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斋打个沉问:“您说,我能出头吗?”
马之悦打起精神:“对,还有立本、凤兰、我和你……”
马之悦说:“能。你有办法支配那伙子中农。”
马斋还在挖空心思地搜罗人,也扳着手指头说:“哎,马主任,还有哪。弯弯绕家里的人、马大炮家里的人、马子怀家里的人……”
“就怕李乡长……”
马之悦扳着最后一根手指头,这才感到有点心虚了。他一向觉着自己在东山坞的势力很雄厚,跟着自己跑的人很多,怎么会一下子变成只这么几个人了呢?
“他不是叫你老大爷了吗?不用怕。”
马斋连忙点头:“对,对!不算看不着,一算,人数可真不少哪!还有一个,孙桂英。”
“您出头领着,我就试探着干干瞧。”
马之悦说:“当然多得很。还有老五。”一只手扳完了,又换了一只手,接着扳,“对,对,马子怀,这也是个重要人物。还有焦庆媳妇、韩百安。”
“我得在紧要的时候再出马;比如说,把粮食分了,乱子起来了,他们又不能收拾,把李乡长吓住了,我再看风使舵。我晚一点儿出马,有几个好处,对指挥李乡长方便,不让萧长春钻空子,能把事儿闹大一点儿。”
马斋也不会这么想,在旁边帮着搜罗:“不止这几个人,不止,多了。”
“没有个干部领着干,行吗?”
他的一只手上的五个指头还没有扳完,就扳不下去了。几个人就能把“声势”造起来吗?就能闹事儿吗?马之悦如果不是鬼迷心窍,总该有点“知难而退”了。他当然不会这么办,也不会这么想。
“让弯弯绕、马大炮两个人领着。”
马之悦把马斋拉到墙角,左右看看没行人,就伸出手,扳着手指头说:“咱们粗粗地排排队看吧。先说坚决分子,也就是一定跟着咱们走的人。弯弯绕、马大炮、大炮的哥哥……”
“噢,这倒行。就怕他们不真干。”
“您再跟我透透底儿吧。”
“反正我也跟着。到时候,你就眼里出气,看我的手指头行动就可以了。”
“要抱了堆儿,更闹不成了。咱们要的就是这个乱劲儿;人心越乱,越是咱们的好机会。”
马斋想了想,说:“您最好再把弯弯绕砸结实一点儿,他比不上一个干部有力量,可比我有劲儿,中农们最爱看他的大腿迈步子。”
“这会儿,人心可是有点不抱堆儿呀。”
马之悦说:“已经砸结实了。趁热干吧。多找人,越多越好。还有,你快找上立本,让他先把仓库守住。”
“能!当然能!”
两个人在这儿商讨了方针大计,又作了细节安排,就匆匆忙忙地分了手。说实在的,他们这样把自己的“队伍”一排列,那种心虚的感觉,越发摆脱不掉了。可是,他们谁都不正视自己的心虚,也不肯找找原因,仍是一味地、凭空地往好地方想;实际上,他们也不能不这样想了。
“就是,您说要闹事儿,能闹得起来吗?”
马斋来到家里。看看这个冷落的院子,看看院中心的寨子沟儿;回想起以往的那种吃香的、喝辣的,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的富日子,想起儿子、闺女的后路;也想起李世丹放了马小辫和叫他“老大爷”那些事儿,身上那股子劲头变得更大了。他的儿子马立本早上就让新会计韩小乐给找走,到这会儿还没有回来吃饭。他立刻吩咐女人赶快收拾一下,到街上凑凑热闹;还让女人带上他们的小儿子小臣,最后又嘱咐一句:“你们去了,就裹在人群里充充数,不用多说话。”他见女人进屋喊小儿子去了,就又转出来,直奔办公室。
“什么下边?是哪个下边?”
他走到胡同口,碰见了正在伸着耳朵四处打听消息的瘸老五,就满脸发光地说:“老五,那件喜事儿,你知道了吧?”
马斋又点头,又咂嘴唇,表示非常赞成,又非常高兴,打个愣,压低声音说:“马主任,上边您是全摸透了,下边呢?您摸透了没有呢?”
瘸老五说:“光瞄着一点影子。听说李乡长来了,把北院的老头子[1]放开啦,真的吗?”
马之悦说:“越怕,咱们越要吓吓他,给他一点真的看看;干了真的,给他浇了油,也给他壮了胆子。”
马斋说:“这还假的了。告诉你,变天就在今天,就在此时此刻了!”于是,他把他的估计、设想和马之悦的安排、打算,简要地跟瘸老五说了一遍。
马斋说:“这一点,我也看出苗头了。”
瘸老五正憋着一身的坏劲儿,当然闻风而起了。他高兴得直攥拳头:“马志新不来,咱们也干上了。真没有想到哇!”
马之悦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儿。李乡长心里边拨拉的算盘珠儿,我全部都摸清楚啦。什么农业社,什么社会主义,在他心里边占的地方全不大;他最怕群众,或者说,最怕闹事儿,最怕自己担沉重,再挨一回处分;这会儿,群众说什么,他得干什么,那个胆子,都让我们给吓破了……”
马斋说:“马主任把每一步都安排妥当了,只要把粮食一分,乱子闹开了,他要亲自进北京,不光要请来马志新,还要搬动马志新的老师,在大城市里登登报,那就成了大事儿啦。”
马斋也压低了声音:“我明白您的意思,看样子,这位乡长,已经由着您的手指头转了。”
瘸老五想找一个立功求赏的机会,就问:“大哥,你看我干点什么呢?”
马之悦左右看看,小声说:“咱们得马上造声势,越大越好,先找李乡长请愿,后分粮;把李乡长扶上去,把他扶得越高越好,让他上得去,下不来……”
马斋说:“刚才马主任说,要让马凤兰在村口要道把守放哨,防备有人出村送信儿;我看哪,你这腿脚不利索,就去干这个,换下马凤兰,还能跑跑颠颠的。”
马斋听了起心乐:“您一说,就算办到了;您一干,就算成功了,我敢保险。”
瘸老五连忙答应:“行,保证连一滴水也不让它流出去。”说罢,就一瘸一拐地朝西村口走了。他可“美”啦。一变天,他就能到柳镇开个粮行,有东山坞这么厚实的财东,加上他学了几十年的那种往粮食里“掺糠使水”和专会买贱卖缺的本领,运转几年,就能在大城市里开上一座商号,那就算抖起来了。
马之悦一摆手:“唉,你看看,咱们都熬到了这样的时刻,我还顾什么前,又顾哪家子后呀!”
马斋往办公室走的这一路,又遇上了两个可以说进话的人,又是一通猛煽猛点,又把他们埋在胸膛的贪心邪火给鼓捣起来了。他还看见大脚焦二菊脸上气色非常难看地从大庙那边走过来,不由得暗暗一笑,用眼睛说了一句话:你们这回要完蛋了吧。
“对。马主任,我还劝您一句,别再顾前顾后了。”
当他走进办公室大院的时候,听见里边正吵。
“这是最要紧的一回!”
韩小乐苦战了几天几夜,总算把会计室这摊子工作理出一个头绪。他从账本子上查出许多漏洞,其中除了麦收前那笔抚恤金证实被马立本吞搂了之外,还有十几笔粮食和十几笔钱款,都是光有进来的账,没有出去的账。他把这些一条一项地开了个清单,就找来马立本做最后一次查对,以便向社委会报告。马立本只想熬时间,根本没有心思交代问题,就推三推四。两个又争吵起来了。
“您是说,别光等着,得动手?”
韩小乐说:“告诉你,这几笔没头的账,你不弄个水落石出,我要建议社委会,马上向人民法院起诉,咱们把账本子搬到法庭上算去。”
“仰巴脚躺在炕上,不会从房顶上掉肉包子。”
马立本脸色苍白地说:“起诉我也不怕,搬到哪儿我也不怕,这全是马主任那会儿让我搞的呀。反正我们谁也没有往自己家拿一个小子儿,肉烂在锅里,只能这样过去了。”
“不错。”
韩小乐说:“什么,这么过去?你得说清楚,这块肉烂在哪个锅里了,是烂在农业社集体的锅里了,还是烂在你马立本家里那个锅里了?你想一推六二五地混过关去,办不到!”
马之悦继续说:“是得干了。……”
马立本说:“我看哪,就等过了麦收再说。人家整天价下地割麦子,累得脑袋都糊涂了,哪还算得清账啊。”他想,过不了麦收,变天了,也就没事儿了。
马斋连忙点头:“对!”
韩小乐急了,就拉住他说:“马上就得说,走,咱们一块到场上找萧支书去。”
马之悦转着两只小眼珠说:“事情已经到了紧要关头……”
马斋大模大样地进了办公室,说:“怎么回事儿?韩小乐,别这儿闹腾了,快看看你们支书去吧,让李乡长给整的趴下起不来了!”
“您快拿主意吧。”
韩小乐喊道:“马斋,你又造什么谣?”
“你想得妙,想得妙,真不愧是你呀!”
马斋说:“不信你看看去呀。李乡长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了,谁也不让跟着。……”
“我看萧长春他们这一伙子人决不会甘心散了这个筲,上边有的人,也不能甘心,正在生着法儿往一块儿捆;咱们呢,得生着法儿,不让他们捆上,再踢上几脚,让它再散散、碎碎,连木头片子都别给他们留下。”
韩小乐一把揪住马斋,追问:“谁跟你说的?你敢明目张胆地说破坏话儿,好大的胆子!你们两个跟我一块儿走!”
“我要问你呢。”
马斋一边掰他的手,一边说:“你说我造谣,你去看看哪。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快着点儿泡壶好茶水,招待招待李乡长,省得连你也一勺烩。”
“马主任,您说咱们该怎么办吧。”
韩小乐见自己一个人拉不动他们两个死皮赖肉,想马上出去找人,就说:“都给我到院子里去,我要锁门了。你们不去,我找治保主任,回头再跟你算总账。”说着推出马斋父子,关了窗户、锁了门,就赶忙朝街上跑来。
马之悦伸出大拇指:“你看得准,看得准,真不愧是你呀!”
街上有很多的人正在交头接耳。弯弯绕和马大炮每个人还提着布袋;他们旁边围着他们的家属,一个个就像要跟谁拼命去似的又是喊又是叫:
马斋说:“我看哪,一句话包了:他们费心巴力箍了十年的柏木筲,这会儿钉子糟了、绳子断了,要散班子了!”
“嗨,分麦子了!”
马之悦故意问:“你觉着这会儿的景致是个什么样儿呢?”
“劳动力和土地一块儿分红啦!”
马斋说:“我现在才算真明白了:一个人处世为人,得拉长线,往远看,不能光瞧眼皮底下那一寸地方。不这样,倒退半个钟头,谁敢想有这会儿的景致呀!”
“我们不多要,也不少要,多少地就分多少!”
马之悦用一种谦逊盖着得意的微笑朝马斋说:“你这是说到哪里去了。我马之悦生来就是光膀子的英雄,攥拳头的好汉,活着的乐趣就是给别人办好事儿,所作所为,全是应当的,谈不上什么恩,也论不上什么德。”
“要不动手,可就等分剩下才是你们的了!”
他迷迷糊糊、疯疯狂狂地到处乱跑,在弯弯绕家门口碰上了马之悦。他好像见到了财神爷、寿星佬、超度他就地成佛的观音菩萨,真想跪在地下磕八个响头:“马主任,马主任,我佩服您,我佩服您,您是我的救命星,来生再世,给您当牛做马,也报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干吧,李乡长都发话了,还怕什么!”
他想起马志新那封万金家书,想起瘸老五传来的好消息,想起这半年来,他们这一伙子人挖空心思地策划、行动、失败,以及那些有点儿希望的喜与乐,受人家整治的哀与怒。如今到了瓜熟蒂落、乾坤大转的时刻,十年的苦痛和冤仇,就要一笔勾销,这能不让马斋发疯吗?
“不分白不分呀!”
接着,李世丹在大庙里放了地主马小辫。马斋看见马小辫乐颠颠地走回家,他就疯疯狂狂的了。他弄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儿:要改天换地,要“轮流执政”,人人都要换换位子;又像过去那样,不论城里、乡下,有钱的人比没钱的人享福,富人比穷人吃香,“有钱能买鬼推磨”的时代又来了。一个乡长,总会比村民能吃透上边的政策,也会比村干部看得清楚看得远。没错儿,他们害怕了,想要笼络人心,不光要喊团结中农,也要喊团结地主、富农;要不,李世丹不会叫自己“老大爷”,也不会说自己跟他是“一家人”,更不会把一个有杀人嫌疑的地主放开;实际上,这是李乡长替他的上级,替他的下级,向富人赔情道歉哪!
…………
他想起一九五一年镇压反革命运动。有一天,东山坞召开全村群众大会,李世丹登台讲话。他慷慨激昂地说:“地主富农是我们的敌人,你们要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谁要想变天、反攻,我们就要专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马斋浑身发抖;以后,只要一傍住李世丹的影子,他就不由自主地发抖。六七年过来了,他马斋一直在假装老实,不敢动一动;东山坞那伙子穷人呢,也是生着法儿对自己专政,逢年过节要让他们找去训话,出门走亲要找他们请假,丢一根井绳,病一头毛驴,都会有好多好多的眼睛往他身上盯。那些上边来的干部更厉害,谁都不沾自己的边儿。有一回,马连福派自己家做饭,那个下乡来的女干部一听是“富农家”,没进门就走了,宁肯饿着肚子都不进来吃。可是现在呢,马斋变成了李乡长的“老大爷”,又变成了“一家人”,这能不让他着迷吗?
韩小乐有点懵了,回头看看,马斋父子俩正在办公室门口咬耳朵。
从打李世丹在马之悦家大门口朝他喊了那几句话以后,他就迷迷糊糊的了。他猫抓心似的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李世丹左一声“老大爷”,右一声“一家人”地朝他马斋喊,又喊得那么亲亲热热,实实在在;那副表情,就像小孩子办了错事儿怕挨打一般。……李世丹是乡长,是管着十几个村子,几千人的乡长,先头是一个管着几十个村子、几万人的区长,怎么一下子跟他这个富农拉开了关系、靠上了亲近呢?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儿呀!
[1] 指马小辫。
东山坞出奇事儿,迷了马斋,也疯了马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