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科尔的世界跌落在地,片片粉碎。可这原本就是个脆弱的、几乎尚未成型的世界。废墟之下,她的情感和直觉仍在继续战斗。一个小时前等在门口的人是她吗?带着她的希望,就像佩着腰带上的鲜花?
“哦,你不该这么说。”
……裙衫依旧为他而清新,纽扣依旧紧扣,水仙绽放——空气依旧宁静芬芳。
“我恨格利高里医生。”
“能再享受快乐一定很好。”她笨拙地接话。有那么一瞬,她沉迷于一个孤注一掷的念头——告诉他,她究竟有多富有,她住在怎样的大房子里;告诉他,她可是一份地地道道的丰厚财产——有那么一瞬,她让自己化身为她的祖父,希德·沃伦,一位马匹商人。可她终究还是摆脱了这种将各种价值混为一谈的诱惑,将种种念头都关进了它们的维多利亚式壁橱里——尽管她已经无家可归,生命中只剩下无尽的空虚与痛苦。
“你会好的——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相信你。喏,格利高里医生是那样的为你感到骄傲,说不定他会——”
“我得回诊所了。雨停了。”迪克走在她的身旁,感觉得到她的哀伤,几乎忍不住要为她吮尽脸上的雨滴。
迪克心乱如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着窗外的麦田,努力重新撑起铁石心肠的姿态。
“我还有一些新唱片。”她说,“已经等不及要听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在很长时间内我都不适合结婚,无论是和谁在一起。”她低声说。
等到这顿晚饭一结束,迪克告诉自己,他就立刻结束这一切,还要狠狠地踢弗朗兹的屁股。全怪他,是他让自己卷进了这样可恶的事情里。他等在大厅里,眼睛盯着一顶贝雷帽,那是干的,没有因为等待而被雨水打湿,不像尼科尔的贝雷帽。只是这顶帽子下藏着的是一颗最近刚刚动过手术的头颅。帽檐下,一双人类的眼睛费力地寻找,终于发现了他,走上前来:
——可她的眼里满含着痛苦,好像刚吞下了一剂苦药,想起来就叫人口里发苦。
“您好,医生。”
“你当然可以。”迪克肯定地说,“或许不是头一年,但迟早能行。”跟着又残忍地加了一句:“你可以拥有正常、完美的生活,有一屋子漂亮的孩子。在你这个年纪,彻底康复是完全可能的。这恰恰证明了,致病的因素也不过寻常得很。年轻的女士,等到你的朋友们都尖叫着被抬下场之后,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您好,先生。”
“我不能和人相爱。”她身下的圆木头上全是灰,她的鞋子委屈地在上面蹭出一道灰印。
“天气真不错。”
“你已经完全好了。”他说,“试着把过去忘了,一两年内别太劳累。回美国去,多和人交际交际,找个人相爱——然后,幸福地生活下去。”
“是啊,非常好。”
尼科尔静静坐着。迪克希望她说话,那么他就可以扮演一个叫人扫兴的角色,可现在,她只是静静坐着。
“您如今是住在这里?”
“我想是这样的。”迪克刻意摆出漠不关心的模样,说。
“不,只是今天。”
“噢,我觉得对于男人来说这是好事。”她飞快地说,“但对于女孩,我想还是该有些可以用来教导孩子们的小才艺才好。”
“啊,好的。那么——再见,先生。”
“真叫人羡慕。如今,除了工作,我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
很高兴再一次从与人接触的灾难中劫后余生,戴着贝雷帽的可怜人走开了。迪克等待着。不久,一名护士下楼给他带来了一个口信。
她一一细数自己的才能,希求他的赞许。这让他感到难过。
“沃伦小姐请求您的原谅,医生。她想躺会儿。今晚她想在楼上吃晚餐。”
“——还有音乐。但愿你没以为我只是对拉格泰姆[1]感兴趣。我每天都在练习——最近几个月我在苏黎世念一门音乐史的课程。事实上,我能够一直坚持下来全都靠了它们,音乐和绘画。”她忽然弯腰把松掉的鞋带从鞋底拨出来,重新系紧,然后抬起头来,“我想把你画下来,就是现在的样子。”
护士还在等待他的回答,半是期望他能表示沃伦小姐的这种态度是病态的。
他试图找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态度,可看起来一时间还找不着头绪。
“哦,我明白了。那么——”他缓了缓口中分泌的唾液和心跳的节奏,“希望她能感觉好一些。谢谢。”
“那真是不错。”
他失魂落魄,心里空荡荡的。可无论怎么说,这也解放了他。
“这个地方至少对学习语言有帮助。”尼科尔说,“我跟两位医生说法语,跟护士说德语,跟几个清洁女工和一个病人说意大利语之类的,而且我还跟另一个病人学了不少西班牙语。”
给弗朗兹留下一张谢绝晚餐的便条后,他穿过田野,步行去电车站。抵达站台时,春日的暮光已经为铁轨和自动售货机的玻璃板镀上了金辉,恍惚间,他觉得车站和医院全都飘忽起来,摇晃着,忽而靠近,忽而远离。他禁不住感到惊恐。直到苏黎世的鹅卵石再一次踏踏实实地在他鞋底喀喇作响时,才松了一口气。
她领着他来到一间柴房,盘腿而坐,将高尔夫球鞋压在身下,她裹着她的巴宝莉风衣,脸颊被潮湿的空气激得发红。他凝目注视着她,她认真地回望他。只见迪克倚在木头柱子上,姿态里带着几分傲然,完全没有被那柱子夺去风采。她端详着他的脸,这张面孔上闪过开心与自嘲,却又总忍不住要努力将自己变成专注严肃的样板。这样子倒是很适合他那微微发红的爱尔兰肤色,可她对这部分的他了解得最少,她觉得害怕,却又更渴望去探索——这是他更加阳刚的一面。至于另一面,训练有素的那一面,温文有礼的眼睛里盛着的关怀体贴,都早已被她毫不犹豫地纳为己有了。毕竟,大多数女人都会这样做的。
第二天,他盼着能收到尼科尔的信,可是,没有任何只言片语捎来。他担心她会不会生病了,于是挂了个电话到诊所找弗朗兹。
尼科尔吓到了:“我会吗?也对——事情总不至于比过去还糟。”
“她昨天和今天都是下楼来吃午饭的。”弗朗兹说,“好像有点心神不宁,恍恍惚惚的。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
“我只是在想,你会过得非常幸福的。”
迪克竭力想飞跃两性之间那深如阿尔卑斯的峡谷。
“你在看什么?”
“我们还没触及到那儿——至少我觉得我们还没有。我尽可能表现得冷淡,可如果事情继续发展下去的话,大概还不足以让她改变心意。”
透过雨丝,日暮的光迷蒙浅淡,将她的脸庞映成了温润的象牙黄。这张脸上现出一种迪克从未见过的希冀:高耸的颧骨,稍嫌苍白的皮肤,沉静而非狂热的神态,无不让人想起满怀希望的少年——那是这样的一种造物,他们的生命从来都不只是青春在苍白幕布上的投影,随后取代它的,是真正的成长;人到中年时,他们面目俊美;年华逝去后,依旧风采不减。因为最关键的骨架和五官已经在了。
或许是他的自负受到了伤害,以至于无力发出最后一击。
“嗯,她比我大很多,已经二十四岁了。简直就是个英国人——她和我父亲的姐姐一起住在伦敦。她嫁给了一个英国人,可他被杀死了——我从来没见过他。”
“从她跟护士说的一些话里,我倾向于推断她已经明白了。”
“她是你姐姐?”
“好的。”
“噢,很快。我们家贝丝,不过大家都叫她贝比,她几周之后就要来带我去某个地方旅行了,然后我再回来待上最后一个月。”
“这是最好的情形了。她看起来并没有过度焦虑,只是有点儿恍惚罢了。”
“你很快就会离开了。”
“这样的话,那很好。”
“我知道个新地方,咱们可以去。”她说,“我还病着的时候倒是不介意傍晚时和其他人一起坐在里面——他们说的每句话都像是有别的什么意思。自然,现在我看他们就是病人了,况且——况且——”
“迪克,早些过来,咱们见一面。”
这场有关迪克究竟该怎样做的讨论最终得出了结论:他必须拿出最大的宽容与耐心,同时还得保持冷眼旁观。此时已是黄昏将至。医生们终于站起身来,迪克的目光落到窗外,外面下起了小雨——尼科尔正等着他,满怀着期待,就在雨中的某个地方。当他一边飞快向外走,一边扣紧防雨外套的领口,拉下帽檐时,立刻在正门的屋檐下看到了她。
[1]盛行于美国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流行音乐形式,源自非洲裔美国人的黑人音乐,最大特点是旋律节奏中对于切分音的运用。这种音乐形式对后来的爵士乐及其演奏风格颇有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