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德莱娜精神饱满。她准备晚餐时的充沛精力和刚才第一眼见到的壁炉前的老太太形象大相径庭。娜塔莉和马库斯的来访让她十分有兴致地忙里忙外。她在厨房忙碌着,不想要别人来帮忙。老太太如此兴奋,让娜塔莉和马库斯十分感动。此刻,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巴黎、公司、业务。时光好像也不见了踪影:下午一开始时在办公室的画面成了黑白的回忆。只有“星期五之汤”的名字让他们同现实勉强挂上钩。
“我啊,你知道,我从一九四五年起就没担心过什么了。没事的。来,我们上桌吧。”
大家吃着晚餐。沉默不语。在祖父母家,见到孙子孙女的巨大幸福并不一定会引来长篇大论。大家互相问好,然后很快就沉浸在团聚的简单快乐里了。吃完晚餐,娜塔莉帮祖母洗碗。她心想:自己怎么能忘了在这里有多温馨?这样一想,好像她近来的幸福已经注定要被马上遗忘。但她知道,现在的她有力量将此刻的幸福铭记在心。
“奶奶,有时候他净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别担心。”
客厅里,马库斯抽着雪茄。其实他连香烟都受不了,但他想让玛德莱娜开心。“她喜欢男人在饭后抽雪茄。不要费心弄懂为什么。让她开心就是了,”玛德莱娜邀请马库斯来一根的时候,娜塔莉这样对他低声耳语。于是他表示非常想要抽根雪茄,拙劣地假装自己热情高涨,不过玛德莱娜只看到他的热情。就这样,马库斯在一所诺曼底房子里当起了男主人。他对一件事感到惊讶:他并不头痛。更糟的是,他开始欣赏起雪茄的味道。男子汉气概在他身上显现出来,带着几分自然而然。他体会到了一种矛盾的感觉:在喷云吐雾之间,他像是牢牢地把握着人生。这根雪茄在手,他成了“了不起的马库斯”。
娜塔莉靠近他:
玛德莱娜很高兴见到孙女的微笑。弗朗索瓦去世时,玛德莱娜以泪洗面:她没有一天不想着这事。玛德莱娜在一生中遇到过许多悲剧,但这一次最为惨烈。她知道必须要向前看,人生的意义就在于继续活下去。而眼前的这一刻让她大为释怀。带着这样的心思,她对这个瑞典男人抱有本能的真切好感。
“那就是不打领带的汤喽。”马库斯总结道。
“他人品好。”
“这是星期五之汤。我没法和你解释。今天是星期五,所以这就是星期五之汤。”
“啊,是吗,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啊,是吗?什么汤?”马库斯问。
“我感觉到的。凭直觉。他人品很好。”
“你们还没吃饭吧。我煮了汤。”
娜塔莉又吻了祖母一下。该睡觉了。马库斯一边把雪茄掐灭,一边对玛德莱娜说:“睡眠入梦,梦想明日之汤。”
也许因为经历过战争,祖母们总是备有必要吃食,用来招待在大半夜带着个瑞典男人到来的孙女们。
玛德莱娜睡楼下,因为爬楼梯对她来说已经成了件苦差事。其他房间都在楼上。娜塔莉看着马库斯说:“这样她就不会打扰我们了。”这句话可以有两种解读,或者是性暗示,或者只是单纯的务实信息:明天早上可以睡个安稳觉。马库斯不愿多想。他会不会和她睡?他当然想了,但他明白自己此刻应该做的是什么都不想地跟着她上楼。一到楼上,空间的狭窄又一次给予他冲击。在汽车开过的窄路、绕过屋子的小径之后,这是他今天第三次感到身处狭窄之地。这条奇怪的走廊上有几扇门,每扇门后有一间房间。娜塔莉来回徘徊,一言不发。这层楼没电了,她点亮了小桌子上的两根蜡烛。她的面容被映得橘红,但比较像是日出的颜色,而不是日落。她同样也在犹豫,她真的很犹豫。她知道该下决心的是自己。她双眼直视着烛火,然后打开了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