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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不错。”斯科特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背,就冲下了山坡。

斯科特在珍身旁停了下来,告诉她前面的路况,哪里可以找到水桶,然后问她阿努尔佛和西尔维诺过去了多久,他们看上去状态如何,脸上是什么表情?珍说他们刚刚过去三分钟左右,看上去很拼命。

珍目送着他离去,发现他一路紧贴着岩壁,转弯的时候总是保持在最内侧。这正是马歇尔·奥里兹使用过的技巧,让前面的人无法发现你的动向,直至你追上他们。阿努尔佛的战术丝毫没有超出斯科特的预料。现在轮到鹿追赶猎人了。

珍后背抵着灼热的岩壁,为两人让路。她还在想斯科特在哪里,他已经冲了上来。“斯科特上坡跑的那种兴奋劲儿,我从来没见过。”她后来说,“他就像是疯了,嘴里不停地喊着‘耶—耶—耶—’,我正想他还能不能认出我,就见他忽然抬起头,冲着我喊‘啊—呀,小女巫,哇—呀’。”

“只要坚持到底就够了。”我告诉自己,“不要跟别人比。完成比赛就好。”

珍翻上又一座山顶,马上躲到了一边:阿努尔佛和西尔维诺正并肩朝她冲来。这两名“猎鹿人”采用了出人意料的战略:不是一路跟在斯科特身后,等临近终点时再加速冲刺,而是在后半程一开始就赶超了他。

开始爬洛斯阿利索斯山之前,我停下来自我调整,把头扎进沁凉的河水里,希望能镇定下来。我已经跑完了半程,只花了四个小时。区区四个小时,我就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跑完了一场越野马拉松!想到这里,我有点飘飘然,禁不住跃跃欲试:要追上光脚泰德很困难吗?他的脚肯定疼得厉害。波菲里奥看上去好像也很累了……

但是珍还得能忍受炎热才行。当她开始跑下一段上坡路的时候,气温已经达到了三十八度。小径沿着峭壁边缘蜿蜒而上、急转直下,就这样升升降降,总共要翻过至少六个山头,爬升六百多米的海拔。岩壁反射着太阳的热浪,珍感觉自己的皮肤都要被烤焦了,但她又必须贴近燥热的岩壁,否则就有可能从悬崖上跌下去。

幸运的是,凉水很快让我恢复了理智。我意识到,我今天的状态比三天前要好得多,是因为我一直在像卡拉哈里丛林人一样奔跑。我并没有拼命追赶羚羊,只是把它保持在视线之内而已。而在巴托皮拉斯到乌里克的路上,我感到相当疲惫,是因为我一直在试图跟上卡巴洛他们。今天,我的对手不是任何参赛选手,而是赛道本身。

“什么?我是一个房间?”珍一直跑到镇外才明白蒂塔阿妈说的是西班牙语:她目前名列第四。跑在前头的只有斯科特、阿努尔佛和西尔维诺,距离还在不断缩短。卡巴洛的确没有给她取错名字:十二年前在莱德维尔的那个“女巫”又回来了。

既然这样,不妨尝试一下丛林人的另一项技巧,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我发现,其实我的状态比自己认为的要糟糕。我又渴又饿,背包里只剩下半瓶水了,而且一个多小时没有撒尿,考虑到喝下的水量,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如果不尽快补充水分和能量,到前面的山坡上就麻烦了。于是我往水袋里灌满了河水,加了几片净水片。净水过程需要半个小时,这段时间里,我会就着最后的半瓶水咽下一条能量棒。

“小女巫!”乌里克的人们疯狂地欢呼着,迎接她回到镇上,越过二十英里的标记。她在补给点停了下来,从桌上的口袋里翻出了另一包能量胶。蒂塔阿妈用围裙擦着她腿上的血迹,边冲她大喊。

还好我这样做了。“做好准备。”埃里克在河对岸朝我喊道,“这边的情况比你经历过的要恶劣得多。”埃里克承认,连他都差点打算放弃。尽管这样的消息对我是个打击,但埃里克认为,不切实际的希望才是最可怕的东西。突如其来的挑战确实会让人紧张起来,但只要清楚挑战的内容,就可以从容应对。

他们肯定在想,下坡加速的后果就是这样,珍暗想,嗯,他们倒是没错。她小心地爬起来,检查着伤势。小腿擦破了,膝盖只是磕出了两块淤青,胳膊上的“鲜血”其实是挤破的能量胶。她试着走了几步,然后开始跑。感觉似乎还不错。等她跑到山下,已经再度超过了所有的塔拉乌马拉人。

埃里克并没有夸大其词。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我一直在反复上坡下坡,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迷路了。尽管一路上都没有看见岔道,但是折返点不是应该在一片果园里吗?那该死的果园不是离河只有四英里吗?我感觉好像已经跑了十英里,怎么还看不到果园的影踪?最后,就在双腿开始抽筋时,我终于看见远处山坡上的几棵柚子树。我挣扎着爬上了山顶,发现那些被取消比赛资格的本地选手正聚坐在树荫里。

忽然,她发现自己栽倒在乱石堆中间,翻了好几个滚才停下来。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一条胳膊布满了鲜血。还没等她爬起来,赫伯利斯托他们已经从旁边跑过去了,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没关系。”他们中的一个说,“我反正也累得不想再跑了。”我接过他递来的旧杯子,在他们面前的玉米粥盆里舀了一杯,让鞭毛虫见鬼去吧。玉米粥的味道非常不错,我接连喝了两杯,一边回头打量着刚刚跑完的路。山下的河流看上去非常遥远,像是一道闪烁的丝带。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跑了这么远,更不敢相信还要掉头跑回去。

她正喝着壶里的水,赫伯利斯托、塞巴斯蒂安诺和另外三个塔拉乌马拉人追了上来。他们没有停下来灌水,直接超了过去,她也没有急着追赶,喝够了水才朝山下冲去。又跑了不到二英里,她再度超过他们,然后开始打量前方的赛道,计算还能将领先优势保持多久。下坡路还要持续二英里……然后是四英里的平路,一直回到镇里……然后……

“真让人难以相信!”卡巴洛张大了嘴巴。

塔拉乌马拉人果然没有再包围上来。她一路跑在前头,到下一段上坡路开始的地方—第十五英里处,Y形赛道的第二个分岔点—赫伯利斯托他们已经被她远远甩在身后了。珍觉得自信满满,她在折返点停留了片刻,重新灌满水壶。到目前为止,她一直都很幸运:卡巴洛事先安排镇上的人沿着赛道布置了一些水桶,每当珍刚好喝光壶里的水时,总能跑到水桶边。

他满身都是汗水和尘土,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兴奋。边抹着胸口上的汗,边喘着粗气。“我们搞成了一场世界级别的比赛!”他又喘了几口气,“就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珍一发现机会就采取了行动。从巴托皮拉斯过来的路上,她注意到塔拉乌马拉人下山的节奏几乎跟上山相同,速度并不是很快,而她则非常喜欢在下坡路上加速。“这是我唯一的优势。”她后来说,“所以我必须好好利用它。”她决定不再跟赫伯利斯托纠缠,而是先跟着他的节奏爬坡,到下坡路再突然加速冲出去。

到第四十二英里标记处,西尔维诺和阿努尔佛仍然跑在斯科特前面,珍则在追赶着这三个人。第二次经过乌里克镇的时候,珍在路边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正要拉开一罐可乐,却被蒂塔阿妈挽着胳膊扶了起来。

一群奔跑的人正从村里出来,朝斯科特三人消失的方向追赶。跑在最前面的正是“小女巫”。

“你能做到的,没问题!”她鼓励着珍。

就在这时,斯科特从前面的树丛里钻了出来。他冲我笑着,给了我一个鼓励的手势,然后消失了。阿努尔佛和西尔维诺仍旧紧跟在他身后,鲜艳的上衣像船帆一样猎猎飞舞。我意识到自己离五英里折返点不远了。再绕过一段弯道,前面就是瓜达卢佩村。村子很小,只有一所小学、几幢平房和一家卖汽水的小店,但是即使在一英里之外,我都能听见那里传来的欢呼声和鼓声。

“我没打算放弃。”珍试图抗议,“只是想喝点可乐。”

越是往上爬,阳光就越强烈,但在清晨的嶙峋寒意之后,这样的温暖让我感到舒适。我的脑海中不停地重复着埃里克的话—“如果你觉得自己在努力,那就是用力过头了。”我决定放松下来,不去关注自己的姿势,开始欣赏周围的风景。阳光已经把河对岸的山顶映成了金色,过不了多久,我就会站得比那山顶还高了。

但是蒂塔阿妈已经把她推回了街面。珍刚跑到镇边,赫伯利斯托和塞巴斯蒂安诺已经沿着平路追了上来,离她只有三四百米了。再后面三四百米则是比利,他已经把路易斯抛在了后面。

我抓着一丛又一丛灌木,横切了三米多才爬回小径。那条蛇仍然盘在那里,一点都没有移动,原因很明显:它已经死了,被人用棍子打断了脊骨。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查看着身体状况:两侧小腿被石块划伤,手上扎了好几根刺,心脏怦怦直跳。我用牙齿拔出手上的刺,用水袋里的水简单冲洗了一下小腿的伤口。上路吧。我可不想让别人看见我因为一条死蛇大惊小怪的样子。

“今天所有人表现得都很精彩!”卡巴洛说。他已跟阿努尔佛拉开了半个小时的路程,这让他有点紧张,倒不是因为在乎输嬴,而是担心看不见他们冲刺。最后,他终于没忍住,决定中途退出比赛,折回乌里克去目睹那伟大的一刻。

我惊叫一声,跳下了小径,伸手胡乱去抓灌木的枝叶,以免滚下陡峭的山坡。那条蛇还盘在小径中央,仿佛随时都会出击。如果我爬回去,很可能会被它的毒牙咬到;再往下爬,则有可能从悬崖边缘掉进河里。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沿着山坡横切,绕过蛇所在的位置。

我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远去,恨不得马上跟上去。但我已经累得有点恍惚,本来想从小桥上过河,却不知怎么掉进了水里。吸饱水的跑鞋十分沉重,我只能拖着双脚,有气无力地蹭上河边的沙坡。已经跑了一整天了,现在还要再爬一次早晨那段上坡,就是被死蛇吓到的那一段。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日落前跑完,所以,只能在黑暗中下山了。

我爬上河岸边的沙坡,每迈出一步就多了一分信心。没错,我还有四十五英里要跑,但是这样下去,等到我感觉到疲劳,很可能十几二十英里已过去了。就在我开始爬坡的时候,太阳从峡谷边升了起来。转瞬间,一切都被染成了灿烂的金色:波光粼粼的河面,绵延不绝的树林,以及我脚前盘成一团的珊瑚蛇……

我低着头,开始慢慢往坡上跑。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一群塔拉乌马拉孩子包围了。我闭上眼再睁开,孩子们还在那里—他们并不是幻觉,这让我高兴得差点哭出来。他们究竟从哪儿来,为什么要陪着我爬这一段山坡,我完全不清楚。

“路还长着呢,大熊!”鲍勃·弗朗西斯在河对岸朝我喊道,“前面有座小山要爬,没什么可担心的。”

爬了不到一英里,他们拐进旁边树丛里的一条羊肠小道,挥手要我跟上。

我是跑到河边的时候被自己吓了一跳。在这之前,我一直在集中注意力体会着姿势(屈膝……步子要轻……不要留下脚印),直到迈进齐膝深的水里,我才意识到,尽管已经跑了二英里,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不仅如此,我还觉得身体非常轻盈,非常放松,比出发时的感觉还要好。

“我不能这样做,这是作弊。”我遗憾地告诉他们。

作为朋友,卡巴洛可以原谅他们,但作为比赛的组织者,他不能这么做。于是他宣布:所有抄近路的选手都被取消比赛资格。

他们耸耸肩,消失在树丛中间。“谢谢!”我用沙哑的声音喊着,以比走路快不了多少的速度,翻上了一道山冈,发现孩子们已经坐在那里了。难怪乌里克的选手在这一段能领先那么长的距离。孩子们在我身边跑了一段,消失在树丛中间。再过不到一英里,他们又一次冒了出来。我越来越绝望,因为尽管我一直在跑,但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变化。脚下的小径似乎无穷无尽,每当我抬起头,都能看见孩子们在周围跑来跑去。

“这绝对不可能!”卡巴洛朝身边的光脚泰德、埃里克和曼努埃尔咆哮道。跑到折返点所在的瓜达卢佩村时,卡巴洛和曼努埃尔向路边观战的村民们询问了几句,马上就知道了真相:乌里克的塔拉乌马拉人抄了近路,大大缩短了距离。卡巴洛没有发怒,只感到惋惜:这些塔拉乌马拉人已经丢失了古老的跑步传统,以及由之而来的自信。他们不再是天生的跑步者,而是一群可怜的人,不择手段地想要恢复已逝的荣光。

卡巴洛会怎么做?我猜测着。他经常会陷入绝境,但每一次都能靠自己的双腿跑出来。他首先会追求“轻松”,我告诉自己,只要能达到这一层境界,就已经很不错了。然后是“轻盈”,尽量少费力气,好像根本就不在乎面前的山有多高,路有多远—

卡巴洛已经跟斯科特、阿努尔佛和西尔维诺拉开了四五百米的距离,所以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们的进度。当他看见本地选手拐过第一个折返点,回头朝镇子的方向跑来时,不禁大吃一惊:才刚刚跑了四英里,他们就已经领先了斯科特等三人四分钟。要知道,阿努尔佛和西尔维诺都是铜峡谷塔拉乌马拉人中间的佼佼者,而斯科特则是西方耐力跑界最优秀的爬坡选手。

“大熊!”光脚泰德迎面朝我跑来,看上去就像个疯子。

卡巴洛的赛程设置十分巧妙,让大伙儿能时刻目睹赛况。赛道像是一个大写字母Y,起点乌里克镇就在正中心,这样镇上的人可以看见选手的往返情况,选手自己也能知道同其他选手之间的差距。此外,这种赛道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卡巴洛发现乌里克的塔拉乌马拉选手行动非常可疑。

“几个孩子给了我一瓶水,摸起来感觉很凉,我决定让自己凉快一下。”他开口说,“所以就把水浇在了身上……”

“不是在这样的地形上。”路易斯说,“也不是跟这样的人对抗。”

我很难听懂光脚泰德在说什么,因为他的声音时起时落,像是没调好频的收音机。我意识到是自己的血糖太低,导致耳朵听不清楚。

“她每次都能坚持下来。”比利说。

“……然后我才反应过来,天哪,真是糟糕,我没有水了—”

“我不想这么说,但是珍这样下去可不行。”珍第三次加速冲出包围圈的时候,路易斯告诉比利。比赛才刚刚进行了三英里,她已经跟五个塔拉乌马拉人较上了劲。“要想坚持到终点,你不能一开始就那么冲动。”

我从泰德的话中勉强听出,这里离折返点还有近一英里。我一边不耐烦地听着,一边盘算着尽快赶去那里,补充些水,吃一条能量棒,休息一段时间,再回头完成最后五英里的赛程。

塔拉乌马拉人马上追了上去。他们中经验最丰富的两个,塞巴斯蒂安诺和赫伯利斯托,分别从左右两侧挡住了她的前路,剩下三个则包抄到她身后。珍寻找着缺口,敏捷地闯了出去,但是立刻又被五人包在了中间。塔拉乌马拉人平时非常温和,但赛跑时应用起战术来绝不会含糊。

“……所以我告诉自己,要撒尿的话,我一定得尿进水壶里,以防万一。你知道,就是那种弹尽粮绝的情况。所以我就尿进了水壶里,看上去是橘黄色的。一点都不好看,并且摸上去很热。尿的时候我觉得旁边的人都在看我,心里准在想,‘天哪,这帮白鬼还真行’。”

“啊,去他妈的。”珍下定了决心。“我得趁着天还没热跑快一点。”她加大了步伐,三步两步就冲出了人群。“待会儿见。”她扭头朝他们喊道。

“等一下。”我忽然明白过来,“你不会是喝了自己的尿吧?”

珍开始用牙咬手上的胶带,她知道,要想跟塔拉乌马拉人一较高下,必须孤注一掷。如果赌输了,那她服。但如果因为不敢下注而输掉,那她会后悔一辈子的。珍扔掉瓶子,马上感觉好多了,但立刻又作了另一个大胆的决定。他们刚刚踏上第一段山路,前面有三英里的上坡要爬,沿途几乎没有荫凉。太阳升起之后,她知道自己就不可能在这样曝晒的路段上跟塔拉乌马拉人抗衡了。

“太糟糕了!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难喝的尿!死人喝了都能活过来。我知道尿是可以喝的,但在这样的大热天跑完四十英里后,肾脏……实验失败。就算渴死,我也不会再喝一口了。”

而此时,珍遇上了问题。她跟比利、路易斯和几个塔拉乌马拉选手一起蹚过了河,就在攀爬沙坡的时候,忽然感觉右手有些异样。超长距离耐力跑选手喜欢用系带把水壶固定在手上,这样省力些。珍给了比利一个系带水壶,又用胶带和矿泉水瓶子另做了一个。现在,她开始感觉到胶带不舒服了,尽管暂时没有太大影响,但她会跑得不畅快。她应该把瓶子扔掉吗?万一再在峡谷中迷了路呢?

“给。”我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到折返点去灌水,但我已经累得问不出问题了。光脚泰德倒掉水壶里的尿,把我的水灌进他的壶里,就跑开了。尽管他很怪,但意志确实坚定:再跑不到五英里,他就真的穿着薄薄的五趾鞋完成五十英里的比赛了。为了达到目标,他甚至可以喝自己的尿。

本地选手还没到达对岸,斯科特已经冲进了河水,阿努尔佛和西尔维诺紧随其后。等到本地选手上了河岸,摘下脚上的塑料袋塞进短裤口袋,再爬上陡峭的沙坡踏上小径时,斯科特他们已经追了上去。

我终于到达瓜达卢佩村,才知道光脚泰德为什么没有返回村里:所有的水都不见了,所有的观众也不见了。人们一股脑儿涌向了乌里克,去参加比赛之后的狂欢。小店也关门了,我又打听不到村里的水井在哪儿,只得筋疲力尽地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就算我能勉强咽下几口能量棒,也不可能再坚持一个小时跑回终点了。要返回乌里克,唯一的交通方式是徒步,但我连走都走不动了。

“天哪。”鲍勃咕哝着,“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情。”

“去他妈的同情心。”我对自己咕哝道,“我拿出了自己壶里的水,得到了什么?真是一塌糊涂。”

究竟是怎么了?鲍勃·弗朗西斯纳闷,他跟路易斯的父亲提前过了河,已经架好了三脚架。他看着本地选手从石块下面拿出前一天晚上准备好的塑料袋,套在脚上蹚水过河。这就是古老传统被现代科技取代后的结果:为了防止弄湿新潮跑鞋,只能在脚上套着塑料袋,在滑溜溜的卵石中间跳跃。

我坐在那里休息了片刻,待喘息逐渐平复下来,听见周围的静寂中有一种声音,有点像是尖锐的吹口哨声,似乎正向我逼近。我强撑着站起身,发现鲍勃·弗朗西斯正朝山上跑来。

最初二英里是从镇中心到河边的土路。本地的塔拉乌马拉人最先到达水边,但没有冲进五十米宽的浅水里,而是停下来翻弄河岸边的石块。

“这儿,朋友。”鲍勃一边喊着,一边从背包里翻出了两罐芒果汁。“觉得你应该是渴了。”

斯科特吼叫着一跃而起,珍发出长号,卡巴洛一声长啸。塔拉乌马拉选手都没做声,静悄悄地冲了出去,转瞬就消失在晨曦投下的阴影中。卡巴洛之前就警告过我们,塔拉乌马拉人会全力以赴,但是天哪!这速度简直太惊人了。他们身后是斯科特,再后面紧跟着阿努尔佛和西尔维诺。我压着速度,让所有人从我身边超过去。有人陪伴的感觉确实很好,但在这一刻,还是一个人跑更安全。假如我从一开始就勉强去跟随他人的节奏,肯定坚持不到最后。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鲍勃在三十五度的炎热天气里跑了五英里的山路,就为了给我送芒果汁?然后我想起一桩事,就在几天前,他对我借给光脚泰德的瑞士军刀赞不绝口,我于是把刀送给了这个友善的人,尽管有点心疼—那是我从非洲带回来的纪念品。或许他奇迹般的五英里送水完全是一种偶然,但在我大口喝着果汁准备上路时,却不由得感觉到,塔拉乌马拉人神秘面纱的最后一角就在刚才砰然掀起。

砰!

卡巴洛和蒂塔阿妈挤在终点线的人群里,等待跑在最前面的选手露面。卡巴洛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秒表,看了看时间:六个小时。或许是急了点,但也不是没可能—

数到“四”的时候,珍和比利站到了起跑线上。比利光着上身,穿着宽松的冲浪短裤,珍穿着黑色的紧身短裤和运动背心,扎着两条粗大的辫子。士兵们的欢呼让珍分了神,把装有食物和备用袜子的口袋扔到了跟补给点相反的一边。我赶紧冲过去,捡起她的口袋,放到了补给点的桌子上。就在这时,镇长扣动了扳机。

“他们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小女巫!”士兵们指着我身后。

卡巴洛猛地抬起头,眯着眼朝镇外望去。没有人影,只有一阵烟尘—等等,他们确实出现了。阿努尔佛仍旧领跑,满头黑发飘舞着,鲜红的上衣仿佛迎风招展的旗帜。

卡巴洛摇了摇头,摆好准备比赛的姿势。为了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很多年,冒了不知多少次生命危险,此刻不会为任何人拖延。

西尔维诺跟在他身后,但斯科特正在追上来。离终点还有一英里的时候,斯科特赶超了,不过他没有从西尔维诺身边直接过去,而是拍了拍他的背。“加油呀!”斯科特边喊边挥手要西尔维诺跟上。一脸惊愕的西尔维诺加快了速度紧跟着斯科特,一起追赶阿努尔佛。

“让他们先别数!”

三个人跑上了最后一段直道,欢呼叫好声盖过了乐队的演奏。西尔维诺尽管在努力,还是跟不上斯科特的冲刺。斯科特冲得更快了,这是他常用的招数,每一次总能险中求胜。阿努尔佛回头瞧见了他,便加快了速度,掠过乌里克的街道,在雷鸣般的欢呼声中冲破了终点线。

我看了看周围,找不到珍和比利。

等到斯科特抵达终点,阿努尔佛已经被人群团团包围。卡巴洛迎上去祝贺斯科特,但他只是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斯科特并不习惯失败,特别是在这样一场无名的比赛里输给一个默默无闻的对手。这样的经历他还从来没有过,但他知道该怎么应对。

“那两个孩子呢?”卡巴洛喊道。

斯科特走到阿努尔佛面前,弯腰鞠了一躬。

“八!……七!”

人群疯狂了。蒂塔阿妈跑过去拥抱卡巴洛,发现他正擦着泪水。在欢呼的海洋中,西尔维诺挣扎着冲过了终点线,赫伯利斯托和塞巴斯蒂安诺紧随在后。

所有人一起倒计时。

珍在哪里?她这一次看来是赌输了。

“十!……九!”

到达瓜达卢佩村的时候,珍已经快虚脱了。她靠着一棵树坐下来,脑袋无力地耷拉到膝盖中间。一群塔拉乌马拉人聚拢过来,试图鼓励她站起来。她抬起头,比了一个喝水的手势。

蒂塔阿妈沿着起跑线走过来,跟每一个选手握手。“当心点,亲爱的。”她嘱咐我们。

“有水吗?”她问,“纯净水?”

“别尝试任何不靠谱的事情!”埃里克警告道,“野外的气温可能会上升到四十度。你的任务就是靠自己的双脚跑完全程。”

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罐可乐。

“没问题,我会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超上去。”我试着开了一句玩笑。

“这更好。”她露出了疲倦的笑容。

我又体会到了那种窒息的感觉。埃里克挤到我身边。“喂,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他说,“你不可能赢得冠军。不管你怎么做,都肯定要在外面耗上一整天。所以最好还是放松下来,不急不慢,享受跑步的过程。记住,如果你觉得自己在努力,那就是用力过头了。”

她正喝着可乐,周围的人喊叫起来。塞巴斯蒂安诺和赫伯利斯托冲进了村子。有那么一刻,珍的视线被欢呼的人群挡住了,然后赫伯利斯托忽然现身,朝她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指着小径的方向。一起来吗?珍摇了摇头。“待会儿吧。”她说。赫伯利斯托跑了几步又折回来,再度朝她伸出了手。珍微笑着挥手拒绝了。“赶快走吧!”赫伯利斯托挥手跟她道别。

卡巴洛和镇长在街上开出一条通道,领着参赛选手站到起跑线上。我们挤在一起,尽管着装和身材各不相同:本地的塔拉乌马拉人穿着运动短裤和跑鞋,手里还拿着球杆,斯科特脱下了上衣,阿努尔佛和西尔维诺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和洁白的短裙,挤在斯科特身后—猎人绝对不会让鹿离开自己的视线。所有人在布满裂纹的沥青路面上一字排开。

他的背影刚刚消失,人们又喊叫起来。有人告诉珍,“年轻的狼”来了。

“跳吧!我们今天可以跳一整天!”卡巴洛放开嗓门喊道,“但前提是没有人死掉。在外面的时候千万小心!”他转向乐队,示意他们停止演奏。比赛要开始了。

傻瓜!珍为他留了一大口可乐,趁他喝的时候站起身来。尽管他们曾经多次相互陪跑,多次在夕阳下的海滩上一起训练,但从来没有肩并着肩完成过一场比赛。

卡巴洛非常开心。他走到人群中间,模仿穆罕默德·阿里来了一套组合拳。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蒂塔阿妈给了他好几个飞吻。

“准备好了吗?”比利问。

我和卡巴洛抓起各自的装备,我的是装着水袋、能量棒和能量胶的背包,他的是一个水瓶和一包玉米粉,一起回到山坡下面。距比赛还有十五分钟。我们转过拐角,朝蒂塔阿妈的饭店走去。街上的人比方才更多了,简直是一场狂欢。路易斯和泰德抓着两名老太太绕圈,一边挡开想插进来的对手—路易斯的父亲。斯科特和鲍勃正跟着乐队的节奏拍着手,不时附和着唱一两句,本地的塔拉乌马拉人也用球杆在人行道边上敲打着节拍。

“听你的,老兄。”

“现在去吃点东西吧!动作要快!”卡巴洛催促着,“镇长会在七点钟准时发令。”

两人一起跑下长长的山坡,跑过摇摇晃晃的小桥,号叫着冲进了乌里克,一口气冲过终点线。尽管珍的小腿受了伤,比利带着宿醉,但他们还是打败了其他塔拉乌马拉人,以及路易斯和埃里克这两位跑步界的老手。

我跟着卡巴洛爬上山坡,回到了狭小的旅馆。珍和比利还待在房间里,正争论比利究竟应不应该带一个备用水壶,结果发现那个水壶找不到了。我正好有个多余的,就回房间去拿给比利。

曼努埃尔·鲁纳跑到一半就退出了。尽管他看在卡巴洛的情面上参加了比赛,但没法摆脱丧子的悲痛而全心投入。虽然如此,他仍心系着另一位选手。他在街道上踱来踱去,等待着光脚泰德。很快,阿努尔佛也走到了他身边……还有斯科特……还有珍和比利。于是最古怪的事情发生了:尽管跑过来的选手速度越来越慢,人们的欢呼声却越来越响。选手冲过终点线后,路易斯和波菲里奥,埃里克和光脚泰德都会立刻转过身,等待后面的选手露面。

我看了看表,忽然感到一阵窒息:还有半个小时比赛就要开始了。正如卡巴洛预言的,从巴托皮拉斯到乌里克的三十五英里山路已经让我筋疲力尽,然而再过半个小时,我又要重头来一遍,并且这次还多了十五英里。卡巴洛挑选的赛道非常有挑战性:在五十英里的赛程中,我们需要升降近两千米的海拔,几乎同莱德维尔越野赛的前半程一样。卡巴洛对莱德维尔的比赛并不算情有独钟,但在选择赛道方面,他跟肯·克洛伯一样冷酷无情。

我从山坡上俯瞰着镇子里的灯光。太阳已经落山了,月光把峡谷中的小路映成了银白色,一切仿佛都在时间中凝固了,只剩下我还在奔跑。忽然,一道苍白的人影从旁边冒了出来。

我和卡巴洛迈出门,惊讶地发现几乎全镇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我们吃早饭的时候,街道两旁挂上了鲜花和纸质的流苏,还有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乐队。女人和孩子们已经在街上跳起舞来,镇长则拿着一支霰弹枪指向天空,比画着发令时的姿势。

“需要陪伴吗?”卡巴洛说。

“我得去找他们。”他放下了咖啡,“不能由着他们再空着肚子出发。”

“求之不得。”

好几个人耸了耸肩。

我们跑过小桥,凉爽的河风扑面而来,让我感到飘飘然。当我们踏上镇中央的土路时,传来喇叭的鸣响。我和卡巴洛并肩跑进了乌里克。

“那两个孩子呢?”他问。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迈过终点线。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珍就从人群中射了出来,差点把我撞倒。埃里克及时扶住了我,把一瓶凉沁沁的水放在我脑后。阿努尔佛和斯科特往我两只手里各塞了一罐啤酒,他们两人喝得眼睛都红了。

“真帅。”卡巴洛的一句赞赏让西尔维诺红着脸低下了头。卡巴洛在院子里踱着步,皱着眉头喝咖啡。他听说本地的农民今天要赶着一大群牛经过一段赛道,所以整夜都没合眼,思考着如何临时改路线。起床来吃早饭的时候,才知道路易斯的父亲和鲍勃·弗朗西斯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头一天晚上,他们外出拍照的时候恰巧碰上了那些农民,说服他们改变了赶牛的路线。所以这不用卡巴洛担心了,但他要操心的事情还多着呢。

“你太惊人了。”斯科特说。

凌晨五点,蒂塔阿妈已经准备好了煎饼、番木瓜和热气腾腾的玉米粥。阿努尔佛和西尔维诺专门点了玉米番茄牛肉粥,蒂塔阿妈马上做了两份。西尔维诺换上了他的“比赛套装”:一件蓝绿色上衣,一条腰间绣着花的洁白短裙。

“嗯。”我说,“慢得惊人。”我足足花了十二个小时才跑完全程,完全够斯科特和阿努尔佛再跑一遍全程。

奥运会选拔赛一千五百米冠军

“我就是这个意思。”斯科特强调道,“我也体会过这种感觉。体会过很多次。跑得慢更需要勇气。”

—加贝·杰宁斯,美国

我一瘸一拐地朝卡巴洛走去,他正舒展地坐在一棵树下,被欢声笑语包围。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站起身,操着磕磕绊绊的西班牙语做一场精彩的讲演。他会看着鲍勃·弗朗西斯送给斯科特一条塔拉乌马拉式样的传统腰带,送给阿努尔佛一把小刀。他会把奖金发给头几名选手,尔后被珍和比利感动得再度落泪,因为他们几乎连回艾尔帕索的车票都买不起,却随手把奖金送给了跑在后面的塔拉乌马拉选手。他会被赫伯利斯托和路易斯的舞蹈逗得开怀大笑。

  我经常会想象,有一个鬼魅似的跑手正在我前面,用比我更快的速度奔跑。

那都是后来的事。这一刻,卡巴洛只是心满意足地坐在树下,啜饮着手里的啤酒,看着他梦想中的那一幕在眼前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