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画面在老太太脑海中涌现——乐蓬马歇百货公司!
她用手轻轻抹去盖子上的灰尘,手指在岁月的摧残下已微微变形。纸盒上面依稀可见已经褪色的几个字——
巴黎乐蓬马歇百货公司布西科贵族商店
她也看到了朱丽叶特准备放回去的纸盒。乔治还真会制造神秘感呢!珀莱塔拿拐杖把神秘的箱子钩到身边,费力地弯腰,把纸箱抱起来,坐到床上,把盒子放在膝盖上。
她第一次进入这个商场时,应该只有四五岁,个头还没有柜台高。妈妈怕她在迷宫般的丝绸、帽子和布料中走丢,紧紧拉着她的手。珀莱塔无比快乐地探索这个属于现代女性的“帝国”。
朱丽叶特害怕地睁大了眼,赶紧跑进走廊。老太太冲着她的背影骂骂咧咧,直到朱丽叶特消失在她面前。
她父亲极少允许她们去逛商场,对他而言女人只能附属于家庭。这反而催生了珀莱塔对百货公司的好奇心。小孩在这里会被宠坏,因为商场会给每个孩子发红气球,绕在他们手腕上,带他们玩滑梯,还给“乖孩子”送彩色画,那些画上是穿花边小短裤或者丝绒小短裤的小朋友,他们在摘玫瑰花或者拆新玩具。珀莱塔珍藏了很久那些收到的画,但它们还是在某次搬家后遗失了。
“行了,行了,赶紧给我找热水袋去!我等了快要一小时了!你是要我等死吗?快去,跑快些!伊凡要是知道你这么打发时间,一定会很不高兴哦!”
有一次,妈妈去买手笼。她至今仍记得那时手上的皮草味。她还记得,那天有位女士因为盗窃一样小东西而被逮捕——好像是双丝袜?百货商店的出现也造就了一批惯偷。
她拿拐杖敲着地板。
珀莱塔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里面杂乱地躺着十几封手写信。老太太满意地扬起眉毛。
穿着睡衣的老太太居高临下地看着朱丽叶特。银白色的头发和瘦削的脸让她看起来像个芭蕾舞老师。那种管你疼不疼——还是要你压肩、压韧带的老师。
通过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可以确定——这些信的作者是同一个人,墨水已经有些褪色。有些信上还画着小图:这边有座开满鲜花的小屋,那边是巴黎的某条街道,不远处还有座栈桥。
“不是您看到的那样,珀莱塔太太!我……我只是进来给乔治先生送衣服……”
老太太把手伸到盒底摸了半天,没能找到信封,也看不出收信人或寄信人。她戴起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随意地浏览了几封信,很明显信的排列没有规律。她的强迫症又犯了,于是把信按照日期整理好,发现它们写于1953年至1955年间。
惊恐的朱丽叶特猛地站起身,差点摔倒。站在她面前的正是珀莱塔。
她遵守社会规范够久了,决定拿几封信藏在口袋里。既然盒子盖上积了那么厚一层灰,可以断定乔治很少打开这个纸盒。事毕,她用脚把盒子踢回原位,出去关上房门,回自己房间去了。
“小姑娘!被我抓到你在乔治的房里乱翻了吧!”
过了一会儿,忐忑不安的朱丽叶特拿着热水袋,魂不守舍的,差点在走廊里撞到马瑟琳娜。后者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拉紧胸前睡衣的衣襟。
朱丽叶特正打算把纸盒推回原地时,门突然被推开。
“朱丽叶特,乔治先生不在房里吗?”她困惑地问道。
因此,大部分时间朱丽叶特都和外婆单独待在公寓里。她们一起看《动物世界》,玩接龙纸牌,做糕点。母亲自杀以后,她一直跟着外婆。
“没,他还没回来。”说完,朱丽叶特加快脚步,向另一只穿睡衣的“母老虎”房里走去。
对外婆来说,“别人”就是指经常聚在一起喝下午茶的街坊太太们。比如邻居萨巴特耶太太,她总是给朱丽叶特刚出炉的小蛋糕吃,但外婆总是告诫她:“朱丽叶特,如果一群人总聚在一起,很快就会没话题,所以不可避免地要嚼舌根,说别人闲话。永远不要做长舌妇,记住,沉默是金,我的宝贝。”
“朱丽叶特。”珀莱塔在走廊尽头的房里喊道。
突然,外婆的脸浮现在她眼前——她不是一直教育自己少管闲事吗?她不是总告诉自己要跟别人保持距离吗?
朱丽叶特赶紧收拾心神,道歉离开。她心跳飞快,整个人都在颤抖。如果珀莱塔向伊凡先生告发她怎么办?她会失去这份工作,流落街头。
她爬到桌下,抓到了盒子。
朱丽叶特生性悲观,觉得世界充满威胁。她高中没毕业就退学了,童年在她的记忆里充斥着捉弄和羞辱。那时候的她一直穿着外婆的旧衣,对于当红歌手和电影完全不了解,在同龄人眼里就是怪物。对于其他人来说,她脸上似乎贴了张“最佳嘲弄对象”的标签。她喜欢跟老年人一起躲在这个偏僻的旅店,过着规律的生活。照顾别人能让她忘掉苦痛,这里很适合她。如果离开,她还能去哪里呢?
朱丽叶特重新打量了房间:一张四角大床,一个小小的五斗橱和一个肯定塞不下盒子的小壁橱,哪里都不像能藏宝藏的样子。说不定这纸盒里装的就是宝贝!又或者,盒子里只是装着乔治先生收藏的录像带,或者落单的袜子。
珀莱塔钻进被窝,把热水袋放在腰上。朱丽叶特帮她盖好被子,关掉床头灯,跟她道了晚安。出门前她停下脚步:“珀莱塔太太,关于刚才那件事,我……”
朱丽叶特把篮子里的干净衣服拿出来,还在柜子上放了几双袜子。一不小心,有双袜子落在脚边,她弯下腰去捡。书桌底下的有个纸盒吸引了她的注意:纸箱靠着墙角,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这是个帽盒,已经泛黄,看来有些年头了。里面放着什么呢?为什么乔治先生把一顶帽子放在处理书信的书桌下面呢?
“别来烦我。”
朱丽叶特打量着房间。里面非常整洁,甚至可以说太整洁了,连挂在椅背上的羊毛开衫看起来都像是刻意的设计。
“但我不是故意的……”
“乔治先生?”
“出去!我让你出去!”
这是朱丽叶特第一次趁乔治不在进他的房间。算了!她还赶着给珀莱塔太太送热水袋呢。尽管伊凡反复强调没有义务满足房客五花八门的需求,但是朱丽叶特就是学不会说“不”,更何况是对着珀莱塔太太。
朱丽叶特道歉后离开了。
朱丽叶特再次敲门。她急着想把笨重的洗衣篮放下来,于是拧了一下把手,推门走了进去。
一直等到小姑娘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珀莱塔才用瘦削的手指打开床头灯。她靠着枕头慢慢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嘴角带着一丝兴奋微笑,略带期盼地翻开第一封信,读了起来。
“乔治先生?我帮您把干净衣服拿上来了!”
[1]用于保暖的服饰附件,两端开口,可以把双手放入保暖。通常用皮毛或织物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