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为什么塔拉乌马拉人会在每场赛跑前拼命下赌注,它能够让他们参与到比赛之中,也能够让参赛选手知道有人在支持他们。霍皮人认为奔跑是一种祈祷,每一步都是他们献给神灵的贡品,以此触及神灵的伟大力量。难怪阿努尔佛没兴趣参加外面世界的比赛,西尔维诺也不再外出参赛:如果比赛不是为了族人,那意义在哪里?而斯科特,他那病弱的母亲始终存在于他的思绪之中,当他沉浸在赛跑中,沉浸在竞争与同情中时,他仍是当年那个青涩少年。
乔伊·维吉尔教练“跑步塑造人格”的理论、布兰布尔博士通过人类学模型推演出来的结果,都在斯科特半辈子的生活中得到了体现。赛跑,与其说是为了跑得更快,不如说是为了彼此更接近。斯科特就发现了这一点。那时他别无选择,在明尼苏达州的树林里追赶达斯汀和其他伙伴。那时他根本没有表现出任何跑步天赋,也没有任何理由相信自己能靠跑步出人头地,但跑步给他快乐,跟伙伴心灵相通的快乐。其他跑手驱逐疲惫时可能会用耳机听音乐,或是想象奥运赛场上观众们的欢呼以获得激励,但斯科特的做法要简单得多:心中想着别人的时候,最容易进入忘我状态。[1]
我知道,塔拉乌马拉人是从他们的传统中汲取力量,但斯科特是从人类有史以来的所有跑步传统中汲取力量。他是一个勤勉的学者,也是一个善于创新的发明家。他钻研过纳瓦霍人、卡拉哈里丛林人、比睿山僧侣的跑步哲学,也研读过有氧阈、乳酸阈、三种肌肉纤维(多数跑手误以为只有两种)调动率等概念的意义。
但我赌斯科特胜出,还有另一个原因。在抵达乌里克之前的最后几十英里山路上,他一直刻意放慢速度陪在我身边。我一开始不明白他的用意。他万里迢迢来到这里,为的是见识世上最伟大的奔跑手,为什么要在我这样的菜鸟身上浪费时间?难道他不怨我拖慢了队伍速度吗?在下山路上跑了七个小时之后,我终于发现了答案。
阿努尔佛的对手并不只是一个跑得很快的美国人,而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塔拉乌马拉人。
“拍下来了!”路易斯放慢了速度,给我看他相机里的照片。他方才加速冲到了前面,拍下了我远远望见的那一幕。阿努尔佛和斯科特不仅姿势一模一样,脸上的微笑也完全相同:简单纯粹,仿佛在波浪中嬉戏的快乐海豚。“回家以后,这张照片肯定会让我哭。”路易斯说,“两个超级巨星居然出现在同一幅画面上。”无论在姿势、风格还是精神状态上,阿努尔佛相比斯科特并没有任何优势。
当我和店老板下赌注的时候,阿努尔佛从旁边走了过去。我买了两支冰棍,递给他一支,作为他当初用青柠檬招待我的回礼。我们走在街上,寻找着阴凉地。我看见曼努埃尔·鲁纳坐在一棵树下,似乎正在沉思,觉得最好还是不要打搅他。然而,光脚泰德并不这么想。
我最初是在巴托皮拉斯旁边的山上看到这一幕的。当时我们刚刚爬过山顶,脚下的小径开始绕着山腰蜿蜒盘曲。阿努尔佛趁机加快了速度,斯科特则紧跟在他身边。小径向西一路延伸,两个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夕阳的光芒中。有那么一会儿,我根本分辨不出他们谁是谁—远远望去,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节奏,一样的优雅。
“曼努埃尔!”光脚泰德在街对面大喊。
乌里克人从小就知道塔拉乌马拉人跑得很快,但这个脚穿亮橙色跑鞋的高个子白人跟他们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斯科特和阿努尔佛并肩奔跑的景象真的很奇特:尽管斯科特从来没见过塔拉乌马拉人,阿努尔佛也从没见过外面的世界,这两个文化环境相差两千年的人,奔跑姿势居然一模一样。他们分别从远古与现代这两个历史端点学习奔跑,在中央相聚了。
曼努埃尔猛地抬起头来。
他耸了耸肩。“还是赌‘鹿’吧。”
“朋友,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光脚泰德凑过去。他正在找旧轮胎上的橡胶,想自制一双塔拉乌马拉式样的拖鞋,又觉得自己需要一些专业建议。曼努埃尔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他拉进了一家小店。泰德发现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不同的橡胶性能差别很大。曼努埃尔比划着手势告诉他,最理想的是那种中间带有深槽的橡胶,可以保护鞋带不至于磨断。
“我也听人这么说过。那你会赌谁赢呢?”
几分钟之后,光脚泰德和曼努埃尔·鲁纳坐在路边,比画着泰德的脚型,用我的瑞士军刀切削着橡胶。两个人忙了一下午,直到快吃晚饭的时候,泰德才穿上曼努埃尔帮忙做的新拖鞋,在街上来回试跑。打那以后,他跟曼努埃尔形影不离。一起走进拥挤的饭店,一起找能挨着坐的位置。
“没人能跑过塔拉乌马拉人。”店老板坚持。
乌里克只有一家饭店,但因为店老板是蒂塔阿妈,所以也就足够了。一连四天,从清晨到深夜,快活的蒂塔阿妈都在炉灶边忙碌着,为卡巴洛找来的选手们准备小山一样的饭食:炖鸡肉、炖羊肉、煎鱼、烤牛肉、回锅扁豆,浇着酪梨沙拉酱、味道浓郁的酱汁,点缀着青柠檬、辣椒油和新鲜的香菜。早餐是涂满山羊奶酪的煎蛋,配上大碗的玉米粥和大块的煎饼,味道着实香甜,有一天早晨我不禁专门去她的厨房里帮工,讨教秘诀。[2]
“没错,但是‘鹿’曾经在一个叫做死亡谷的地方冒着酷热,连续跑了一百三十五英里,创下的纪录到今天还没有人打破。”
所有的参赛选手都聚在蒂塔阿妈家的后院里,围着两张长桌坐在一起。这时卡巴洛站起身来,敲打着手里的啤酒瓶。我还以为他是要宣布比赛规则,不料他想的完全是另一码事。
“这里天气很热。”店老板反驳道,“塔拉乌马拉人却完全不会受影响。”
“你们这些人通通有点问题。”他语出惊人,“拉拉穆里人不喜欢墨西哥人,墨西哥人不喜欢美国人,美国人不喜欢所有人。但你们都来到了这里,都在做别人认为不该做的事情。我见过拉拉穆里人帮助白人渡过湍急的河流,见过墨西哥人把拉拉穆里人当成英雄,再看看这些‘白鬼’,他们对所有人都是那么尊重。普通的墨西哥人、美国人和拉拉穆里人并不是这样的。”
“是呀,先生。”我告诉店老板,“阿努尔佛在这里连拿三场百公里越野赛的冠军。但是‘鹿’在美国已经连赢了七场一百英里越野赛。”
光脚泰德跟曼努埃尔挤在角落里。他正努力把卡巴洛蹩脚的西班牙语翻译成夹着英语的西班牙语,好帮上曼努埃尔的忙,让他听懂。而曼努埃尔脸上不时浮现出一丝微笑,最后,这微笑干脆就留在了他的嘴角。
到比赛前夜,总参赛选手已经达到了二十五人。在乌里克的街头巷尾,人们激烈争论着谁会获胜:是卡巴洛·布兰科,那个同时掌握了美国与塔拉乌马拉跑步秘诀的人,还是某个熟悉地形和路线、为本族荣誉而战的塔拉乌马拉选手?有些人很看好“年轻的狼”比利,每当他去镇边的河里游泳时,那副冲浪明星般的身材总能赢得关注。不过最大的夺冠热门仍然是阿努尔佛,铜峡谷最优秀的跑手,以及“鹿”斯科特,不远万里前来挑战的人。
“你们来这儿做什么呢?”卡巴洛继续说,“你们有玉米要种,有家人要照顾。外国佬,你们知道这地方有多危险。拉拉穆里人,这一点没有谁比你们更清楚。我的朋友中有人失去了他最亲爱的儿子,那小伙子本来有望成为下一代拉拉穆里冠军跑手。我的朋友非常痛苦,但他是真正的朋友,所以他也来了。”
那天下午,卡巴洛又见到了两个老朋友:五十一岁的赫伯利斯托和他四十一岁的邻居纳乔,两人从附近的奇尼沃村一路跑来。不出卡巴洛所料,赫伯利斯托患上了流感,但他不愿错过比赛,所以刚能下床就踏上了旅程,顺便叫上了纳乔。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光脚泰德把一只手放在曼努埃尔背上。我才意识到,他之所以找曼努埃尔去求助,绝不是出于偶然。
就连卡巴洛都为他的比赛受到的关注而惊讶。过去两天里,不时有塔拉乌马拉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孤身一人,有的三两结伴。我们抵达镇子的第二天早晨,看见几个来自附近村庄的塔拉乌马拉人正跑下山坡。卡巴洛甚至都不知道这一带的塔拉乌马拉人是否还保留着跑步的传统,他一直担心这里变得像叶尔巴布纳:原本的土路被政府扩建成能通车的公路后,那里的塔拉乌马拉人用搭车代替了奔跑。事实上,这些人确实正在转变:他们虽然仍拿着木球杆(这里的“拉拉基帕瑞”更像是跑着打曲棍球),但身上穿的却不是传统的短裙和拖鞋,而是运动短裤和跑鞋。
“我原本以为这场比赛不会如期举办,因为我以为你们都足够聪明,聪明到根本不会来冒险。”卡巴洛环视一圈,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泰德。“你们这些美国人本来自私又贪婪,但现在我怎么看见你们都很善良和博爱,没有目的,不求回报。你们知道谁做事情总是没有目的吗?”
卡巴洛的比赛早已成了镇上人们的热门话题。矿山小镇乌里克自打上个世纪起就没扩大过规模,它能够引以为豪的只有两样:艰险崎岖的地形和居住在附近的塔拉乌马拉人。现在,有史以来第一次,一群异国他乡的跑步者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同时挑战这两样。对乌里克人来说,这场比赛的意义早已超越了比赛本身,成为他们向外界证明自己的唯一机会。
“卡巴洛!”所有人一起喊道。
“大熊,”店老板对我说,“你知不知道,阿努尔佛从来都没被打败过?你知不知道,他已经连续三次获得了百公里比赛冠军?”
“嗯,只有疯子才会这样。然而疯子也有过人之处—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事情。政府正在修建公路,我们的许多小道都被损毁。虽然有时大自然会取得胜利,用洪水和泥石流抹去他们的作品。但谁都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谁都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有这样的机会。明天的比赛将会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你们知道谁能见证这场比赛吗?只有疯子。只有你们这些疯子。”
我们到达乌里克刚刚两天,已经认识了镇上所有的人。当然,这是因为镇子实在太小,方圆不到五百米,坐落在深邃的峡谷底部,就像深井下的一枚卵石。吃完在这里的第一顿早饭,我们就融进了当地的生活。驻扎在镇边的一小队士兵每次在巡逻时遇到珍,都要跟她打招呼:“你好,小女巫!”孩子们则用西班牙语冲光脚泰德喊:“早上好,猴子先生!”
“疯子万岁!”酒瓶相碰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院子。卡巴洛·布兰科,马德雷山脉的孤独流浪者,终于走出了荒野,来到了朋友们中间。历经多年的挫折和失望之后,他只要再等十二个小时,就可以亲眼见证自己的梦想成真。
“喂,大熊!”路边商店的老板挥着手,招呼我进去。
“明天,你们将会看见只有疯子才能看见的东西。天一亮就出发,因为我们有很长的路要跑。”
一英里跑世界纪录保持者,喜欢光脚训练和写诗
“卡巴洛!卡巴洛万岁!”
—赫伯·艾略特,奥运冠军,
[1]我先前对这观点持有的怀疑,隔年被斯科特在恶水赛事上的所作所为打消。当时路易斯·埃斯科巴找我担任恶水赛事的帮手,凌晨3点我开着车去看路易斯的状况,遇见斯科特正全速冲下山坡。虽然已经在52℃的高温下连跑80英里,他见到我第一句话却是:“郊狼路易斯还好吧?”—原注
诗歌、音乐、森林、海洋、孤独,能够孕育出强大的精神力量。我逐渐认识到,每场比赛之前,我都必须像储存体能一样储存它们。
[2]蒂塔的秘方是(没关系,她不会介意):将米饭、熟透的香蕉、鲜牛奶和少量玉米片加入面糊中。美味啊。—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