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多让他们进来了。萨巴鲁拿来了四个旧橄榄油罐,他们就坐在那上面。热雷米亚斯惊恐地打量着水泥地面,还有用炭涂抹的黑乎乎的墙壁。他从头顶取下高帽,光秃秃的脑门在半明半暗反射着光。他又开始在笔记本上写起来。
“我们可以站着。我父亲说,哪怕是再好的椅子也不会让这段谈话改善一些。”
“您姐姐和姐夫死于一场车祸。”儿子读着,“罪魁祸首是我。是我杀了他们。我在战争初期在威热省认识了老‘自命不凡’。是他找到的我,有人对他说起过我。他要给钻石公司重重一击,需要我的帮忙。本来会是干净完美的行动,不会流血也不会发生混乱。我们约定好,我能拿走一半宝石。我分内的活儿都干了,都成功了,结果,到了最后,‘自命不凡’逃走了。他让我两手空空。他根本想不到我会跑来罗安达找他。他不知道我的为人。我进了城,被蒙博托的部队和我们的人包围,疯狂地冒险,在两天时间里到处寻找,最后在岛区的一场聚会上找到了他。他一看到我就逃了。我开着车追他,就像电影里一样。这时候他开出了马路,撞树了。您姐姐当场就死了。‘自命不凡’又活了一会儿,足够有时间告诉我他把钻石藏在哪儿。我很遗憾。”
热雷米亚斯又开始写字,然后把笔记本给儿子看:
安东尼奥读得很费劲。也许是因为光线昏暗,也许是因为他不习惯阅读,也许是因为他很难相信读到的东西。读完以后他吃惊地望向父亲。老人已经靠在了墙上,艰难地呼吸着。他从安东尼奥手中拿过笔记本,再次写了起来。卢多举起手,做了个含混的手势,痛苦地想要阻止他:
“里面没有你们坐的地方。我已经有三十年没有接待过访客了。”
“别折磨您自己了。犯错能让我们改正。也许需要忘了这件事。我们需要练习遗忘。”
卢多固执地面对他们:
热雷米亚斯生气地摇头。他在小记事本上又写了几个字。他交给了儿子:
“请让我们进去吧。我需要您的原谅,还有您的帮助。”
“父亲不希望遗忘。遗忘就是死亡,他这么说。遗忘就是投降。”
年轻人高声读了出来:
老人重新写了起来:
“我只能看到这是本笔记本。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您是哑巴吗?”
“父亲让我讲讲我的人民。他希望我对您讲讲牛,牛群是我们的财富,而不是买卖的资产。我们会凝视它们。我们喜欢听到牛的叫声。”
热雷米亚斯·刽子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在上面快速地写字。他展示给卢多看。妇人摇了摇头:
一个人待在木库巴尔人中间,热雷米亚斯重生了,不是作为一个个体,而是一群人的整体,人民。之前,他是别人中间的他。最好的情况下,他拥抱着别人。在沙漠里,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整体中的一分子。有些生物学家坚持说,单只蜜蜂、一只蚂蚁只不过是同一个个体中可以移动的细胞罢了。真正的有机体是蜂巢和蚁穴。木库巴尔人也是一样,不存在没有别人而单独存在的木库巴尔人。
“你们要什么?”
安东尼奥艰难读着父亲的说明,这时卢多想起了费尔南多·佩索阿的几句诗:我同情星星/闪耀了那么久,/那么久……/我同情它们。//不会厌倦吗/厌倦事物/所有的事物/就像我们的双脚和双手。//厌倦生存,/厌倦存在,/悲伤的存在发光或微笑……/说到底,/对存在的事物来说,/是不是没有死亡,只是/另一种完结,/或是有什么大道理/——诸如此类/比如一个赦免?
“请您允许我们进屋,女士。”
安东尼奥说起新的大庄园主,还有隔断沙漠的铁丝网,阻断了去往牧场的路。用子弹反抗会引发可怕的战争,然后木库巴尔人会失去牲畜、失去灵魂和自由。1940年就是这样,当时葡萄牙人几乎灭绝了整个族群,又把幸存者作为奴隶送去圣多美的农场。另一个解决办法,按照热雷米亚斯的说法,就是把土地买下来,这块土地自古就属于库瓦勒人、辛巴人和穆洽维夸人,但如今的主人却是些将军和成功的企业家,很多人和南方广袤的天空毫无联系。
那两个人等到记者把信读完。他们沉默地见证了她的悲伤,还有她用手背抹去的眼泪。最后,丹尼尔离开了,承诺会写信给玛利亚·达·皮耶达德,这时这两个男人走上前。年长者朝卢多伸出手,不过说话的是年轻的那位:
卢多站起身,找出剩下的两颗钻石,交给了热雷米亚斯。
让我们回到那个上午,那天纳赛尔·埃万热利斯塔被阴沉的声音蛊惑,冲向蒙特并用刀刺他。在乱哄哄聚集在卢多家门口的人群中,你们也许记得,有两个身着黑衣的人很突出。在蒙特羞愧地逃走以及巴伊阿库(同样匆忙地)离去后,老妇人注意到了他俩。她注意到他们,不过她还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打算,这时候,丹尼尔·本希莫尔已经开始朗读玛利亚·达·皮耶达德·洛伦索写给《安哥拉日报》总编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