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河马的奶水和指甲一样,是粉红色的吗?给你写信时,我脑海里浮现出你皱着鼻子,低头研究自己精美指甲的样子。是的,像粉红色的糖果一样!我向你坦白,我从没喝过河马的奶!假如你愿意与我共度一晚,我却很愿意请你喝杯鸡尾酒。我们可以一起去开在第七大道街角的酒吧——“乔”,那里有世界上的所有朗姆酒!格伦牌朗姆酒必定会让我们很快活。我们可以听爵士乐,跳踢踏舞,一直跳到天明。当朝阳点亮纽约的天际线时,我们就去旁边的小餐馆吃薯条。你知道吗,我的宝贝,幸福就是在新鲜薯条上撒些盐。这个话是不是你对我说的?
我永恒的爱:
珀莱塔叹了口气。
1953年5月3日,巴黎
这些没头没脑的信真让她头疼。乔治真是有耐心。
珀莱塔仔细研究着信。她想通过一些蛛丝马迹推测出这个神秘的通信对象到底是谁。她接着看下一封。
她展开另一封信,这封比其他几封破旧多了,看得出来它被涂改过好几次。信上有钢笔化开的印迹——是泪水吗?
我喜欢每个月的开始,给人一切都可以尝试的感觉。有些日子,就是可以给你力量去做个征服者;又有些日子,却让人感觉像世界末日,我觉得二月十七日就是这样一个日子。你明白吗,二月十七真是个可怕的日子?那一天,你能想到的只有阴冷的雨雪、灌进脖子的冷风和冻住的绣球花。今天早上我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文章,有个记者采访一个运动员,问他取得那么多傲人成绩的秘诀是什么。你猜他是怎么回答的呢?他说:“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年龄,那该是几岁呢?”用这种玩笑方式来对抗自己不想面对的问题,挺有趣的,不是吗?你几岁呢?对我而言,我的小鸟,你永远只有二十三岁……
还是看信的内容吧。
终于迎来了五月。
1953年5月13日,巴黎
我的太阳:
亲爱的:
1953年5月1日,巴黎
我必须告诉你,这种沉默让我绝望。我试着去剧院找你,但他们告诉我你不在那里。这是真的吗?除了胡乱猜想,我没有其他办法。
她兴奋地开始读信。
我去旅行社给你买了张来找我的票。我把这封信留在了剧院,希望杜朵拉可以把它转交给你。这封信太珍贵,我不敢冒险,生怕它落入不该得到它的人手里。我说话算话——我发誓。
尽管这些信中流露出的深情让她不屑,但她依然忍不住惦记。她觉得这都是无聊惹的祸,抑或是对于乔治矛盾重重的身世生出的好奇心作祟。为何一个如他这样优雅又有教养的人会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养老?他是从哪里获取了如此丰厚的赛马知识?这些信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应该在六月三十日早晨登上“Big U”,就是这艘金属的庞然大物在几个月前把我从你明亮的大眼睛跟前带走。我会在勒阿弗尔港口等你。一想到你纤细的身影走下甲板,我的心就忍不住怦怦跳。太高兴了!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夏天!国庆日的烟火和半夜都能游泳的地中海!
珀莱塔趁这个机会悄悄走上楼梯。她上楼走进乔治的房间,轻轻打开放信的帽盒,从里面掏出厚厚一沓信,放进口袋,然后快步走回房间。她瞥了一眼钟:距离乔治慢跑归来,还有一个小时,应该很充裕了。她小心地锁上门,放了一张肖邦的光碟,窝在扶手椅里。雷昂趁她没注意溜进了房间,坐到她的膝头。
勇气和希望重新回到我心中!你知道吗,我买好了你喜欢的法国饼干!露依牌饼干。就是那个你很喜欢称作“路易”的饼干。但这里没有奥利奥。你还记得是怎么跟我演示吃这个黑饼干的吗?你拧开两层饼干,去舔中间的奶油。而我则演示给你看小时候吃露依饼干时的样子,我总是先把边折下来,留到最后慢慢品尝。
“可怜的乔治先生!”诺尔感叹。
好了,不跟你说了。告诉我你收到了这封信,哪怕是个电报也可以。
他们一跨出旅店大门,所有人都笑了。
给你我全部的爱,永不磨灭。
然后他们一同出发了。乔治穿着干净的白T恤,马瑟琳娜走在他身边。
珀莱塔把乔治的那些信抖了几下,发现里面夹了张印有美国联合航运公司标志的白色纸片。上面发黄的墨迹写着:
“那个……那个……好吧,我们出发!”乔治的声音充满无奈,更像在鼓励自己。
乔治惊讶地望望周围。朱丽叶特摊开手,朝他耸耸肩,摆出爱莫能助的样子,嘴角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微笑。
葛洛丽亚·嘉宝?珀莱塔思索了几秒钟,这个名字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她在哪里听过呢?
“啊?”
她扫了几行信件内容,还是想不起来,然后匆匆翻了几封之前偷出来的信,有几封包含素描画。她拿起其中一封,上面画着一个芭蕾舞演员的背——她穿着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芭蕾舞蓬蓬裙,一条腿伸向一边,应该是在摆一字。
乔治迷茫地望着马瑟琳娜,直到看见她穿着跑步鞋快步向他走来:“我想,你肯定希望运动的时候有个伴儿!”
珀莱塔脑海中灵光一现!葛洛丽亚·嘉宝!当然是她!拥有绝世美腿的那个伟大的葛洛丽亚·嘉宝!有人说她那双长腿保价五百万美元!她是一九五〇年代颇负盛名的纽约芭蕾舞演员。珀莱塔记得以前读过几篇有关她的花边新闻。她的身份毫无疑问了吧?葛洛丽亚非常美丽,拥有一双令人神魂颠倒的大眼睛,像索菲亚·罗兰般的大眼睛,这跟她的娃娃脸形成鲜明对比。乔治交往的都是名媛!他的身世突然明朗起来。
乔治穿着慢跑装出现在楼梯口。马瑟琳娜立刻展开笑颜,擦了擦嘴边的蜂蜜,站起来说:“我准备好了,乔治先生!”
珀莱塔仔细研究了船票。上面没有打孔的痕迹,很明显它没被使用过。
伊凡低声埋怨着。他早上起来不爱说话,而且睡得不好。自从那个抽烟的不速之客来到店里,他再也没睡过好觉。
餐厅的钟声响了起来,正在读信的珀莱塔停下来。她听到马瑟琳娜的笑声从旅店门口传来,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还摔落了在她膝头睡觉的雷昂。她朝乔治的房间跑去,把信放回盒子,但保留了还没来得及读的几封信,再快速盖上盒盖。她一走出门,就看到乔治走上楼梯。
“我说,伊凡先生,您看起来精神不振哪!”马瑟琳娜不顾身边人的反应,还在不识趣地说话。
“哎,乔治先生,慢跑顺利吗?”她满脸微笑地问道。
诺尔白了她一眼。她失眠了大半夜,玩接龙玩到凌晨。
乔治吃惊地望着这个极少表现出友好的邻居,他结结巴巴地说道:“非常好,我的朋友,非常好。你不介意的话,我打算回房休息。”
“睡得好吗?”马瑟琳娜快活地问,“我可是精力十足!”她边说边大口咬着法棍。
“当然不介意,去吧,去吧。”
所有住客都围坐在早餐桌前。
她侧身让出走道,笑眯眯地往自己房间走去。雷昂紧紧跟在她身后。
空气中飘着烤面包的香气。
乔治惊呆了。他不记得珀莱塔有心情这么好的时候。但必须承认,他觉得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