却将弥平次视为父亲,将太郎当做自己的儿子。太郎呢,则唤弥平次为爹爹,唤阿良为母亲,并且是真这样认为。虽然三人各持己见,却也没有什么不自在。
希望您出人头地!”语罢,她无限温柔地望着十郎太,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温驯、安静的笑意。
若说弥平次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便是阿良偶尔还是会面露哀愁,怔怔望着庭中树梢。每当此时,弥平次就知道,她是在思念疾风之介。他一见她如此,便心神不安。不过,他的情绪掩藏在布满伤口的、没有一丝表情的面孔背后。没有人能在他脸上发现一丝情感的阴翳。
“念着我的事,为什么?”哪怕是说谎,十郎太还是希望能听到加乃一点有感情的话。加乃道:“我祈祷您出人头地。
“爹爹!”太郎的呼唤比之前更响亮,不多时,就见他爬上田埂,朝这边奔来。弥平次三两步上前,抱起他。
“也许是不讨厌吧,但也没有喜欢过。”十郎太强调,加乃并未回答,只道,“不要再说这些无用的话啦。我,也许就要死了。只想念着你的事而瞑目。”
“怎么不叫姆妈一起来?自己就跑来啦?”他语气十分慈爱,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这时,阿良缓缓走近。
“我并不讨厌你。”加乃道。
“弥平次!明智的武士过来,问你去不去做事。”
“虽不知是什么因缘,但我喜欢你。不过,到底没有博得你的喜欢。”十郎太对临终的加乃感慨。
“明智!”弥平次道,短暂沉默后,面部略有抽搐,简短回答,“赶走!”
“这么长时间,多蒙您照顾。我与您之间,究竟是何因缘呢?”加乃的语气略微反常。
“我侍奉的浅井大人已经不在了。”弥平次发现阿良的表情与平日有些不同,他望着她,只听她道:“我其实,希望你去呢。”
十郎太清楚记得那一日。大夫说,就在这两天,恐怕不好了。于是十郎太一早便不离加乃病榻半步。夏季寂寥的黄昏,夕光苍茫,弥漫于中庭花树。
“为什么?”
距今整整一年,去年夏天,加乃在佐和山十郎太家中过世。到佐和山后,加乃卧病不起,全无好转之望,但十郎太还是竭力为她做了能做的一切。一年半左右的将养后,加乃短暂不幸的一生至此结束。
“倒也没什么原因,只是希望你去。”
离开城下一里,夜色中望见琵琶湖水面的微光。极短的瞬间,十郎太心头冰凉地划过一丝伤感。因为想到了加乃的死。
“我已经厌倦做武士啦。”
“你们走我前面!”为防逃脱,他命部下在先,拼命催他们快走,去往湖岸明智军的势力范围。推动时代大幅运转的主轴中途折断,波诡云谲的风云中,立花十郎太双目炯炯,挺胸前行。
“我知道。既然不喜欢,就去看看好了,马上罢手也行。”
“次郎在吗?”又问。他依次点了十二人的名字,有两人不在,似已逃跑。
“怎么突然说这些?”
黑暗中传来回音。
弥平次语罢,阿良默然片刻,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疾风在那里。”弥平次一愣,瞥了眼她。心道,你说了我不爱听的话。
离开城下街市,走入湖岸松林时,他收起刀,小声道:“这次,我肯定要高升啦。”想想自己虽然数番入仕,但这次与过去不同,可有了十一人半的部下,不再是地位低下的小兵卒了。他心里颇为满足。途中警觉驻足,朝背后的黑暗叫道:“作十朗在吗?”
“听刚刚那个武士说,坂本城现在也有不少从前浅井家的家臣呢。”
他命部下各自背上甲胄箱,带好刀枪,趁夜从家里出发。他想,只要出了佐和山城,之后就不要紧了。如果有人在城内叫他,不管是谁,一律砍死。他抽刀在手,所幸未有什么人声。
“有没有我不知道。反正又去明智家效力的不是什么好人。”
十郎太对部下绝对专制。部下就是用来打压、威吓、指使的,他坚信这一点。
见弥平次不为所动,阿良便道:“那就算了。”
“做什么?!不用打听。跟我走就行,这就是你们的追随之道。”
那就算了——弥平次忽而心慌起来。因为阿良这么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到底是要去做什么?”又一人问。
“太郎,回去啦。”阿良唤道,说着就要回去。
“去哪儿我也不知道。沿着琵琶湖朝西走吧。”其实,十郎太也仅知道这些。大概明智军正在各处招兵买马吧。既然要投奔明智军,那一定得谋个条件最佳的好去处。
“等等!”弥平次近于慌乱地叫道:“别胡来,知道么?”
“到底去哪里?”一人问道。
“胡来也好不胡来也罢,反正去做我要做的事情。”
“喂,今晚就出发!快准备!势不容缓!”他睁大充血的眼睛,喝令部下。而十一人半们也不知要去哪里。
听阿良的语气,似乎又执拗起来。弥平次想,这下又麻烦了。
说半人,是因为有个十二岁的小毛头。要成一国一城之主,恐怕遥不可及。若无眼下巨变,恐怕也没有什么盼头吧。
“傻姑娘!太郎不可爱么?你不是太郎的母亲么?”弥平次一边说,一边想着对策。疾风在不在坂本不知道,反正不能让她靠近可能离他那么近的地方。
佐和山城也罢,城下街市也罢,主君丹羽长秀也罢,上司也罢,同僚也罢,他毫无眷恋。回想长筱之战后入仕以来,已为佐和山城鞠躬尽瘁,却不过只得了十一人半的部下而已。
“疾风不会傻到给明智效力的!他性格那么坚决,不是还在丹波跟明智军作战了么?明智是他的敌人!”
他想,这已是明智一家的天下。信长已死,京都平定,安土城陷落,织田军已不值一提。若佐和山仍犹疑不决,后果不堪设想,必鸡飞蛋打。争取只在今朝,且不容一刻迟延。
“在丹波确实是把明智当敌人的。可是,他才不分什么敌我呢。这些事本来就一团乱!在丹波的八上城时,他跟我说过哦。”
独特的决定。这就是立花十郎太。
“说什么?!”
是夜,明智光春已进驻安土城的消息在佐和山城下掀起可怕的浪潮。除丹羽长秀外,尚有一人从一己立场做出完全
“桔梗纹的旗真不错啊!他就说了这么一句,可我怎么也忘不掉。”
佐和山城主的态度是,暂时弃城,等待织田军部将联合起来,再与明智军决一死战。此行为乃是丹羽长秀为报答织田家多年恩遇。
“赞美敌方的旗帜?”
安土城已落入明智家之手。如今,佐和山城必须尽快决定,是与叛逆者明智对抗,还是与之暗通款曲。
“是呀。我想,他到底是流着明智家的血呢。那时候——”
初五日,从安土城逃来的大批武士与难民,活灵活现描述起明智军占领安土的情形。守卫安土城的蒲生贤秀[2]弃城返回日野城,也是可以理解的。
“乱讲。”
织田信长麾下诸将动向亦杳然无知。料想有大动乱,初三夜以来,京都及附近地区不断有逃难的妇孺,三五成群涌入佐和山城外的街市。在此前后,明智光秀在京都拜领征夷大将军,光秀为织田、明智两军战死者在阿弥陀寺主持追悼法事,明智军前往占领安土城等消息亦由几位骑马武士传递而来。
“如果,他还活在世上,此刻,他会为明智家献出生命的。”阿良语气虽低沉,却足令弥平次心寒。他想,恐怕已经很难改变她的主意了吧。
以丹羽长秀为首的重臣无不大惊失色。虽然不得不迅速作出佐和山城对此突发新事态的决定,但织田信长死后,天下形势必陷入混沌,无人可测。唯有一事可确定,即迄今为止的统治者织田信长,平定全国之霸业中途而断,骤然辞世了。
“好吧,我让谁去调查一下。你就别自己去坂本了。”
该事件对靠近叛逆者明智光秀领地的佐和山而言,不啻巨大冲击。
他说。
三骑武者急往佐和山报信,沿琵琶湖南部平原的大道飞驰,到达佐和山城,正是当日未时 (下午两点至三点)。
阿良没有回答。不知她有没有理解弥平次的妥协,只是默默立着。这时,弥平次也忽而觉得,那个武艺超绝的年轻武士,可能真已投身明智阵营。那个骄傲的人,如果真活着,确实也做得出这样的事吧。
织田信长自尽。二条城一片火海。织田信忠自尽[1]。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在这日午后就传到琵琶湖一带。
[1]即本能寺之变。1582年公历6月21日(农历6月2日),织田信长家臣明智光秀谋反,突袭宿在本能寺的信长与继承者信忠,命其自杀。
明智光秀在本能寺突袭主君织田信长,是天正十年(1582) 六月初二清晨的事。
[2]蒲生贤秀(1534—1584),战国时代武将。六角氏重臣蒲生定秀长子。1568年,六角氏为织田信长所灭。贤秀以长子蒲生氏乡为织田家人质,自为信长家臣。信长以女冬姬许氏乡。1582 年,本能寺之变。守卫安土城的贤秀为保护织田家女眷,迁回日野城。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