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死的我,当然怕死。虽然我知道活着是一个梦境,但我还是想活。除了我上面说的不甘心之外,还有另外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当然是我与生俱来的习气。这世上,也许真有不怕死的人,但不是我。
我不想死。
当那个不甘心的念头升起时,我便开始怕死了。那时节,达摩的“报冤行”带来的清凉忽然退出了老远。我发现,以前拥有的许多智慧,在我怕死的瞬间,都不再有力量了。这是最让我沮丧的事。在那杀手出现之前,我以为自己已超越了死亡。我仿佛参破了生死,但那一刻发现,我其实还是个俗人。死离我很远时,我是个圣者,因为我自以为真的超越了死亡。当死亡逼近时,我才发现,我的超越,其实是一种想当然的假象。这说明,我以前修成的那种所谓的智慧,它仅仅是一种知识。我只是道理上的明白,它改变不了我的行为。
4
这样,杀手带来的恐惧,直接击向了我。
所以,没找到木鱼令的我,在遭遇杀手的那时,当然是不甘心的。
在静默的恍惚里,杀手仿佛说了许多话,但我的大脑凝成了一块。除了那凝着的东西,它再也放不下别的。是的,大脑一片空白,但又不仅仅是一片空白。我无法清晰地听对方在说些啥。我明白,对方无论说啥,也仅仅在说某个理由。我还知道,屠杀是不需要理由的。杀手的想杀,便是理由。暴力的理由便是强大的暴力,此外的理由便是欲望。人类有无数的词语,无论哪一种词语,都能炮制出一种理由。
至今,我家的祠堂里还供着那些木鱼令,有金的、有银的,有紫檀的、有琉璃的,花样繁多,十分丰富,但我还是要寻找那真正的木鱼令。
我虽然也很怕死,却嫌他的话多。
于是,一个个得到了木鱼令的祖宗先是狂喜,然后沮丧,最后郁郁而终。
我想到了那个在狼口下为自己辩护的小羊。
我的几代祖宗找到的那些木鱼令,并没有改变许多东西。它们甚至没有化解汉驼和蒙驼之间的那类小小的纠纷。至于大的诸如回汉仇杀和土客械斗之类,更是没能化解。
我抬头望了望天。我发现,日头爷仍在当空叫着,日日日地叫,发出一种波。我很小的时候,日头爷就这样发出日日的波,我长大了,它仍在那样叫。这很熟悉的叫声,让逼近的死,忽然显得淡了。毕竟,还有熟悉的日头爷在陪着我。
我们马家的老祖宗也不这样认为。我们家族的每一代中,都会有一个人在担负着寻找木鱼令的任务,他们随着驼队,跑遍了中国,他们找到了许多木鱼令,但似乎都不是那个传说中的木鱼令。检验那木鱼令真假的方式,其实非常简单,就是你忽然没有了仇敌。按那传说中的说法,得到木鱼令,你仿佛就有了一种转轮圣王般的威德。
杀手看出了我的心事,他不再唠叨。他走向一峰骆驼。我不知道这驼来自哪里,记得方才,我并没有看到有啥驼。它隐在一个凹处,粗看去,像个褐色的土堆。那驼很瘦。其形貌,很像驼队里的叫长脖雁的那个,但长脖雁比它胖多了。当然,要是长脖雁许久不吃草料,或是得了病的话,就会这样瘦了。我很想问,你是不是长脖雁?但我想,这时候,那是不是的,都一样了。
许多人都认为,这只是一个传说,但我不这样认为。
杀手扯过那峰驼。他的力量很大,只见他抠了骆驼的鼻孔一扭,驼便像麦捆子那样被撂倒在地。杀手的力气真大,撂那驼时,很像甩一只精肚儿青蛙。我甚至听到了青蛙肚皮甩到青石板上的那种声响。
这是多年之前,一位在沙漠中苦修的圣者传下的讯息。据说,那圣者其实已找到了它,但因为人们不信它,他只好将它藏在了胡家磨坊。不知道它究竟在哪个所在,人们只是听说,找到那个木鱼令时,所有的冤结都可以化解,所有的仇杀都可以终止,所有的结局都可以改变。
那驼急了,朝我死命地吼。那吼声也很怪,有一种锯条的质感,在我的心上划来划去。
我相信,当我找到木鱼令时,许多已经注定的结局,就可以转变过来。
我对杀手说,你杀就杀我吧。别杀驼。
我就是来找它的。
那人冷笑了一下。那冷笑,是从鼻孔里发出的。一股寒凉扑面而来。
按老祖宗传下的说法,那钥匙,就在胡家磨坊里,老祖宗称它为木鱼令。但老祖宗并没有告诉我,那是一个啥东西。是虎符那样的令呢,还是别的啥令?不知道。但我相信,世上定然有那样一种东西,可以改变某种本来改变不了的东西。
我又说,你可以杀我,但不可以冷笑我。
我跟别人不一样的是,他们认为,那末日不可改变,而我认为可以改变。我甚至认为,任何事情,无论到了如何不可救药的地步,其实都是有药可救的。只是,你要找到那药。
我这一说,驼忽然不叫了。它怜悯地望着我。我想,它定然是被我的大悲心感动了。我也被自己的悲心感动了。我想,无论如何,我要救这个骆驼。至于能不能救下,是一回事。我要救的,其实是我的心。这时候,我要是没有救驼的心,我的心就死了。
难怪有人认为是世界末日。当然,对于一些人来说,那真是世界末日。
虽然我不能确定杀手会不会杀驼,但我还是扑向杀手。我很害怕死,但我想,要是我的死,能换回一条命的话,那我还是死吧。
那是一个很难改变的结局。
杀手抡来的手有种排山倒海的势头,我像风筝那样飞了出去。我的身体很不争气。我虽然有着吞天吐地的志向,但我的身体没有。没办法,我们的身体总在局限着我们的心。老子说得对,人之大患,在于有身。
说真话,我也知道这次驼队的命运。我不懂时轮历法,我没有算出啥末日。但我也知道,这次驼队之旅,有着可怕的结局。我能清晰地知道那结局。
在我飞出的身子落地前,杀手的刀子已经插进了骆驼前胸。我看到一股血冒了出来,染红了杀手的脸。正是从他刀法的利索中,我断定他是个很有经验的杀手。只一刀,就戳中了骆驼的心脏。记得以前,杀驼是驼场的一件大事,需要好些人手,得有几人举了杆子,拿了绳子,先桎梏了驼,叫它不能挣扎,才能将刀子插入该去的地方。这杀手,宰这驼,竟有种宰小羊的轻松。他真是一个有经验且有本事的杀手。
驼队的命运。
杀手开始了剥皮,他剥皮的利索劲儿更让我吃惊。他一手扯皮,一手用力,不多时,便褪下了一张驼皮。只是在翻驼时,他显得吃力了些。他借助了杆子,去撬呀撬呀地翻。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弄到这杆子的。但我也懒得去想,我知道,一个人起了杀心时,总是能找到杀的理由和杀的器具。
啥命运?
杀手两手扯了驼皮,用力一抖,那驼皮飞了起来。那模样,很像大威德金刚扯着那张象皮。那象皮,象征无畏解脱。杀手也有种无畏的神韵,只是他不是为了解脱。驼皮像风中的旗帜那样,呼啸着展开,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好恐怖!我的脑中已盛满了恐怖,恐怖到极致时,心里就再也容不下恐怖了。我于是木木地望他。这时,日头爷正到了他的背后,那光芒依然很红。所以,虽然后来有人说我其实是在做梦,但我一直不认为那是个梦。我前面说过,真的梦中,是没有色彩的。
可是,你并不知道,进了那胡家磨坊,我仍在找一个东西。啥东西?想改变某种命运的东西。
杀手背着日头爷,仍在抖那驼皮,那情景很壮观。现在想来,还历历在目呢。我还看到了近处的沙和远处的山。记得,以前的野狐岭,是看不到山的,抬眼便是沙,正像一首诗说的那样,“大漠飞沙迷落日,荒原驻马听悲歌”——你说是好诗,当然是好诗了——现在的视野中,已有了山。我不知道有山的野狐岭,是不是还是野狐岭?胡家磨坊也不知到了哪儿,记得,我曾经得到过它,可后来,我又丢了。我得到时,觉得很轻易地就能进入它,但丢了之后,却再也找不到它。我不知道它在哪个范围。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到过胡家磨坊。记得我进入胡家磨坊时,并没看到日头爷,也没有发现色彩。我于是怀疑,我上回进了胡家磨坊,其实只是个梦。
是的。我是在找那胡家磨坊,在寻找木鱼令。
但这杀手却很真实。他仍在抖那张带血的驼皮,很像一个屠夫在抖羊皮。他定是在炫耀他的力量。要知道,那驼皮不是羊皮,分量极重,他竟然抖成了风中的旗子。唰——,唰——。记得,我的天,就是在那唰唰声中暗了的。
3
忽然,日头爷叫一阵腥风卷没了。一个巨大的舌头卷向了我。我似乎倒了,又似乎没有倒。我只是在动。一股腥臭填满了我。我明白杀手用驼皮包了我。我不知道他为啥这样。
因为,我还有些事没有做完。
只觉得,身子越来越紧。我发现身边有根骨针在进进出出。那骨针上,还有长长的线,我认出,毛线是用驼毛捻的。把式们缝口袋时,老用这种线。这线结实,遇到雨呀啥的,也不坏。随着那骨针的进进出出,那驼皮越加紧紧地抱了我。我的脸上沾满了血和其他黏液。我相信,你们只要一观想那种情景,就会发呕。此刻,我一想,心里还会堵得慌。
只是那时,我真的是不甘心。
随着那皮的越来越紧,我明白杀手想做啥了。我的头顶一阵阵发紧。以前,我家也这样对待过贼。对那些屡教不改的惯贼,我们也用这法子。也是这样剥了驼皮,将贼娃子缝在里面,放在烈日下暴晒。那本来很有弹性的湿皮,会越来越干,也越来越皱。那皮里面,先是有疯狂的蠕动和含糊的呻吟。但随着皮子的越来越干,呻吟会越来越小。最后,疯狂的蠕动就静了,人就被那皱成一团的皮子弄得再也不像人了。记得小时候,大人老这样惩罚恶人。那时,还觉得有趣,我甚至希望时不时能看到这节目。现在,却轮到我了。
我就想,你杀就杀吧。
我后来才明白,随喜罪恶,也是最大的罪恶。我的那次遭遇,定然也是报应。
所以,直到今天,在我的感觉里,那杀手,其实更像一团我摆脱不了的气。他发出了一团团想杀我的信息。
开初,我还能闻到腥气和肚粪臭。我一下下呕着。我呕出的东西也污染着我。我成了我的污染源。后来,我再也闻不到啥味道。我只感到热,只感到窒息。我后来想,也许,人在母亲的宫胎中也会这样难受。人真是苦。要是每个人都经历这样一番,就能直观地感受到人生之苦。我想,传说中的阿鼻地狱也不过如此吧?我于是大叫,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但我的声音只是在驼皮里回旋,它即使能传达到外面,杀手也不会心软的。
我知道,无论我看不看,杀手总是杀手。杀手不会因为我的看而变成菩萨。那我为啥要看他?
我只好想,他这样对待我,定然有他的理由。
但我不想看那杀手。
我不再挣扎。
我的身边,只有那个杀手。
我觉出,驼皮开始了收缩,一棱棱硬硬的皱褶开始咬我了。我的每一次呼吸,都必须用很大的力量。肺里充满了胶质黏液。脑里有个大锣在轰鸣,咣——!咣——!我想我耐不了多长时间了。我很想想一些事,比如我可以在最后时间想想木鱼令啥的,但我的脑袋却浆住了。我啥也想不出。我只有想的念想,却无想的内容。我只是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我很想发出些不甘心的念想,但此刻,我只是被一种情绪笼罩着。
但我看不到人,我看不到任何一种我想看的东西。我的驼队呢?我的朋友呢?我的许多属于我的东西呢?我找不到。
脑中的那面锣还在死命地响,咣——!咣——!
我四下里望了望。我没有看到任何人。我只看到四面的烈火般的阳光。这阳光,在告诉我,我既不是在梦中,又不是在中阴身里。听说,人睡觉时,主宰光和颜色的那部分大脑,正处于休眠状态,所以梦是没有色彩的。那么,看到阳光的我,便不是在做梦。当然,也不是中阴身。因为,人死后,眼根就不起作用了,中阴身便看不到日月之光。那时,我能看到日光,说明我不在中阴身。
驼皮继续收紧。在烈日暴晒下,驼皮变得很硬了。那一道道的皱褶,成了一把把的刀子。它的力量很大,我觉得几条肋骨好像折了。还有脊梁骨,还有头。头部的痛感最是明显,也许是那儿多扎了几道驼皮。我尝到了孙猴子在唐僧念紧箍咒时的滋味。疼到极致时,我就死命地大叫。因为,记起有人说过,大叫能缓解疼痛。但我的叫,只是心的念想。因为,胸腔里其实连吼叫的气也没了。
我那时也一样。
就这样,一直闷,一直黑,一直热,一直疼,像螺丝在拧紧。我一次次晕过去,再一次次疼醒来。忽然,一种更大的黑网罩住了我。
许多时候,当我们无助地四下里望时,其实并没有能救我们的人。
我这才感到了一阵轻松。
是的。我们都是老鼠,我们也都是猫。我想,在日后那一天来临时,我们定然也是一只猫爪下的老鼠。我们定然也会无助地四下里望。那时,同样没有人会救我们。
5
我觉得,那杀手在望我。我有了一种老鼠被猫注视时的感觉。我想他定然也有种当猫的感觉。我能想象巴特尔说他追杀猫时,那猫的觉受。在无数的鞭影下,那些猫真的很无助。但猫定然不知道,自己在追杀老鼠时,老鼠也很无助。当后来那大沙暴来临时,巴特尔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老鼠。
我看到一股亮光透了进来,随那亮光进来的,是清新的空气。
这是我那时的一种感觉。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陆富基说的妄想症?
我听到刀割硬皮的声音。我想,我是在哪儿呢?我想呀想,才记起了杀手的事。就想,也许,那杀手改变了主意,他想用刀杀我了。也好,此刻,无论啥命运,我都会接受的。
那人将我捞出了小屋。我这才发现,那小屋,其实是我的错觉。它的外形,其实还是帐篷。那帐篷,坐落在戈壁上。灼热的阳光四下里都是,地上腾起了许多雾气,像燃起了大火。除了我和他,我看不到任何人。我不知道驼队去了哪里。怪的是,我甚至觉得本来如此。在我空旷的心里,许多时候是没有驼队的。我老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在独行。虽然我很长一段时间在驼队里,但驼队却一直没有进入我的心。
我狠狠地吸了一阵气,才慢慢睁开了眼。我看到一双眼睛。我发现了一张很熟悉的面孔。我想呀想呀,想了许久,才记起,她是木鱼妹。
那么,我还问啥呢?
对她的出现,我倒没觉出意外。但很快,我就想,她不是叫沙匪劫走了吗?咋会在这儿?我想问,就问了。她说,我逃回来了。
他将我拉出了那间小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吊着的那个人。我想应该不是。因为,他们的形象不一样,但又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因为他们有着同样的仇恨之波。我能感受到那种波。那波袭来时,有一种刺痛,重、浊,让我很不舒服。他甚至用不着说为啥恨我,因为那波已告诉我,他是真的恨我。我想,他既然那样恨我,就定然有恨我的理由。说真的,在那波的挤压下,我甚至觉得,自己真罪该万死了,便不再问他。我想,自己定然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也许,在前世吧,他是我宿世的冤亲债主,那么,我还问啥呢?在生生世世的轮回中,我定然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他也许是我有意踩死的蚂蚁,或是我掐断了腰肢的蚊蝇,或是我在某次仇恨的驱使下砍断了双腿的动物……当然,还有许多“或者”,于是我想,认命吧。我想到了达摩祖师的那个法门“报冤行”,我将所有的违缘,都当成了自己必须偿还的债务。
我很想问她逃的过程,但我没有问。你们知道,我不喜欢多嘴,尤其不喜欢在女孩子面前多嘴。
他说,不知道的罪恶也是罪恶,这也是一种原罪。
木鱼妹拿着一把小刀,在狠狠地割我身上的驼皮。暴晒在太阳下的那面,差不多已干了。刀割上去,显得很是生涩。
我当然不知道。
木鱼妹说,你怎么玩这号游戏?瞧你,我再迟点,你就成干肉了。
他说,你还不知道吗?
我爬了许久,才爬出那驼囊。我问:那杀手呢?
杀手阴着脸,冷冷地望着我。他脸上蒙了笨布——把式们的褂子,就是这种笨布做的——只露出两个眼睛。那眼中,似乎充满了仇恨。只是,我不知道他为啥仇恨。于是,我问他,你为啥这样待我?
木鱼妹说,我可没见什么杀手。
2
她说,我只是听到有人叫,才赶了来。
虽然怪物被锁着,但他身上,却有巨大的能量。我看见他时,就想往外跑,但却感到,有股很大的力,把我往后拽……
我想,那杀手,以为我必死无疑呢。
那杀手,就是在这时出现的。我的眼角偶然扫射到墙旮旯那个晃动的光影——仔细一看,那是一个吊着的“人”,或者,更确切地说,那是一个怪物。他的身体是绿色的,狰狞扭曲的脸异常丑陋,嘴巴很大,獠牙外露,一身绿色的肌肉异常发达,显得上身很大,下身隐在漆黑中。那怪物个子不高,双手腕被两条铁链高高吊在头上。看起来,他似乎一直被吊在这儿,不知道有多少年了。
我觉得很累,就半躺在沙地上,喘息了一阵。木鱼妹却使气似的舞着刀,将驼皮割得七零八落,扔向四方。
从窗子里望去,屋外更阴森森一片,却能看出,四周荒无人烟。
经历了这一段惊险,我的脑子木了。
是谁在这里睡?这念头,挟着一股杀气,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忽听有人问:少掌柜醒来了吗?
我发现,它很像我小时候住过的房子,但又明明记得,这房子,在很久以前,就被夷为平地了。我摸着那幽蓝,走到我小时候的卧房。我睡过的床还在,一股熟悉扑面而来。只是,那床和屋里所有的东西一样,都铺满了厚厚的灰。那灰,都成黑色硬块了。地上和触手能及之处,到处是这样的黑色硬块,也不知道那硬块有多厚了。奇怪的是,那结满蛛网和厚灰土的床上,却隐约躺出了一个人形,被子乱蓬蓬地掀起了一角,似刚有人睡过。
这声音很熟。我一看,原来是飞卿。他正和其他驼户们在不远处晒茶叶。这么好的日头爷,正是晒茶叶的好日子。有时,若是淋过雨、受过潮,茶叶容易发霉的。那时节,一遇到好天气,我们就会晒茶。
满屋幽蓝。
“你睡了这么多天,真叫人担心。”陆富基说。那些把式都很高兴,也说了一些担心之类的话。
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被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破屋子里。那屋子没有灯,月色透进了屋子。
我想,那真是个可怕的梦。
夜里,我惊醒了。
6
1
想来我睡了很长的时间,我发现,地貌全变了。
那夜,马在波讲的故事,好像也发生在房子里,不知道它是不是胡家磨坊?他每次讲的胡家磨坊,似乎有些不一样,陆富基才说他得了妄想症。不过我想,许多事,还是别下定论为好。有些东西,其实是一言难尽的。
在前一个记忆里,我们还行走在沙漠里,此刻,却在大山中。四周是很高的山,山坡是褐黄色的,像那种有褐点的头巾。四下里有风化的石头,时不时地,就见到下落的石头,滚入深涧,许久之后,才听到落水的声音。
黄昏时分,我觉得神志有些恍惚了,我看到了满天的太阳,我也看到了无量的光。那光中,隐隐约约的,有一栋房子。那一环一环的光圈,就是那房子发出的。
走哇。几个汉子吼道。
想到驼也会渴时,我不由得对跟我的那匹老狼产生了敬佩之情。我不知它吃啥,喝啥。当然,沙漠里有的是老鼠,遇到大些的柴棵,它也能找到食场。我不知道它是在啥时候打食的。——我差点忘了,我也可以烧老鼠吃,不过,对那瘆虫,我一想就反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吃它。
于是,我们继续前行。
一路上,驼每次撒尿,我都会接了喝。不过,黄驼撒尿的间隔越来越长了。到后来,它几乎不撒尿了——它也需要水的补充。
陆富基说,骆驼死了一些,一些驼的掌还没好,就索性换成了骡马和牦牛。他说,我们再不能等了。许多事是不能等的,有时,你等到猴年马月,也不一定能等来你想要的结果。
明知道这点儿尿改变不了啥,但心里还是舒服了些——毕竟身体里补充了一些水分。
我说,这当然好。只是,那些骡马驮起东西,显然是不如骆驼的。陆富基说,这野狐岭,忽而山,忽而川,忽而沙漠,忽而大河,尽是些奇奇怪怪的地形。这山路上,骡马要比骆驼好。他说,我们是骡马和骆驼都要,遇到沙漠了,骆驼多劳碌些;遇到山地了,骡马多吃点力。这样互为补充,走路就快一些。
我喝下了一生中的第一次驼尿,倒也没觉得有多难喝。因为我一直在喝尿。在每天早上,我都会喝下自己的第一泡尿,我想借此对治我的分别心。我觉得驼尿虽然比人尿难喝,但也是尿。我虽然舍不得一下喝光那些尿,但知道这尿不能放太长时间,不然,很快会滋生细菌的。我就将另一半的尿给了狗。狗感激地摇起了尾巴。
飞卿说,我们先得去驮点盐。一路上,自家能吃,也能顺路给牲口换些草料啥的。再说,叫牲口常吃些盐,毛病会少一些。来时,只带了人吃的盐,没带牲口吃的。上回,喂过几个病驼后,就没盐了。正好,顺路有晒盐的人家。
黄驼只撒了一阵,就不撒了。也许它不愿叫我得到太多的液体,也许这是它的撒尿习惯,驼每次撒尿,总是舍不得放太多。
那就走吧。
它这一下,提醒了我。我下了驼,取了拉子,把拉子口对准那出尿的所在。我看到了一丝黄黄的液体,我甚至能闻得到那股臊味——里面甚至还有苁蓉的气味——但我顾不了太多。这是目前能看到的唯一液体了。我甚至想,这里面,说不定还有它糟蹋了的那些营养呢。
我们继续上路。这下,整个阵容有了另一种色彩。驼户们将很多物品驮到牦牛身上。牦牛耐驮,它们可以驮很重的驮子。骡马的力量弱一些。骆驼少了很多,那些行不得远路的,都叫换了。骆驼身架大,肉多,一些屠汉也愿意把用来宰肉的骡马和牛换成骆驼。一想到那些为咱马家立下汗马功劳的驼成了肉驼,我的心里很是难受。我从来不吃驼肉,一来它筋多,得费力嚼,不好吃;二来我不愿意那些老实的动物当我的食物。正是在这一点上,我跟那些驼户区别了开来。我不是圣者,可我也不愿当寻常的驼户。记得那时,我能选择的,也只是这一点了。
狗一下挣出我的怀抱,扑了下去。我听到了它接尿后吧嗒舌头的声音。
7
它要撒尿。
我听到了河水的轰鸣和咆哮,真像后来的那首歌了,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呵呵,他算写活我的心了。其实,我的心也是这样。有时候,欲望也是个好东西,它可以让人充满活力。像佛陀,没有欲望了,是不是也就活得没意思了?像那孙猴子,当妖精时,千般伶俐,万般可爱,成了斗战胜佛,就觉不出他多可爱了。因为他没了故事,没了故事的人,是不可爱的。
忽然,黄驼不走了,我拽了几拽,它都没走。
我看到一座连一座的大山,驼队在山间行走着,怪的是又多了些骡马。一问,说是又有些驼掌坏了,驼背上的东西,就得雇骡马驮。当然了,驼是趟沙的,登山当然不行,那驼掌,磨不了几下,定然会血淋淋的。那你们为啥不弄个皮兜儿呢,登山时,用它包了驼掌,不就不坏了?嘿,还真弄了呀?说那掌就是溜进兜儿里的石头弄破的。没治。
我紧紧地抱着狗——在这种境遇里,它和驼传递给了我温暖,给了我许多安慰:毕竟,还有生命跟你在一起。
不过,我想不通,你们为啥说我得了妄想症呢?我觉得,我说的一切,都真实发生过。可你们,总是说我在妄想。也许是吧,有些事,我也说不清。在我的印象中,后来有了骡马,你们却说没有。我的印象中,后来有了山水,你们也说没有。我有的,你们没有。你们有的,我没有。不过,我还是按我的记忆来讲吧。
我差不多要昏了,眼珠很涩,神志也恍惚了,想来是血浓到极点了。以前,我有过这类体验。我还感觉到彻骨的寒冷,虽然我裹了皮袄,但风仍死命地刺入我的骨头。我甚至看到接下来的结局了:或是渴死,或是冻死。
骡马在山间走得吃力,它们背上的东西重,那些骡马们都喘着气,呼哧呼哧的。听到那声音,我也感到肺里盛满了胶状的液体。
我转着涩涩的眼珠,四下里看,看到的只有黄沙。指北针虽在告诉我方向,其实我是没把握的,因为这儿没有明显的标志物,有好些沙丘,是时时会动的。幸好还有胡杨,图上有几个相对固定的标志物,就是胡杨。有一株很老的胡杨树,据说有千年了。还有几处类似于城墙的东西——想来过去的千年里,这儿有过城池——此外,我没有找到别的标志物。虽然没有把握,但有了指北针,就知道如何走路了。
关于那次旅行,后来说法不一,有人说是同盟会打发驼队去给俄罗斯送茶叶的,有人说是为了去换军火,还有人说是一次寻常的沙漠之旅。但不管别人咋说,对于我来说,这只是一次复仇之旅。我的目的仅仅是复仇。
我的眼睛开始涩了,转起来很吃力。白驼在我前面卧了下来,我明白它想叫我爬上它的背,我心中一暖,爬了上去。我把狗也拉上驼背,抱在怀里。我也陷入了一个悖论,爬上去,我可能会冻死——寒风仍在劲吹;不爬上去,我或是会累死,或是会渴死,定然会这样。
哎,我发现我的脑子浑了,我本来是马在波,咋有了杀手的思维?
我吃光了最后半个生山芋后,身边就没有任何一点带汁的食物了。这真的很可怕。干渴更汹涌地袭向我。想来狗更难受,因为它好几天没进水了。它许久不发声音了,它只是在忠诚的惯性下才跟着我。黄驼倒看不出啥,那些苁蓉为它补充了很多滋养,它仍是那样挑衅地看我,看得出它一直没放下对我的敌意。
莫非,那个杀我的杀手,其实是我自己?
走了大半天,我仍然没找到想找的东西,我依然在以前的柴棵里打旋。我找出指北针,定了向,又掏出那张图。这一次,我没有找水源,我想找另一处标志性的建筑:胡家磨坊。书里没有胡家磨坊的字样,但有一处有房子的标记。我想,不管它是不是胡家磨坊,我都去找找吧。其实我希望的,是一路上能找到水或是苁蓉们,我总得积极些,不能消极地在那个沙洼里等死。
这时,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按故事中的走向,此前情节中,木鱼妹已叫沙匪抓走了。此后,虽然她在讲故事,但故事是在追忆进野狐岭之前的事。在野狐岭的场景中,木鱼妹自从叫沙匪瘸驼抓走后,一直没有出现。后来,飞卿和几个把式,还找过她呢。那么,这时,木鱼妹的出现,是真实的显现呢,还是马在波的幻觉?
我想,夜里,我应当问问他们。
我提出了这个问题,马在波一脸茫然。他说,哪有这样的事?木鱼妹真叫抓走了吗?
我甚至也不管啥方向了,只管跟着感觉走。若是天不遂人愿,就死在沙漠里吧。当时,我就是这样想的。忽然,我有些奇怪了,为啥那些被访者一直没有关注我目前的境遇呢?他们难道不知道?还是别有原因?我是不是该问问他们,哪儿有水,我如何能活命?
问木鱼妹,她却说,这有啥?我想走时,就走了。想来时,也就来了。
但我还得去找。我找的东西,除了肉苁蓉和水们,其实还有一种活下去的希望。这一次,我出去时,带了驼和狗,也带了其他东西,因为我怕自己没力气再回来。我想,信马由缰地走,走到啥地步,就算啥地步。要是老天真的要收我的命,也只好由它了。
问她的去处,她说,我往去处去。
水只剩下一两口了。那些山芋蛋也没了。我再也没办法将那些方便面弄下肚了。每一次,我一吃它们,就觉得在嚼柴棵。
问她从哪里来,她说,我从来处来。
我也只好叫天断了。
她这一说,我就不好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