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女子相随左右。他入房内,从一小皮箱儿里取出一包儿毒药来。混入十二个红枣儿内,泡了四杯茶。
那道士闻此言,遂变了声色道:“这和尚原来这等无礼!你们都放心,等我摆布他!你们都跟我来。”
那道士走出去,将茶一一奉与唐僧师徒。
那道士见仙童的眼色,出殿走进方丈中,只见七个女子齐齐跪倒,将先前之事一一道来。
行者眼乖,接了茶钟,见道士的茶钟里是两个黑枣儿,就道:“先生,我与你换一杯。”
两个小童忙忙地乱走,惊动了来此避祸的那七个盘丝洞女怪,她们与这道士乃同门师兄妹。闻听来了四个和尚,知是唐僧师徒,便教童儿:“你快去递了茶,对你师父丢个眼色,着他进来,我有要紧的话说。”
三藏闻言道:“悟空,这仙长实乃爱客之意,你吃了吧,换怎的?”行者无奈,将左手接了,右手盖住,看着他们。
四众共入。里面的道士请他们入内,唤仙童看茶。
师徒三人吃了茶,一霎时,只见八戒脸上变色,沙僧满眼流泪,唐僧口中吐沫。他们都坐不住,晕倒在地。
不半晌,忽见一处楼阁重重,宫殿巍巍。三藏加鞭促马。师徒们来至门前观看,见门上石板上有“黄花观”三字。
这大圣情知是毒,将茶钟望道士劈脸一掼。去耳朵里摸出金箍棒望道士劈脸打来。那道士急转身躲过,取一口宝剑来迎。
三兄弟方才闯入洞里。将绳索挑断,放下唐僧。三人各持兵器,往后园里寻处,不见妖精踪迹。八戒点上一把火,烘烘地把洞烧得干净。师徒却才放心西去。
七个女怪闻声一拥出来,敞开怀,腆着雪白肚子,脐孔中作出法来:骨嘟嘟丝绳乱冒,搭起一个天篷,把行者盖在底下。
好大圣,拔了一把毫毛,嚼得粉碎,喷将出去,即变做些各种啄虫的飞禽,一嘴一个,爪打翅敲,须臾,打得罄尽,满空无迹,地积尺余。
行者见事不谐,即翻身念声咒语,打个筋斗,扑地撞破天篷走了,立在空中看处,见那怪丝绳晃亮,顷刻间,把黄花观的楼台殿阁都遮得无影无形。
沙僧道:“哥啊,有什么手段,快使出来吧。一会子光头上都叮肿了!”
行者到黄花观外,将尾巴上毛捋下七十根,吹口仙气,变做七十个小行者;又将金箍棒吹口仙气,变做七十个双角叉儿棒。他自家使一根,站在外边,将叉儿搅那丝绳,一齐着力,打个号子,把那丝绳都搅断,里面拖出七个蜘蛛,足有巴斗大的身躯。一个个攒着手脚,缩着头,高叫道:“师兄,还他唐僧,救我命也!”
八戒发狠举钯来筑。那些怪见呆子凶猛,一个个现了本相,飞将起去,须臾间,一个变十个,十个变百个,百个变千个,个个都变成无穷之数,围住三人叮咬。
那道士从里边跑出道:“妹妹,我要吃唐僧哩,救不得你了。”
师兄弟三人急急来到庄前。但见那石桥上有七个小妖个个手舞足蹈,乱打将来。
行者闻言大怒,把叉儿棒晃一晃,复了一根铁棒,双手举起,把七个蜘蛛精,尽情打烂。又轮棒赶入里边来打道士。
却说八戒跌得昏头昏脑,猛抬头,见丝篷丝索俱无,他才一步一探,爬将起来,忍着疼,找回原路。
那道士发狠举剑来迎。这一场各怀忿怒,一个个大展神通。直杀得风响沙飞狼虎怕,天昏地暗斗星无。
那些虫蛭,一个个摩拳擦掌,出来迎敌。
那道士与大圣战经五六十合,渐觉手软;便解开衣带,呼啦地响一声,脱了皂袍。把手一齐抬起,只见那两胁下有一千只眼,眼中迸放金光,十分厉害:森森黄雾,艳艳金光,两边胁下似喷云,千只眼中如放火。把个齐天孙大圣,困在金光黄雾中。
这些虫闻一声呼唤,都到面前。众怪道:“儿啊,早间我们错惹了唐朝来的和尚,刚才被他徒弟拦在池里,几乎丧了性命!你们快出门前去退他一退。如得胜后,可到你舅舅家来会我。”
行者向前不能举步,退后不能动脚,却便似在个桶里转的一般。好大圣,念个咒语,摇身变作个穿山甲,硬着头,往地下一钻,就钻了有二十余里,方才出头。
那怪物将他困住,一个个跳出门来,到了石桥上站下,念动真言,霎时间,把丝篷收了,赤条条的,跑入洞里。走入石房,取几件旧衣穿了,径至后门口立定,叫:“孩儿们何在?”原来那妖精各有一个结拜的干儿子。分别是蜜蜂、蚂蜂、□蜂、斑蝥、牛蜢、抹蜡、蜻蜓。
行者出来现了本相,力软筋麻,浑身疼痛,止不住眼中流泪,失声悲叹。
说罢举着钯,赶上前乱筑。那怪都慌了手脚,用手捂着羞处,跳出水来,跑在亭子里站立,作起法来:脐孔中骨嘟嘟冒出丝绳,瞒天搭了个大丝篷,把八戒罩在当中。那呆子动动脚,便跌个跟斗,直跌得头晕眼花,爬也爬不动,躺在地下呻吟。
忽听得山背后有人啼哭,即欠身揩了眼泪,回头观看。但见一个妇人,身穿重孝,手里拿着纸钱,从那厢一步一声,哭着走来。
八戒这才跳将上来,现了本相道:“我是东土大唐取经的唐长老的徒弟,天蓬元帅悟能八戒。快早伸过头来,各筑一钯,教你断根!”
行者上前躬身问道:“女菩萨,你哭的是什么人?”
那呆子不容说,扑的跳下水来,摇身变作一个鲇鱼精,滑溜溜的,只在那腿裆里乱钻,将那女妖都在水底盘倒了。
妇人噙泪道:“我丈夫因与黄花观观主争讲,被他用毒药茶药死,我将这些纸钱烧化,以报夫妇之情。”
八戒忍不住笑道:“女菩萨,在这里洗澡哩。也携带我和尚洗洗,何如?”那怪作怒道:“你这和尚,十分无礼!”
行者听言,眼中泪下,将师父遇难,自己不敌妖怪一事叙说一遍。
八戒抖擞精神,欢天喜地,举着钉钯,径直跑到那里。只见那七个女子,蹲在水里,口中乱骂那鹰哩。
那妇女道:“那道士本是个百眼魔君,又唤做多目怪。此处向南千里之遥,有一座紫云山。山中有个千花洞。洞里有位圣贤,唤做毗蓝婆,她能降得此怪。”
行者道:“你要打,你去打。”
说罢,那女子不见了。
八戒笑道:“师兄,既见妖精,如何不打杀她们,反留祸根。”
行者慌忙抬头,原是黎山老姆来此显化指点。
好大圣,摇身变作一个饿老鹰,呼的一翅,飞向前,轮开利爪,把那衣架上搭的七套衣服,尽情叼去。径转岭头,现出本相来见八戒、沙僧,将方才所见情形讲明。
行者谢别了,把筋斗云一纵,随到紫云山上,直入千花洞里面。见一个女道姑坐在榻上。
好大圣,“嘤”的一声,飞在那前面走的女子云髻上钉住。不多时,到了浴池。那些女子即脱了衣服,搭在衣架上,一齐跳下水去,跃浪翻波,负水顽耍。
行者近前叫道:“毗蓝婆菩萨,我如今保师父唐僧上西天取经。师父被黄花观道士毒药茶药倒。我与那厮赌斗,他就放金光罩住我,是我使神通走脱了。闻菩萨能灭他的金光,特来拜请。”
行者听罢,摇身变作个麻苍蝇儿,叮在路旁草梢上等待。须臾间,只听得呼呼吸吸犹如蚕食叶之声,有半盏茶时,丝绳皆尽,依然现出庄村。又听得呀的一声,柴扉响处,里边笑语喧哗,走出七个女子。一个个有说有笑的,走过桥来。
毗蓝道:“奈蒙大圣下临,不可灭了求经之善,我和你去来。”
土地道:“此处叫做盘丝岭。岭下有洞,叫做盘丝洞。洞里有七个女妖精。那正南上,离此有三里之遥,有一座濯垢泉,那妖精一日三遭,出来洗澡。”
行者称谢道:“但不知带什么兵器?”
行者道:“你且起来。我问你,此间是什么地方?”
菩萨道:“我有个绣花针儿,能破那厮。”
行者即捻一个诀,拘得土地老和土地婆走出来,战兢兢地跪在路旁叩头。
行者忍不住道:“早知是绣花针,不须劳你,就问老孙要一担也是有的。”毗蓝道:“我这宝贝,非钢,非铁,非金,乃我小儿日眼里炼成的。”
却说那行者忽见一片光亮,便知师父遇着妖精了。两三步跑到前边,看见那丝绳缠了有千百层厚,用手按了一按,有些粘软粘人。
行者道:“令郎是谁?”
那些女子把他吊得停当,便解了上身罗衫,露出肚腹,各显神通:一个个腰眼中冒出丝绳,有鸭蛋粗细,骨嘟嘟的,迸玉飞银,不多时便把庄门俱都遮瞒了。
毗蓝道:“小儿乃昴日星官。”
那长老挣着要走,那女子拦住门,怎么肯放,她们一个个都会些武艺,把长老扯住,扑的掼倒在地。众人按住,将绳子捆了,悬梁高吊。
二人同至黄花观前,毗蓝随于衣领里取出一个绣花针,似眉毛粗细,有五六分长短,拈在手,望空抛去。少时间,响一声,破了金光。
那长老闻了一闻,见那腥膻,不敢开口,欠身合掌道:“实是不敢吃,恐破了戒。望菩萨放我和尚出去吧。”
行者与毗蓝同按下云头,走入观里,只见那道士合了眼,不能举步。行者骂道:“你这泼怪装瞎子哩!”耳朵里取出棒来就打。
长老没奈何,只得坐了。便有四个女子到厨中撩衣敛袖,炊火刷锅做饭。却原来是人油炒炼,人肉煎熬。
毗蓝扯住道:“大圣莫打。且看你师父去。”
众女子喜笑吟吟,都道:“长老请坐。”
行者径至后面看时,他三人都睡在地上吐痰吐沫哩。
有一女子上前,把石头门推开两扇。那长老进去抬头看时,铺设的都是石桌、石凳,冷气阴阴。长老暗自心惊。
那菩萨袖中取出一个破纸包儿,内将三粒解毒丹递与行者,教放入口里。行者把药扳开他们牙关,每人喂了一丸。须臾,药味入腹,便就一齐呕哕,遂吐出毒味,得了性命。
那些女子听见,一个个欢欢喜喜地接出门来道:“长老,失迎了。请里面坐。”
那八戒先爬起,拿钯就筑那道士,又被毗蓝止住道:“天蓬息怒。待我收他去看守门户也。”
三藏高叫道:“女菩萨,贫僧这里随缘布施些儿斋吃。”
毗蓝上前用手一指,那道士扑地倒在尘埃,现了原身,乃是一条七尺长短的大蜈蚣精。毗蓝使小指头挑起,驾祥云,径转千花洞去。
长老拿钵盂,拽开步,直至那庄前观看。忽见那蓬窗前有四位佳人,都在那里刺凤描鸾做针线。又走了几步,只见那茅屋里面有一座木香亭子,亭子下又有三个女子在那里踢气球。
八戒打仰道:“这妈妈儿却也厉害,怎么就降这般恶物?”
三藏滚鞍下马,道:“平日间你们没远没近地去化斋,今日人家近便,也让我去化一个来。”
行者笑道:“他令郎是昴日星官。昴日星是只公鸡,这老妈妈必定是个母鸡。鸡最能降蜈蚣,所以能收伏也。”
话表三藏别了朱紫国王,整顿鞍马西进。不觉地秋去冬残,又值春光明媚。师徒们正在路踏青玩景,忽见一座庵林。
师徒四人牵马挑担出门。行者临行放了一把火,把一座观霎时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