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斗者相互走近,所有人都探询地看向巴尔班。
“好了,这就够了!”亚伯大喊。
“我声明,我不满意。”
他们同时开枪。麦基思科晃了一下,又站稳了。两枪都射偏了。
“什么?你当然满意。”亚伯暴躁地说,“只不过你没意识到而已。”
“一——二——三!”亚伯声音紧绷,大声数数。
“你的人拒绝第二次射击?”
决斗者面对面站着,巴尔班的袖子高高卷起,露出了胳膊。阳光下,他的眼里闪着焦躁不安的光,可手掌抚过裤缝的动作倒很从容。麦基思科狂喝了一通白兰地,撮起嘴唇吹了声口哨,毫不在乎地伸出他的长鼻子左摇右晃,直到亚伯拿着手帕走上前去。法国助手站在一旁,背过脸去。萝丝玛丽屏住了呼吸,满心悲悯,咬牙切齿地暗恨着巴尔班。紧接着——
“你说得该死的没错,汤米。你坚持要决斗,我的当事人奉陪了。”
“放手。”萝丝玛丽断然说。她用法语急促地默念了一段祷文。
汤米轻蔑地大笑起来。
“我受不了了。”他嘶哑着嗓子,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太紧张了。这会耗去我——”
“这个距离简直可笑。”他说,“我不习惯这种闹剧——你的人必须明白,他现在不是在美国。”
坎皮恩抓着萝丝玛丽的胳膊。
“别扯到美国去。”亚伯相当尖锐,接着换了安抚的语调,说,“这就足够了,汤米。”他们针锋相对地谈判了片刻,之后巴尔班点点头,冷淡地对他刚才的敌人躬了躬身。
麦基思科多少有些吓破了胆。他缩到亚伯身后,灌下了一大口白兰地,然后,紧张地走上前去,几乎直接撞到对方跟前。不过亚伯拦住了他,自己走上前去和那法国人交涉。太阳跃出了地平线。
“不握握手吗?”法国医生提议。
他是对的。当亚伯的车在前面停下来时,东方的天空已被涂抹得飞红流金,看来又是火辣辣的一天。指挥着酒店的车开进一小片松林里后,萝丝玛丽和坎皮恩躲进树影里,避开了泛白的球道,亚伯和麦基思科正在上面踱来踱去,后者不时抬起头来,活像一只警惕的兔子。这时候,有晃动的人影出现在更远处的发球台旁,观众们都认出来了,那是巴尔班和他的法国助手,助手腋下还夹着手枪匣子。
“他们是认识的。”亚伯说。
“是高尔夫球场。”坎皮恩大叫,“我敢肯定,决斗就是在那里进行。”
他转身面对麦基思科。
他们跟在另一辆车后面,沿着海岸一路向东,开过了朱安雷宾[1],在那里,新的赌场正拔地而起。现在已经四点多了,灰蓝色的天空下,第一艘捕鱼船吱嘎响着驶向泛白的碧海。随后,他们转下大路,开进一片偏僻的乡间。
“来吧,让我们离开这里。”
“噢,不是。”他说,顿了一下,“是别的事,我们回酒店以后发生的。不过现在我不在意了,我彻底放手了,不管了。”
两人大步走开时,麦基思科欣喜若狂,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所以,你那么悲伤并不是因为这个了。”
“等一下!”亚伯说,“汤米想拿回他的枪。他可能还用得着。”
“噢,问题不在那儿。问题在于她看见的事。就因为巴尔班,我们至今没弄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事。”
麦基思科递过枪去。
“我奇怪的是,为什么麦基思科夫人不喜欢戴弗夫妇?”她说,“他们对她非常好啊。”
“让他见鬼去吧。”他粗嘎着嗓门说,“告诉他,他可以——”
她无可奈何地笑笑。他太可怕了,甚至于让人感觉不到可怕,只觉得毫无人性。
“要我跟他说你还想打第二枪吗?”
“我躲在那边,担心他们或许不希望我们也去。我还带了摄像机,你看。”
“哈,我做到了。”两人一边继续走,麦基思科一边叫道,“而且我干得很漂亮,不是吗?我不是胆小鬼。”
站在台阶上眼看着亚伯和麦基思科的车开走时,她还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却不想酒店的车很快出现在了拐角上。路易斯·坎皮恩快活地尖叫一声,把她拉上车,让她坐在他身边。
“你是个好酒鬼。”亚伯不客气地说。
萝丝玛丽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应该去,但她服从了那个清晰、肯定的声音。十二岁时,就是这个声音,将她送进了巴黎奥德翁剧场的舞台入口,又在退场时迎接她。
“不,我不是。”
萝丝玛丽不喜欢自己站在一旁围观的画面,仍然迟疑不决。可斯比尔斯夫人还没有完全清醒,她想起了自己还是医生的妻子时那些暗藏着死亡和不幸气息的深夜召请。“我希望你能主动去一些地方,做一些事,自己去。毕竟,为雷尼做宣传的时候,更难的事你也完成过。”
“好吧,那么,你不是。”
“你为什么不去看看呢?”斯比尔斯夫人建议道,“不用靠太近,但说不准之后还能帮上忙。”
“就算我是喝了点儿酒还是其他什么的,又有什么不同呢?”
“到我房里来。”听到妈妈已经坐了起来,萝丝玛丽走进去,把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他的信心全都回来了,能恼怒地瞪着亚伯了。
“我只是睡不着。你接着睡吧,妈妈。”
“有什么不同呢?”他追问。
“你去哪儿了?”
“要是你不明白的话,再多说什么也没用。”
萝丝玛丽回到房间时,斯比尔斯夫人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扬声问道:
“你不知道战场上他们全都是喝醉了的吗?”
“喔,恐怕我去不了。妈妈不会高兴的。”
“好吧,忘了这个吧。”
“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可这一章还没有结束。一串踏在石南上的急促脚步声自他们身后传来,医生追上他们才停了下来。
他的单片眼镜掉了下来,现在没什么毛发可以挂住它了。他挺直了身体。
“对不起,先生们,”他气喘吁吁地说,“你们会支付我的费用吧?当然,是提供医疗服务的费用。巴尔班先生只有一张一千法郎的支票,另一位先生又把钱包忘在家里了。”
“为什么不邀请邓弗莱先生和你一起去呢?”
“就该想到法国人不会忘了这个。”亚伯说,然后转头问医生,“多少?”
“为什么不去?也许这事儿会让我折几年的寿,可无论如何我都绝不会错过。我们可以站远一点看。”
“我来付这笔钱。”麦基思科说。
“我不想去。”
“不,我来。我们刚才面对的风险是一样的。”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他问,仿佛订好了座位一样,“我租了一辆酒店的车。”
亚伯掏钱付给医生,麦基思科突然转身钻进小树林,呕吐起来。然后,虽然脸色苍白了些,却还是大摇大摆地和亚伯并肩穿过那时刻的玫瑰色晨曦,向汽车走去。
“我不知道。”她讨厌他的语气,好像那是一场马戏,而麦基思科是可怜的小丑。
坎皮恩仰面朝天地躺在灌木丛下大口喘气,他是决斗事件里唯一需要医生的人。就在这时,萝丝玛丽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用她穿着帆布凉鞋的脚踢他。她一直踢一直踢,直到唤醒了他——这一刻,对她来说唯一重要的就是,再过几个小时,她就能在沙滩上见到牵挂的人了。那个时候,在她的脑海中,“他”还等同于“戴弗夫妇”。
“我看到你们上楼了。”他兴奋地说,“他还好吗?决斗什么时候开始?”
[1]朱安雷宾(Juan-les-Pins)位于里维埃拉的蔚蓝海岸,介于尼斯和戛纳之间,是一处温泉小镇和度假胜地。
一下楼她就看到坎皮恩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