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已经全部委托搬家公司了,不用担心。”
我站在她面前,握起她的手,朋美抬头看着我。
“搬家的事怎么处理呢?”
“尽管见过一次面,说得不准,可是我认为他是个好人。”
朋美盯着长裙的下摆微微点头。
朋美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
我说:“真的是夏天了。”
“那么,再见了。”
朋美送我到店门口。梅雨季节过后接着是持续炎热的夏日,虽然已经过了十一点,但闷热的空气依然笼罩着街道。
“再见。”
“我才该向你们道谢,能遇到你跟拓也真的很不错。”
我举步离去,背后随即传来声音,我回头,朋美笑着说:“我说得准,你千真万确是个好人。”
“我知道了,我会告诉他,至今老是一直麻烦你,谢谢。”
我也回她一个微笑,她大大地挥手,我也大大地挥手。
于是朋美的表情开始变了。
于是我们两人就此分开了。
我在要离开店的时候说:“帮我问候拓也,跟他说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不用客气,不过可能要等他长大了之后。”
八月二十五日,星期日,这天是母亲第四十九天的法事,我回到小仓。盂兰盆节时由于工作的关系,这次只休三天,但我只待了十五日那一晚。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说不定我之前听过,但是忘了。于是我发出惊叹的声音,朋美愣住了,说道:“我记得以前说过一次哦!”
弘法寺的法事结束之后,我和妹妹的未婚夫一起吃晚餐闲聊,尽管葬礼的时候打过招呼,好好地坐下来聊天这还是第一次。他跟妹妹在同一家信托公司上班,也一样是二十六岁。他戴眼镜、有点发福,是个非常温和文静的青年。他从佐贺大学毕业之后,直接进入当地的公司,老家在佐贺市内,经营颇有规模的贷款公司,据说身为长男的他有一天会继承这间公司。
“哎呀,我好像没告诉过你,现在的母亲是后母,我亲生母亲在我初中二年级的时候过世了。”
母亲的骨灰放置在弘法寺的灵骨塔,所以如果是邻县的佐贺,母亲的祭祀也就不会造成他们太大的负担,我感谢妹妹找到如此适合的对象。
“但是你的双亲不都健在吗?”
他礼貌地道歉:“两人曾经讨论过要在岳母身体良好的状况下举办婚礼,但事情变得如此匆忙,真的很抱歉。”
朋美说:“亲人去世了总会感触良多呢!特别是母亲过世的时候。”
我深深地低头致意说:“母亲生前托你多方照顾,尚未致谢,我才应该抱歉。我因为工作的关系,大概不会回九州岛来,今后不管是妹妹或者是祭拜,都要麻烦你了,请多多见谅。”
我打从心底感到惊讶,那时一定醉得很厉害吧。但是仔细推测,令人不快的疑问顿时浮上脑海:莫非我也毫无保留地对朋美谈过枝里子和大西夫人的事情吗?尽管我想应该不会吧,不过这么一来也就提不起劲继续说话了。
只有在他提议预定十月举行的婚礼延期到明年母亲的忌日之后,我才说没有必要,并强烈反对。
“你只说到这里就没下文,然后沉默不语。”
我说:“因为,你们两人早日成婚才是给母亲最好的礼物。”
我毫无提过母亲病况的记忆,我随即回问:“为什么你知道呢?”朋美则说,刚认识两三个月不久,你曾经提过母亲癌症入院无药可救。
“是吗?”他似乎若有所思,然后令我意外地说,“事实上岳父也说了一样的话,我也问过他是否这样做比较好。”
朋美嘀咕说:“原来是这样……”然后说出让我感到意外的话,“已经很久了吧,我听你提起母亲的事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我常常挂心这件事。”
“你说岳父,那么你见过他了?”
她当然问了我理由,我提起母亲的死,我说:“也因为如此,想要改变一下生活。”
妹妹的父亲跟现在的妻子住在广岛,妹妹曾经通知他母亲去世的事,但他在守灵跟葬礼的时候都没有出现。坐在他身旁的妹妹稍微欲言又止地说:“爸爸在葬礼结束之后才来上香,是那个时候跟他见面的。上星期我们也一起去广岛,那边的亲戚每个人都很欢迎我们,觉得很高兴。”
七月接近尾声的时候,我来到久违的店里告知朋美自己要搬家的事,朋美虽然有点惊讶,不过她还是一下子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妹妹一旁的未婚夫也点点头。这我还是第一次听妹妹提起呢。
听完事情的原委,我想如果是这种程度的事情,朋美跟朴的确可以重新来过。事情终究已经过去了,朴的韩国籍对夫妇两人或是对拓也的未来也不成问题,几年之后,跟韩国人或中国人结婚也会变得不足为奇。而且,朴那人虽然戏剧味十足,又有点荒腔走板,不过却不是心地不好的人。
“是吗……”
“付了,条件是别在我面前出现,然后把他赶走。”
我无话可说。眼前的两人为了组成新的家庭而按部就班地扎实努力着。母亲死后,妹妹想要找回过去毫无往来的亲生父亲,开始和同父异母的弟妹们打交道。
我问:“结果钱怎么办?”
这样母亲也太可怜了。
“他突然跑回来,铁青着脸在我面前跪下,我心里有数,明白又是女人的问题,询问之后,他说被女人的丈夫威胁,约定要付三百万的遮羞费,而且还签下同意书。他好像被女人丈夫那伙人关在廉价旅馆里两天,不断被威胁,反正他是个胆小多疑的家伙,就照别人说的写下约定了。我为了买这间店奔波不已,好不容易才有个结果,真的是爱莫能助。我也跟认识的律师谈过,只要在同意书上签了字就非付不可,那男人还泪流满面跟我道歉,其实真正想哭的是我呀!”
我这样想着。
尽管这是朋美单方面的说辞——她对朴死心的原因不是拓也或是国籍的问题,而是朴扯上金钱纠纷的女性关系。朋美那时抱着刚出生的拓也离开剧场,她放弃有了孩子却仍然没有身为父亲自觉的朴,明白今后的生活要托付给朴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她回到仙台的老家哭诉,利用各种方式筹钱准备“崭新灵魂”的开张。当资金的筹措告一段落,要购买的店铺也有了目标时,朴却和剧团的女性同事起了争执,遭到对方同居人的恐吓。
如果是我就不会如此轻易接纳抛弃母亲的男人,对于那男人跟其他女人所生的孩子,我更不会轻易地把他们视为自己的弟妹。
我第一次听朋美提起两人当时分开的经过,让我更坚信如此的臆测。
即使到了九月,东京还是持续着窒闷的暑气。我终于习惯神乐坂的生活,工作也依然繁忙,不过仍然有几点转变,首先,我变得不常在外头喝酒;失去之后,才明白朋美的店是多么珍贵的存在。晚上九点离开公司后便直接回家。在附近营业到深夜的超市购买食材,自己料理晚餐,但也只是炒青菜、蛋包饭、炒面、炸鸡块之类的东西,然后看电视配啤酒,微醺之后泡个澡,大概半夜一点时就寝。
朋美一副困惑的样子,按照她的说法,朴强烈坚持无论如何绝不离婚,结果就提出了一起同住、回复本来的家庭生活如此这般两极化的结论。我边听边想:那男人就是会这样吧。在长时间的交谈下,可以看出朋美也不是完全没有允诺的意思。
进入睡眠前的短暂时刻,想要思考什么但又感到无力。
“不是要正式请求离婚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母亲、朋美跟拓也、大西昭子、雷太跟小仄,还有枝里子,不管是谁,我脑中只剩下过去的回忆,完全没有新增的内容,于是思考无法扩展,毫无想像的乐趣。曾经以为回味过去可以获得安慰,我发现那只是错觉,过去是为了品尝当下的媒介,对于不具有当下的人来说,回忆毫无价值可言。
拓也出院后没多久,朴提出和朋美复合的要求。某个下豪雨的梅雨夜晚,来客稀少,店里空无一人,朋美对我坦言这件事,我记得那是中垣老板自杀的前几天。
现在的我的确有自己的空间,但却没有人,于是我明白,没有人意味着时间也不存在了。
和朋美在七月末的时候分开。
人才是时间,没有时间的空间对人来说,或许等于无意义,就像真知子小姐所说的,所有的事物只不过是一个东西的不同形态罢了。
至于大西昭子,从那天告知母亲的死讯后就断了联系,我想那对于她,一定是一个句点。
枝里子现在在做什么呢?
八月初的时候我和雷太不期而遇。年初出版回忆录的前首相在新大谷饭店举办庆祝七十大寿的宴会,出席时我遇到身着西装背着摄影机具的雷太,在这样的场合相遇实在出乎意料,一问之下,原来中垣老板死后,雷太拜托寺内,开始在电视台打工。身为摄影组的一员每天在东京都内东奔西走,所以晒得很黑,气色看来不错。他笑说小仄现在正因求职而颇为振奋,两人都没有提起枝里子的事,我们只站着交谈四五分钟,他说还有下个采访,随即离开会场。
雷太和小仄应该相处得不错吧。小仄的求职情况不知道怎么样了,一定还会找枝里子商量吧?她会如何对他们俩说明跟我的事情呢?她恐怕还是不会口出责难我的话吧……
我跟雷太和小仄没有联络,加上他们本来就不常来访,所以应该也不会不方便吧。
九月十七日星期五。
开门、锁门时总想起枝里子。
那天街道终于吹起了凉爽的秋风,我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埋头校对明天中午以前非得校对完不可的最后校稿。作者是个神经质的人,尽管已是最后校稿,还是大幅增添、订正许多地方,行数的调整和小标的更改使得工作更为繁杂,需要高度集中精神。
当然,我开始锁门。
午餐过后,回到座位,重新集中精神校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新家是自动上锁的新建筑,空间也十分宽敞。
我所属的图书出版部七楼楼层全体突然笼罩着一股骚动的气氛,那是无法形容,极为阴沉且令人不快的气氛,我放下圆珠笔,转过头去。
自母亲死后,我金钱上的负担大幅减轻,在当地工作的妹妹也预定今年结婚,所以今后经济上相当宽裕,于是决定搬到更大的屋子。我请几家房屋中介传真数据到公司,一有喜欢的屋子立即作了决定,八月中旬过后马上搬好家。这次的公寓位于神乐坂,离公司近,是个非常适合单身的环境。
出版部的区块里只有几个人还零散地在位子上,不过他们也站起身子看着骚动的地方,我们所在的位置面对东侧的玻璃,骚动来源在正对面西侧的窗户那头,那是我曾经待过的综合月刊编辑部。
在如此慌乱忙碌之中,我搬了家。
其中一人去窥探状况后跑了回来,有人问“怎么一回事”,他匆忙打开放在工作台上的电视,脸色铁青,像是说溜嘴般开口道:“宇田川被刺杀了。”
为了填补长篇小说的空缺,这几个月完成了好几个企划,打算用来补足收支结算而在七月底出版的某位作家的散文集出乎意料地大卖,我因此忙得不可开交。不仅陪同作家参加临时筹划的全国签名会和各家电视公司的节目,还要费心调整蜂拥而至的采访记者的行程,加上销售量增加之后和广告部、营业部的协调变得更为频繁,在公司、外面两头跑,忙得不成人形。
全部的人一起走到电视前面,嘴里叫着“真的吗”、“不会吧”。我也深呼吸一口气,走到播报员以紧张的声音开始播报的电视之前,一边走着,脑袋里鲜明地浮出雷太的样子,那是大概一个半月前在新大谷的会场偶然相遇的身着西装异常充满活力并晒得发黑的雷太模样。
七、八两月我焚膏继晷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