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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阴谋

“等你学习后,我们再谈,那时你一定会有很多新的体会和心得。”吴可征说,“现在咱们还是谈谈出兵西屏山的准备工作吧!”

周威十分敬重地把文件接到手里,他看了一下题目,是《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和《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他诚挚而喜悦地说:“我一定要好好地学!”

“好,”周威说,“要不要把这个事和齐心会员们说一说?他们会很高兴的。”

吴可征说到这里,从挎包里拿出两份油印的文件,他说:“总指挥,这是毛委员写的,你要好好学习,它会使你心明眼亮。”

“应该和齐心会员们说明白,只是出兵的日期和计划是绝对秘密的。在军事行动前,任何人也不得泄露。”

吴可征说:“你说你对一些人的心摸不准,对社会上的一些怪现象想不明白。其实,你只要用阶级和阶级斗争的观点一看就很清楚了。周武为什么和谷敬文一条心而不和你一条心?周武为什么恨红军而不恨任中元?现在周武和谷敬文勾结,将来也一定会和任中元勾结,为什么?因为他们是同一个阶级,都是代表着地主豪绅的利益。虽然他们之间也有矛盾,那只不过是狗咬狗狼吃狼的斗争。他们就是红军要打倒的封建势力,所以他们都反对红军,他们之间的勾结是必然的。这些封建势力总是用宗族观念、迷信思想来抹杀阶级界限,说什么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来。……”

“是的,现在夏收夏种早已过去,农活不算太忙。我想把齐心会员集中起来,抓紧时间训练训练,只训练一、二两个脱产的中队是不行的。”

周威向吴可征叙述了他这一段时间里思想上的苦恼和变化。

“这个想法很好。”吴可征说,“那就通过训练,早些把齐心会员集中起来,这样,一旦出兵,说拉就可以拉上去。如果不早集中,等打仗时临时集中,不仅对战斗不利,也会暴露我们的战斗意图。”

吴可征在周威大厅旁边的厢房里,坐在郝大成曾坐过的竹制躺椅上,和周威做着推心置腹的谈话。

“那就这样定了!”

夜深了。

周威说着,几滴泪水落在吴可征的手上。……

出兵西屏山的日子在人们焦急的等待中、在紧张的战斗准备中一天一天临近了。

“是的,我应当感谢共产党的信任!”

这一天在红军大队部里正举行着战前的军事会议,研究军事行动计划。

“不,这是中国共产党对你的信任!”

对于出兵西屏山,黄国信表现了异乎寻常的积极性。

“谢谢,谢谢你和郝大队长对我的信任!”

出席会议的人员,除了郝大成、吴可征和黄国信之外,还有周威、田世杰、史少平和黄六嫂。大家都兴致勃勃,热情很高,预想着即将到来的胜利和革命局面的大发展,谁能不高兴呢?

周威激动得眼圈有些湿润了,他站起来,走到吴可征面前,吴可征也站了起来,周威用激动得发颤的手紧紧拉住吴可征的手说:

郝大成说:“我先谈一谈经过侦察的情况,然后再谈一谈我们出兵的打算,请大家讨论。……”

“是啊,我们认为你很合适!”

室外王尚青在站着岗,会议在十分秘密的情况下进行着。

“我?”周威吃惊地说。

“经过仔细侦察,”郝大成继续说,“在西屏镇任中元的老巢里,驻有保安团一、二两个营,约六百人;第三营驻守杨家寺,经上次洪雷谷被击败后,尚未补充新的兵力,只有二百五十人,士气不振。可是,还有个谷敬文在我们后面。

“我们和郝大队长研究过了,县委也作了指示,请你来当总指挥!”

“我们出动的兵力:红军可以出四个中队;齐心会也可以出四个中队,我们斗志旺盛,这是打胜仗的根本条件;还有另一个有利的条件,就是西屏山农民起义的配合。如果没有当地起义群众的配合,我们要消灭任中元那也是很困难的。……”

“这我可想不出来。”周威为难地笑笑说。

“我们应该怎么打法呢?”黄国信关切地问。

“这个农民自卫队的总指挥你看谁来担任好呢?”

“根据敌我情况,”郝大成说,“我们先打西屏镇是有困难的,因为西屏镇有比较坚固的围墙,和沙河镇差不多。如果我们攻坚,伤亡必然增大,很可能形成久攻不克的局面。……”

“这很好,我赞成!”周威说。

“我们应该把西屏镇农民起义的力量估计在内。”黄国信说,“可以来一个里应外合嘛!”

“等把任中元消灭之后,齐心会脱产的一、二两个中队和现在帮助训练的红军第五中队合编成红军;不脱产的齐心会员改成农民自卫队!在不久的将来,四岭山区自卫队将普遍建立,白云山、青龙山、伏虎岭和黑蛇岭,这些地方的农民自卫队都要有一个统一的领导和指挥。”

“起义的配合,当然很重要,可是要考虑到,敌人有两个营,用一个营守围墙足够了,而另一个营则会用来对付起义的群众,很可能围墙我们攻不克,里面的暴动被镇压,里应外合就成了里外受挫。……”

“请说吧。”周威聚精会神地听着。

“那,这种估计是太悲观了。”黄国信摇摇头说。

“不!总指挥,你应该急流勇进!”吴可征见周威说话很直爽,也就开门见山地说,“你的想法,郝大队长已经报告了县委。关于这个想法我们也想和你商量,听听你的意见。”

“这完全不是悲观不悲观的问题,也不是什么估计,”吴可征反驳说,“这是一个指挥员应有的判断。”

“上次我和郝大队长说过,如果把任中元消灭了,我的大仇报了,心愿已偿,我就急流勇退,不再指挥齐心会了。我把齐心会交给红军,我就去当我的石匠去!”周威有几分感慨地说着。

“我的意见是这样。”郝大成拿起粉笔在桌面上画出了西屏镇和杨家寺的位置,说:“我们拿一半兵力攻打杨家寺敌第三营,杨家寺没有围墙,工事比较薄弱,第三营被我打败过一次,士气不振,比较好打;拿一半兵力,埋伏在西屏镇通杨家寺的隘路口上,那里是半丘陵地带,非常适合打埋伏,等待任中元的援兵。如果他出镇增援,我们就在半路上消灭他。还有一种打法,那就是佯攻杨家寺,诱骗任中元出来增援,全力消灭掉他的援兵,然后再攻打杨家寺。还有第三种打法,那就是用少数兵力在隘路口阻击西屏镇来援之敌,只是阻击他,而不能消灭他;用绝大部分兵力,一举攻克杨家寺,先把第三营吃掉。这第三种办法虽然也能吃掉他第三营,但对全局来说,是个下策。”

“那就太好了!”吴可征说。

“为什么?”黄国信问道。

“能!”周威想了一下说,“齐心会员们经过红军帮助训练,战斗力已经大大提高了。上次洪雷谷口,吃了亏,丢了脸,这次出兵,齐心会员们一心报仇雪恨,我敢说,没有一个不高兴的,保证人人争先,个个逞强。十几天的准备时间是足够了。”

“因为,如果我们在杨家寺打了胜仗,任中元在西屏镇的两个营就会固守,那我们就达不到全歼敌人的目的。西屏镇的起义也很难成功。这就是说,从战斗上来看是个胜利,从战略上来看却是个失败。”

“这次出兵时间比较紧迫,只有十几天的准备了,你看能来得及吗?”

“我们自卫队干些什么呢?”黄六嫂看到没有她的任务有些急了,“我们有五十多条枪呢!”

“这是齐心会义不容辞的事情,”周威喜不自胜地说,“也是我多年的夙愿了。如果这次能把任中元彻底消灭,我死也瞑目了。”

“留下你们看家,都走了谁来对付谷敬文和周武呢?”郝大成说:“我们守家的力量有这么三个方面,一是南山口有大半个中队,如果谷敬文进攻南山口,他们就可以凭险固守,只要能守上三五天,我们就可以从西屏山返回来了。梅林镇留半个中队,如果谷敬文来袭击,就带着伤病员和主要军用物资转移到山上,和谷敬文打游击!二是齐心会留一个中队守洪雷谷……”

“我们准备在最近就出兵西屏山,这次要把任中元彻底消灭。希望齐心会大力协助!”

“守洪雷谷干什么?防谁?”黄国信瞪着眼问。

“请说吧,凡是我能办得到的,无不倾全力去办。”

“当然不是防任中元了!我们不只准备着谷敬文打我们的南山口和梅林镇,还要准备着他出兵洪雷谷,抄我们的后路。如果他派上一个中队把洪雷谷口一卡,我们是出去了,可就很难回来了,再进洪雷谷,比打南山口要难得多。”

“这次来主要是和总指挥认识认识,哪里能谈得上指教。”吴可征说,“另外还有一件大事要和总指挥相商。”

黄国信听了,倒抽了一口冷气,心里恨恨地骂道:“这个打铁的家伙,真不能轻视,你看他想得多周到啊!”

“早就想见见党代表,今天得以相见,真是周某三生有幸。听郝大队长常讲起党代表是个有学问的人,这次来,请党代表多多指教。”因为初次见面,周威一时尚改不了旧社会留给他的客套。

“你还没有讲我们的任务呢!”黄六嫂听着,好像还没有自卫队的事。

周威在他的大厅里,以极其热诚的态度接待了吴可征。史少平在介绍他们认识之后,就到西屏山去了。

“现在就说这三方面的力量,南山口、梅林镇、洪雷谷口都需要你们自卫队配合。”

“也好!”吴可征说,“史少平和周威是认识的,那就不用我毛遂自荐了。”

“那我这五十多条枪怎么够?”黄六嫂觉得自己的任务繁重了。

“明天,我想派史少平去西屏山区进行军事侦察,路过太平寨,是不是要他和你一道去?”

“五十多条枪当然不够,若是农会会员们把大刀、长矛、柴刀、冲担全拿起来呢?”吴可征笑着说。

郝大成听出了黄国信这段话的用意,便淡淡地说:“无须过分紧张,保密问题,在部队方面问题不大,只要在我们的行动上严格注意就行了。”接着他陡转了话题对吴可征说:

“那当然就够了,”黄六嫂哈哈地笑着说,“我看还用不完呢!”

“当然!”黄国信郑重其事地说,“我们这样一个大的行动要严格保守机密是很困难的。必须采取有效的措施才行!”

正当大家热烈谈论的时候,王尚青从门外走进来,他凑到了吴可征面前说:“党代表,请你出来一趟。”

“就这样定吧,这个时间应该是绝密的。”吴可征说。

吴可征跟着王尚青走出来,原来是王淑贞来找他。

“我看可以这么定,一切准备工作都按十五日作准备。”郝大成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吴可征,征求着他的意见。

“党代表,我有个事要找你,是急事,不然你开着会我就不叫你了。”

“那么,出兵的时间是不是最后确定了?”黄国信问。

“你说吧!”

“不必了!”吴可征说,“大队里事情太多,够你忙的了。我就来一个毛遂自荐吧。”

“我刚从我爸爸那里回来,红军打西屏山的事,谷敬文和周武全知道了!”

“我们对周威的帮助,是周威进步的重要原因之一,不过,他从反面也受到了教育。”郝大成回答了黄国信之后,又对吴可征说,“明后天,把工作安排就绪了,我陪你去太平寨吧!”

“噢?你爸爸怎么知道的?”

“周威的进步,和郝大队长的工作是分不开的。”黄国信说,“改造这样一个人真不容易啊!”

“保安团在准备呢。团丁们在背后也有议论。”

“周威也很想见见你啊。周威这个人有正义感,近来进步也很大,你去和他谈谈吧!”郝大成说。

“好,我知道了。”

“到太平寨去和周威商定出兵的事,我想还是我去吧,我们还没有见过面呢。”吴可征说,“我倒很想见见周威。”

吴可征送走了王淑贞,回到屋里之后,他思索了好一阵子,对作战计划的讨论一直没有开口。

郝大成接着说:“这次出兵,当然是以红军为主力,可是齐心会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力量,尤其是这一个阶段,齐心会在红军第五中队的帮助下,政治觉悟和军事素质都有很大的提高。……”郝大成说到这里又一转念,说,“至于红军是大部分去,还是倾全力去,到时候再具体研究吧,看具体情况而定。现在还是研究立即着手的准备工作吧!”

会议进行到中午,准备下午再继续讨论。

“农民自卫队当然要扩大,要加强,但是,在这短短的几天中就把力量扩大一倍到两倍,那是困难的。即使在数量上能够做得到,而在战斗力的提高上就很困难。”吴可征说。

午饭后,吴可征邀郝大成走到梅林镇外,他们在一棵板栗树下坐下来。

“我认为依靠农民自卫队就够了,当然依靠现有的自卫队,力量是小了些,我们可以在出兵之前,大量地发展农民自卫武装,把力量扩大一倍到两倍,那就完全可以对付谷敬文了。我们应该相信群众的力量!”黄国信言下之意,好像责备郝大成和吴可征对农民自卫队还缺乏信心。这种别有用心的说法,吴可征和郝大成都已经感觉到了,但没有直接把它揭露出来。

“根据王淑贞提供的情况来看,我们的行动敌人是知道了,”吴可征说,“并且很可能谷敬文已经通知了任中元!这对我们的军事行动威胁很大。”

“谷敬文和周武呢?”郝大成问黄国信,“我们不能不防备他们抄我们的后路。”

“是啊,这是个很严重的情况,”郝大成说,“如果我们这次作战方案让敌人搞了去,那对我们是很不利的。所以我想,我们的作战计划应该有两个,一个是公开的,另一个是绝密的。公开的计划,可以当众宣布,绝密的计划,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等到临战之前再宣布,这样我们就会变被动为主动。”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指望齐心会的配合,主要靠我们自己消灭任中元。我们除了南山口留半个中队外,可以全部开上去。”

“这是个很好的办法。”吴可征赞成说,“这次敌人知道了我们出兵西屏山,使我对黄国信的怀疑又多了一个依据。”

“你的意思是……”吴可征奇怪地看了黄国信一眼,心想:“你以往那么重视对周威的争取,把齐心会看成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军事力量,甚至把争取周威当成我们能不能在四岭山生根立脚的关键,今天需要齐心会全力配合了,为什么又把齐心会看得这么无用呢?”

“如果黄国信真是出了事的话,谷敬文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是会充分利用他的。”

“这次出兵,意义重大,”黄国信说,“如能倾全力把任中元消灭,西屏山区就会全部控制在我们手里。四岭山和西屏山就能连在一块,这是一个十分鼓舞人心的大好形势!”然后他又表示忧虑地说,“我看这次出兵主要靠我们红军,周威的齐心会是靠不住的。即使周威答应配合,他们齐心会的战斗力也是很有限的,仅仅是配合配合而已。”

“这正是最关键的时刻,”吴可征说,“我们一方面要防备他,一方面还要利用他!”

郝大成说:“我们可以早些告诉周威,请他用别的名义先准备起来。再就是我们这次出兵,需要大部分兵力投入,不像上次出兵洪雷谷口那样,只要二十几个人就够了,所以四岭山本身的安全,除留下一个中队外,主要是靠黄六嫂她们的农民自卫队。她们的担子是够重的了!”

“应该这样,在黄国信强调严格保守秘密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他强调得未免有些过分,有些做作。”

吴可征说:“现在离出兵尚有半个月的准备时间,对红军来说,那是绰绰有余的了,但是对于齐心会来说,恐怕就很紧张,我们应该早日通知周威。”

“这就叫欲盖弥彰!”

吴可征、郝大成和黄国信商量之后,认为可以按西屏山地区起义指挥部的要求出兵。同时认为这次出兵,须要取得周威齐心会的配合。

“既然敌人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作战计划,”郝大成说,“我们就来个将计就计吧!”

史少平完成了和西屏山地区地下党联络的任务,返回了梅林镇。他在西屏山地区和起义指挥部研究和交换了各种情况,带回了一封信,约定七月十五日为起义时间,以期红军准时配合,如果红军大队认为时间尚不适宜,可以另提适宜的时间,以便重作安排。

“我同意,”吴可征看看手表说,“我们回去吧,免得黄国信……”

“好!你先走吧,我到岗哨上去一会儿就来。”

“我也这样想,”吴可征说,“在没有完全弄清楚之前,我们是绝对不能丧失革命警惕性的。”

吴可征和郝大成分头回到大队部。会议继续开始。

郝大成说:“所以我想,这里面有没有谷敬文在捣鬼?”

在讨论中大家又提了些问题,补充了一些细节,一个明确的作战计划就通过了。

“这样,”吴可征说,“加上第一个疑点,夜晚出发的必要性不大,这就成了两个‘勉强’。还有,和黄国信同志同时出发的两个同志都牺牲了,没法再提供其他疑点,当时的情况,只能靠黄国信同志一人来解释。虽然还构不成第三个疑点,却还存在着若干疑点一时尚难查清的可能性。”

作战计划的要点如下:

“问题就在‘勉强’上,”郝大成说,“解释得通,可是很‘勉强’。……”

一、出兵时间,七月十五日黄昏之后,所有出击部队到达洪雷谷口;半夜进入出击阵地,拂晓开始进行攻击;

“勉强可以解释得通。”吴可征说。

二、红军一、二中队和齐心会三、四中队埋伏于西屏镇和杨家寺中间的丘陵地带,准备迎击任中元援兵,由郝大成负责指挥;

“黄国信同志说,路上一个战士不小心摔了跟头,扭伤了脚,帮他治了一会儿,又扶着他走。……”

三、红军三、五中队和齐心会一、二中队,拂晓对杨家寺发动进攻,由吴可征负责指挥;

“这中间相差两个小时。”吴可征说,“黄国信同志怎么说呢?”

四、史少平负责和起义指挥部的联络工作,周威负责洪雷谷口的防守,黄国信、宋少英留守梅林镇,黄六嫂负责自卫队的指挥,田世杰负责后方勤务工作……

“再一个疑点,就是被袭击的时间。为什么在梅林镇到兰田岗的路上遭受袭击,这是比较好解释的,是敌人想袭击我们大队部的人员。但是,袭击的时间是当晚十一点半钟左右,九点钟从梅林镇出发,九点半就可以到达被袭击的地点……”

吴可征在会议临结束时说:“这个作战会议是绝对秘密的,这是关系到这次行动成败的大事!希望到会同志严格保守机密。……”

“是的,”吴可征说,“这是值得研究的一个疑点。”

但是,这个“绝对秘密”的作战计划,在深夜,已经经过尤四鼠——小酒店老板——马义山的手,摆到谷敬文和周武的桌面上了。

“问题就在这里。”郝大成接着说,“据黄国信同志谈,不过是一般的去检查工作,了解了解情况,何必夜晚出去呢?自从阻拦祈雨受到批评之后,黄国信对工作是抱着消极的态度,这次,忽然夜晚出发,去了解工作,这种积极性是哪里来的呢?”

吴可征插断郝大成的话,把他即将出口的意思说了出来:“……可就是他有没有出发的必要性。有必要性,不用说九点,就是十点、十一点、下半夜出发也未尝不可。如果没有必要性……”

谷敬文、周武、周祖荫,在获得红军出兵西屏山的作战计划后,真是如获至宝,好像他们的命运全都系在这个作战计划上。他们怀着稳操胜券的喜悦心情,也在研究着他们的作战计划。

“第一个疑点,就是事情发生在晚上,他是九点钟左右出发的。”郝大成客观地说,“本来,我们最初那段工作,紧张得夜里不睡觉,半夜三更从东村到西村地工作,晚上出发,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可就是……”

他们这个计划的制订,谷敬文认为这是他用兵以来的杰作,经过通宵的研究补充和修改已经形成。其内容大致如下:

“哪两个疑点呢?”

一、红军七月十五日出兵,黄昏后到达洪雷谷口,周武保安团仅留一个连守卫沙河镇,四个连距离红军出发一小时左右,在夜间尾随开到洪雷谷口,由两个连队夺取洪雷谷,卡断红军的退路;

“是的,”郝大成说,“粗看起来,这个事故并没有什么,敌人袭击我们,这也是意料中的事。田家冲的田雨旺同志就是叫保安团的暗探捕了去的;兰田岗也发生过暗杀行动;黄国信同志是县委的联络员,带人下去检查工作,也没有什么不正常。……只是有两个疑点,仅仅是疑点,我还没有想清楚。”

二、两个连尾随红军进入出击地点,在红军对任中元发起攻击时,从红军背后实行袭击,使红军腹背受敌;

“这件事,从你们给县委的报告里,我也知道了一点。”吴可征说,“你认为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三、驻青龙山的张彪特务连,在十五日夜化装成红军进入白云山地区,乘机袭击梅林镇;

郝大成接着说:“阻拦祈雨事件过了不久,就又发生了一次事故,那时我正在太平寨帮助齐心会搞训练。宋少英在兰田岗一带搞群众工作,大队部就是黄国信同志一人留守,他带着两个战士到各村去检查工作,被保安团袭击了,两个战士牺牲了,黄国信同志也受了轻伤。在和敌人战斗中,打死了一个匪兵。……”

四、将红军作战计划及周武保安团策应计划报告任中元,并向任中元提出几项建议:在七月十五日夜,在红军尚未到达设伏地区之前,先将第二营派往杨家寺,和第三营共同对付红军的重点进攻,再加周武保安团的背后策应,可以全歼进攻杨家寺之红军;在杨家寺和西屏镇之间设伏之红军,因不知保安团第二营已在设伏之前开出,必然空等,待杨家寺战斗结束后,可能开始醒悟,但已经晚了;这样杨家寺得胜之二、三营和周武的两个连可以全力袭击设伏的红军,而西屏镇的一营尚可以派两个连出来策应,再使设伏的红军处于腹背受敌的困境;即使不能全歼,也可歼其大部;待将红军打垮或消灭之后,再全力镇压已经起义或即将起义的乱民。……

吴可征说:“错误路线,不管它是‘左’的还是右的,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不相信群众,尤其是不相信农民群众。这不仅是个群众观念问题,还是一个世界观的问题。黄国信同志不解决这个问题,如果敌人重兵压境,他的悲观失望情绪还会出现的。”

“这个计划可以说是十全十美天衣无缝了!”周祖荫摇着芭蕉扇说。

“我们要永远牢记毛委员的这个教导,同各种错误路线做坚决斗争。……”郝大成坚毅地说。

“我估计任中元会完全接受这个计划的。”谷敬文得意地说,“这个计划,就是诸葛武侯再生,也很难想出比它更高明的了。”

“是啊!”吴可征深沉地回忆说:“毛委员是最相信群众的。”

“就是怕……”周武这时却回想起以往的教训,在极其得意的心情上,又飘过几片不安的乌云。

“你这个分析很对,黄国信同志对这次阻拦祈雨事件,虽然也做了一点检讨,但思想上并没有认识错误。……相信不相信群众,依靠不依靠群众,这是个根本路线问题!”郝大成深情地说,“毛委员在农民运动讲习所里,就这样教导我们。……”

“怕什么?”谷敬文问道。

吴可征说:“通过阻拦祈雨向群众开枪这件事,充分说明黄国信同志并没有从思想上认识过去的错误,阻止祈雨,虽然是以‘左’的面目出现,实质上还是不相信群众,和在南屏山上的右倾悲观失望是一脉相承的。……”

“就怕郝大成会临时变卦。”周武忧心忡忡地说,“以往的教训是够多了,这个郝大成可是不好对付啊!”

接着,郝大成详细地介绍了黄国信阻拦“祈雨”的经过,和以后对黄国信错误的斗争过程。

“当然,我们也得准备几手,”谷敬文认为周武的情绪未免有些悲观,但觉得他的提醒也很重要,“这就像下棋一样,对方走一步,我们再走一步,不能闷着头死走!”

郝大成说:“黄国信同志回来这段时期,表现是这样的:开头劲头很大,不久,就发生了阻拦‘祈雨’的事件。……”

“对啊!”周祖荫说,“我们这次要侦察好,郝大成队伍向洪雷谷口开,我们就尾随在后面跟着。我看这样,可保万无一失!”

吴可征说:“黄国信同志在县委学习期间,表现似乎还不错,听起来他检讨得也很沉痛,改正的决心也很大,并且请求再回到大队来,用实际行动来改正他的错误,所以县委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遇事总要随机应变。我不相信这次郝大成会变出什么花样来!”谷敬文说,“郝大成这个计划,按说是很完善的,是一个很精明的计划,我估计他不会轻易改变的,因为他并不知道他的计划已经暴露。……”

干部会议结束之后,吴可征和郝大成两个人又交谈了很久。

“如果他想到这一点呢?”周武又提出了一个使谷敬文大伤脑筋的问题,“黄国信是不是真的可靠呢?他给我们的这个计划是假的怎么办?”

“我们必须和西屏山区的党组织及时取得联系,”郝大成说,“史少平同志很快就要回来了。”

“对,对,”谷敬文停止了踱步,又点上了一支烟,“我们再好好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吴可征继续说:“这次军事行动,它的政治意义非常重大,对打开西屏山区的革命局面,以及对四岭山本身的发展,都会发生巨大的影响。所以这次出兵时机的选择很重要。从军事观点上看,只要准备就绪了,就可以行动;但是这次出兵主要目的是配合西屏山区的农民起义,因此出兵的时间不能取决于我们,而主要取决于西屏山农民起义的准备的程度。我们出兵过早过迟都不利。”

他们闷着头,想了很久。

“县委这个指示我认为很及时。”郝大成说,“这次出兵,齐心会肯定会全力配合我们,再加上西屏山区暴动的革命群众的配合,消灭任中元是有把握的。”

“我认为黄国信是可信的,这家伙我了解他,”谷敬文说,“他应该和我们走一条路。再说,他提供给我们的这个计划,的确是一个很精明的计划。”

吴可征接着说:“现在我谈一谈县委交给我们的新任务吧。西屏山地区农民起义已经准备就绪,县委指示我们要出兵支援,最好能借这次起义,把任中元的保安团消灭掉,这样四岭山区和西屏山区就连成一块了。……”

“这就是说,郝大成这个计划不假!”周祖荫说。

“县委的这个指示很好,”郝大成无限深情地说,“我热烈拥护!我们的一切胜利,都是毛委员开创的井冈山道路的胜利,我们要永远遵循毛委员指示的道路前进,这是我们取得胜利的根本保证!谁反对毛委员给我们指出的道路,我们就坚决和他斗争到底!”

“只有一个情况,郝大成很可能改变计划,”谷敬文说,“那就是当他知道他的作战计划已经暴露之后。”

“洪雷谷口的胜利和对白云寺的打击,对四岭山革命形势的发展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帮助齐心会训练,县委是很赞成的。对于要不要把齐心会改编成红军的报告,县委刚刚收到,就进行了研究。县委认为只要条件成熟,在伏虎岭、黑蛇岭建立了农民协会后就可以进行改编,把脱产的齐心会员改编成红军,把大部分不脱产的齐心会员改编成农民自卫队,由周威来担任农民自卫队的总指挥,黄六嫂担任党代表。”

“这要加强和黄国信的联络,他会将改变的作战计划告诉我们的!”周祖荫说。

“四岭山区的革命形势发展得很快,县委在会议上表扬了我们。并且强调指出:‘我们的一切胜利都是学习井冈山斗争经验的结果,是按照毛委员指出的正确方向前进的结果。今后,我们一定要更坚定地坚持走井冈山的道路,走建立农村根据地,以农村包围城市,最后夺取城市的道路!坚决同右的和“左”的机会主义做斗争!’……

“那就靠不住了,”谷敬文显得比周祖荫高明的样子说,“郝大成如果得知作战计划暴露,必然怀疑到黄国信,再改变计划他就不会让黄国信知道了。即使告诉他,也只能是个假情况,那对我们可就很不利了。”

夜里,吴可征召开了中队长以上的干部会议,传达县委给四岭山区红军大队的新任务,他说:

“怎么能够知道郝大成现在是怎么想的呢?他到底知道不知道计划已经暴露了呢?”周武焦虑地说。

接着他又介绍了各地区学习井冈山经验的情况,使全体指战员受到莫大的鼓舞。

“这就很难判断了,”谷敬文说,“这要靠我们严守这个秘密,就怕咱们保安团里有通红军的人。”

“井冈山的斗争,不断取得新的胜利,不断粉碎湘、赣两省敌人的‘进剿’,使红色区域一天一天扩大,土地革命一天一天深入,红军和赤卫队也一天一天壮大!井冈山斗争的伟大胜利,鼓舞了全国革命人民的斗争意志和胜利信心……”

“这一点,司令可以放心,”周武说,“我是控制得很严的。”

红军大队立即召开了全体大会,由吴可征传达了会议精神,报告了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的斗争情况,他说:

“再严也会有漏风的墙!就说周二游吧,他是怎么叫红军抓去的?黄秋萍的事不全都坏在他身上?”谷敬文不以为然地说,“这要好好查一查。”

袭击事件发生后的第五天,吴可征也开完了会议,从县委回到了四岭山。

“这个事我查问过了,听守寨门的哨兵说,那天,他是跟着王大发的女儿出去的。”周武说,他也觉得这里面可能有文章。

袭击事件很快就过去了,并没有引起轩然大波。在两军对垒的大搏斗中,发生这么一个小小的袭击事件,也实在算不上什么。郝大成指示各小组加倍提高警惕后,一切工作又恢复了常态。

“王大发的女儿经常来吗?”

黄国信伤得并不严重,只是胳膊肘上伤了一层皮。

“这倒没有在意。”周武说,“要不要把王大发抓起来,审一审他?”

郝大成仔细地询问了被袭击的经过,然后到现场去查看。但是,在他去现场之前,下了一场雷暴雨,却把袭击的现场弄模糊了——被踏倒的山草都又直立起来了,脚迹也很难辨认清楚,即使看清楚了,由于一分队夜间搜索了现场,也很难分析出当时袭击的实况。

“不行,无缘无故抓他,对别的团丁也有影响,等王大发的女儿再来时,要盯上她!派人听听她和王大发说些什么。我们也可以利用嘛!如果王大发真是红军的人,我们可以给他个假情况,让郝大成去上当,岂不很好?”

郝大成听到了黄国信被袭击而受伤的报告后,立即安排了第五中队在伏虎岭的工作,告别了周威,回到了梅林镇。

“那就这么办!”周武十分敬佩他的司令高明。

……

“应该立即派人到西屏山去,把我们的计划通知任中元。”谷敬文伸展了一下懒腰,深深地打了个哈欠,“要找最可靠的人去!”

陈大雷在通往出事地点的半路上,碰上了背着一个牺牲的战士的黄国信。陈大雷一边给黄国信裹伤,一边听他说明遭受袭击的情况。裹好伤口,满身血迹的黄国信一步一踉跄地带着一分队来到了被袭击的地点,找到了另一个牺牲的红军战士,此外,还发现了一个被打死的保安团团丁。情况和黄国信讲的基本相符。

“是的,我马上就派人去!”

马义山和保安团团丁们,伪装袭击红军工作组的枪声,传到了梅林镇。罗雄不了解响枪的原因,自己不便离开大队部,便派陈大雷带领一个分队去侦察情况。

“不要忘了对王大发的监视。”谷敬文叮嘱了一句,心情恬然地走出大厅。

挂在大厅门口的画眉,正唱着一曲美妙的晨歌。这只鸟笼是新的,画眉也是周祖荫新买来的,比被周武踩死的那一只唱得更嘹亮更婉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