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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法皇驾崩

两位女房惊慌地想要把女院从法皇身上拉起来时,女院的嘴唇已紧紧覆盖在了法皇的嘴唇上,女房们仍坚持把女院拉了起来,依依不舍的女院被拉开后,颓然瘫倒在床边。

显然,此时法皇已经驾鹤西归了。

只见法皇的脸已被女院的眼泪濡湿了,只有刚才被女院亲吻的嘴唇还微启着。

听见哭声,在隔壁守候的女房们立刻赶来,只见女院一边呼喊着:“法皇陛下……”一边拼命地去亲吻法皇的脸。

“法皇陛下……”女房们交替着呼唤法皇,法皇像一尊佛像般静静的没有任何反应。

一瞬间,她发出“啊”的一声哀叫,猛然扑到了法皇身上,浑身颤抖,恸哭不已。

“法皇已经驾崩。”

最先察觉法皇之死的,是通宵守护在旁的女院。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不能否认法皇已然晏驾了。

不久,天色渐渐发白,太阳升起后的巳时,法皇的下颌突然一垂,静静地咽了气。

赶来的内侍向遗体鞠了一躬,对瘫倒在床边的女院说:“请到房间里休息吧。”

从御帐深处传来的只有女院不时发出的呜咽啜泣之声,僧正·仁实、法印·觉猷的加持念佛之声,近臣藤原长实的敲罄之声。

法皇已然踏上了黄泉之路。想要阻挡他也是徒劳。

身边侍者劝告女院:“再待下去有碍贵体。”她也概不理会。

“请吧……”内侍再次催促道,女院拒不离开,“我不走……”

法皇想必是心脏功能很强的人,一直深度昏睡,却未断气,女院片刻不离地守候在御帐之侧。

虽说女院的心情能够理解,可是又不能任凭她这样悲恸。

内侍要先去告知僧正和法印,确认法皇已去世,然后还需去请示葬礼的形式等等。

况且,女院还怀有身孕,必须及早回到房间里去。继续待在这里的话,女院会染上晦气,也可能会危及腹中的胎儿。

此间,鸟羽上皇所做法事有,命五个神社举行讽诵①;在南庭造丈六佛五尊,建五重塔;书写《大般若经》和金泥《法华经》;大赦天下。为上述法事,急招众多佛师、工匠、经师至三条西殿,近习②、藏人们为准备这些法事而奔忙。

“请快点离开吧……”内侍想要把女院搀扶起来,她却死死伏在床上执意不肯起来。

从夜间直到黎明,法皇再也没有醒来,七日早晨,便已是命在旦夕了。

没办法,内侍只好请站在一旁的藤原长实帮忙,好歹把女院搀扶了起来。好容易才站起来的女院,突然又像鸟儿一样张开双臂扑到法皇身上,再一次长时间地亲吻着法皇……

过了片刻,女院缓慢地抬起头来,法皇仿佛安心了一般,表情平和地又陷入了昏睡状态。

这一天是大治四年(1129)七月七日,巳时,法皇以七十七岁高龄驾崩。

女院将脸贴在了法皇的脸上,看上去仿佛女院和胎儿一起伏在法皇身上似的。

八日,法皇遗骸入棺。十五日于香隆寺乾方(西北)之野,付之火葬。

大纳言内侍听见后,慌忙请璋子来到法皇身边,女院紧紧握住法皇布满皱纹的手,凑近法皇的脸叫道:“法皇陛下……”

法皇很早便留下遗嘱,死后不得火葬,于鸟羽殿造塔,将尸骸收纳于此塔的石室内。

法皇仿佛陷入了昏睡状态,须臾微微启动嘴唇,喃喃地发出一声“璋子”。

然而大治四年,法皇改变了多年来的意愿,嘱咐近臣藤原长实要将自己的遗体付之荼毘①,并将丧葬所需事宜皆写于卷纸②

此后,法皇气力急遽衰竭下去,同时耳朵也听不见,眼睛也朦胧了。

又过了小半刻后,法皇说了一句:“真暖和。”这句话是能够清楚分辨出来的法皇最后的声音了。

“没关系的,请让我待在这里吧。”女院仍不退下,握着法皇的手不放。

这是在法皇驾崩之前仅二十天的事,而法皇改变初衷的缘由推测如下。

法皇见状,气息奄奄地对女院说:“大限已至,纵然祈祷万千……亦无济于事……倘若犹可祈求者,恐唯有阿弥陀佛……”

法皇记起,关白藤原师通于康和元年(1099)六月亡故后,对他怀有敌意的延历寺僧人们,密谋欲将他的骸骨从坟墓中挖出,以示羞辱。因此,法皇说:“案及此事,朕若不行尸骨葬(火葬),恐遭此厄运。”

而女院没有退下。由于法皇不停地剧烈吐泻,女院不便待在御帐台里,便守在附近,担忧地守候着法皇。

法皇驾崩前一个月,六月初,遭逢严重霍乱(中暑),当时法皇似乎已预感到自己的死期将近。

特别是女院身怀六甲,法皇担心对胎儿影响不好。

其后,法皇便留下了关于自己死后葬礼的详细安排,指示在自己瞑目的瞬间,用五彩丝线将自己的手和阿弥陀佛之手系在一起,敲击一声磬。

然而,因法皇驾崩过于突然,人们一时不知去哪里寻五彩丝线,只此一事未能遂其生前所愿。

当时的人认为,接触死者,或待在死者身边会染上污秽,招致不幸。

那么,法皇究竟死于何种疾病呢?

到了酉时①,法皇上气不接下气地,对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的女院说:“好了,你赶快离开这里吧……这次没有希望了……不要触犯禁忌……”

关于法皇从发病到一个月后的法事(闰七月四日)时的情形,藤原宗忠的《中右记》、源师时的《长秋记》、藤原宗为隆的《永昌记》等古籍里均有详细记载。

尽管经受着剧烈的吐泻,法皇最担忧的还是女院。

但是对于病因,只记录有“霍乱”或类似疾病。

不过,此间没有传唤典医,但这是不甚相信当时医术的法皇自己的意思,是觉察到病情非同寻常后的法皇个人的决断。

所谓霍乱,在中医里,即剧烈的腹痛和泻肚,并伴随呕吐症状的急性肠胃炎。

于是,请来阴阳师算龟卦问卜,以及大僧正·行尊等高僧加持祈祷,驱除邪气。

可是,无论多么高龄,因急性肠胃炎便立刻陷入昏迷状态,发病后不足二十小时便一命呜呼,也令人费解。

法皇的病情一直不见好转,不停地上吐下泻,刹那间衰弱了许多。

况且法皇一向身体健壮,从无体弱多病的迹象,直到发病前,一直执掌着院政大权。

但能够进入御帐台中见到法皇的,只限于上皇、女院、贺茂女御、大夫尉源资远、安艺守藤原资盛等数人。

在这样的状态下,何以骤然间亡故呢?

法皇卧于三条西殿西配殿北面,上皇、女院、关白藤原忠通等人闻讯先后赶去。

关于这一点,角田文卫氏曾指出:“并非急性肠胃炎之类,当是胃溃疡。”

此事只有在法皇身边侍候的人知道,但察觉到事态严重的大纳言内侍,于天色渐黑时分,禀告了女院和上皇以及相关方面。

他还指出:“法皇体内,多年来一直有胃溃疡,但高龄老人往往感觉迟钝,估计并未有难忍的痛感,只是感觉胃不太舒服。”

最初的症状似霍乱,上吐下泻不止。

此外,据御医丹波重忠私底下说:“法皇六月份曾染上霍乱,重忠开出各种药,但法皇一次也未服用。”由此可见,法皇已经直觉自己死期不远,无意费神去服用那些无效的药物吧。

法皇身边的人也都清楚法皇多年以来经常腹泻。

而实际情况是巧克力色的便血,所以角田氏自然会认为是因胃黏膜出血,在胃液作用下变色后排出体外的吧。

另外临床记录里有“呕吐”一词,其实应该是吐血吧。

法皇御体突然出状况是在歇息之后,未时二刻③

还有,“整夜腹泻不止”的记录,意味着夜间也持续便血,说明溃疡部出血不止。

此后,法皇入浴,擦净身子后,用过便膳,便歇息了。

老迈的法皇因过度贫血而陷入昏迷,不久便死亡,也在所难免了。

当日,法皇由三条西殿起驾,巳时①到达二条东洞院,以觉法法亲王为导师,供养丈六爱染明王像三尊和等身大爱染明王像二十尊,以及小塔等祈福消灾,午时②还驾三条西殿。

以上角田氏的推论不无道理,可以说接近了法皇死因的真相。

七月六日,在女院的御殿,终日供养二十尊至一百尊佛像,祈祷安产。

然而,倘若在此表明本作者的看法,则法皇的死因似乎应该是“大肠癌”。

进入大治四年七月,女院的产期日益临近了。

此病的特征是,由于附着于肠壁的恶性肿瘤之故,出血性腹泻与便秘交替出现,因频繁便血而加剧贫血,体力急遽消耗。

如上所述,法皇自不必说,上皇和女院也都为佛事而忙得昏天暗地,不得休息,但这样做并非只出自教义上的理由,凡属功德无量的诸佛,不问是何方神圣,便一味祈祷佑护。

可以说,法皇的症状正与大肠癌的症状相吻合。

尔后,鸟羽上皇举办仁王说法,女院举行《大般若经》转读,最后,上皇和女院一起开始了御佛三尊——尊星王(妙见菩萨)、金刚童子、一字金轮佛顶尊的建造。

若是在今天,由便血诊断出大肠癌,实施手术即可治愈,但在平安时代,却是无药可救,虽系无可奈何之事,亦甚感遗憾之至。

供养之后,行尊为女院受了戒。

法皇遗体于七月十五日火葬之后,所拾御骨被收纳于金铜之壶内,暂时安放于香隆寺。

同时,鸟羽上皇移驾三条东殿,光临法华忏法的结愿,之后移驾西殿,光临大僧正为女院进行的五大尊供养。

据说此香隆寺曾经位于平安京①西北郊,现在京都市北区平野的上八丁柳町至八丁柳町一带,但未能保留至今。

祈祷女院安产的佛事依照法皇的指示,举行得越来越盛大而执着了。

法皇在此愿文里坦率地企求能够再延长十年寿命,但命运的链条却在此后不久被悲惨地切断了。

此外,据传法皇付于荼毘的场所,位于衣笠山向东延伸的丘陵方向,相当于今天的北区衣笠西马场町一带。

若祈念一百二十寿,则前所未有。若希求八十寿,亦残喘之日无多,唯,凭一心冲襟,以期延寿十年。

此地相当于明治以前的葛野郡大北山村字马场,据已故谷森善臣的《山陵考》记载:“位于衣笠山岳东下方。高六尺许,方圆十三丈许。”自古传说是法皇的火葬冢之方坟所在地。

愿文历数了法皇数十年来精进佛道的功绩,其祈愿内容的主旨,有记载如下:

现在位于西马场町的法皇的火葬冢,即是因推测此处曾是方坟所在地,而在其四周挖沟建成的。

遗憾的是,后来金阁小学的建筑用地紧邻此火葬冢南端,因此无法从南边来拜祭。

这一年的十月二十一日,法皇与上皇一起御幸石清水八幡宫,供养新抄写的《一切经》①五千三百十二卷,而此供养的愿文,乃由当时的文章博士藤原敦光所起草。

加之,近年来火葬冢三面盖起了住宅,要寻找其原来位置难上加难。

因此,法皇渴望益寿延年的愿望愈加强烈起来。

此处曾经北靠天神冈、北大文字山,西望衣笠山,东南面朝平安京,堪称风水宝地。

此前一年,大治三年,法皇七十六岁了。虽然表面上看精神十足,身体无恙,但法皇自己已经感到了衰老。尽管他极力掩藏在内心,不表露出来,却感觉自己的身体明显地日渐衰弱。

于此地火葬后出殡之际,时任参议左大弁的藤原为隆叹曰:“平生御威,瞬乎湮灭,可悲可叹。”目睹伟大的不可一世者亦不能永生,而感慨时光流逝之无常吧。

法皇这异乎寻常的信仰形态是怎样形成的呢?

随着权势者的去世,其周边人的命运不论巧拙,亦不能不受到巨大影响。

法皇的信仰可谓复杂怪异,无论是虔诚的熊野信仰,还是在神社里大肆造塔等,令人匪夷所思之处比比皆是。

法皇火葬之后,仿佛追随其后一般,曾经作为法皇的宠妃而权势显赫的衹园女御首先出家。紧随其后,出身青楼,名唤“美浓”的女人亦出家。

实际上,法皇尊崇的是一般僧侣们感到困惑的那类佛像和经论,常常独自一人沉迷其中。

稍后的七月二十六日,法皇之女,皇后令子内亲王,以及皇后宫的御匣殿也同时遂愿出家。

此时,白河法皇最后的皇子崇德天皇虽在土御门大内里,却不能够去看望法皇,也不能去见法皇的最后一面。

因为天皇乃神圣之体,务必极力避免出入与疾病死亡相关之秽所。

尤其是这个时期,法皇信奉的是以东密①台密②为主的密教,对净土信仰不太关心。

天皇正式接到法皇驾崩的禀报,已是晏驾八天之后,即出殡之日的七月十五日。

况且这些法事并非为了祈祷镇护国家、五谷丰登,而是祈求法皇自己的长寿和女院的安产,完全是出于个人的愿望。

此日,法皇的院厅使者,右近卫中将藤原成通进宫传达:“七日,太上法皇驾崩。”头中将源雅兼再将此报上奏天皇。程序烦冗之至。

另一方面,公卿大臣们也为名目繁多的法事疲于奔命,劳累不堪。

当然,天皇通过藏人已知悉法皇病情危笃,一直念念不安,但有关法皇驾崩之事,十五日之前没有正式收到禀报。

这些超乎想象的造寺、造佛和安产祈祷耗费了国库,给人民增加了重负。

未能为曾祖父法皇服丧,此亦身居天皇之位者的宿命。

从此时开始,法皇频频下达禁止杀生的指令,几乎到了失去理性的疯狂地步。

法皇生前给自己起好了“白河院”的谥号,此事也待十五日,与法皇驾崩一并上奏天皇,得到敕裁,方才成立。

安产祈祷愈演愈烈。六月末,于三条东殿供养尊胜大明王像等诸佛,之后,女院与上皇一起移驾三条西殿西南部新建造的角殿,供奉半丈六的尊胜大明王像,以及爱染明王像十尊。

此间,待贤门院璋子是怎样度过的呢?

此事也可看作彰显了女院势力之强大,但女院身边的女房或侍从中,像这样狐假虎威的情况并非个例。

从白河法皇驾崩至火葬、纳骨,乃至葬礼均按部就班地进行,而身怀有孕的女院均未能出席,因这一系列仪式皆与晦气相通之故。

然而,兼仲既非院司也非受领,不过是女院的一侍从,其僭越之举招致人们颦蹙,但此类情况并不罕见。源师时曾曰:“此乃屡见不鲜之事,不过九牛之一毛也。”

她只能一边为法皇祈祷冥福,一边静待腹中之子出生。

这些佛像安置于三条东殿的寝殿和东西回廊,五月二十五日,以觉法法亲王为导师举行供养。

女院由三条西殿移居三条京极殿,竟日笼闭不出,沉浸于对法皇的万千思念之中。

今后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命运呢?

其中尤为特异的是,由女院的侍从民部丞①的卜部兼仲监造等身大爱染明王像百尊,祈祷安产。

法皇驾崩之后,便再没有能够像法皇那样庇护自己的人了。

三天后的二十二日,在三条东殿,以仁和寺的圣慧法亲王为导师,供养延命菩萨画像百幅,祈祷安产。

迄今为止的无限荣耀和荣华皆是拜法皇所赐。

接着于三月十九日,在女院的殿上,由院厅的别当们议定“御产定”,即御产前后的诸法事及  杂事。

从今往后,这些荣华富贵将会怎样变化、怎样失去呢?

首先于二月二十四日,在三条东殿的寝殿南厢,供奉佛师·长圆等僧人制作的三尺高的七药师佛像、尊胜孔雀明王像、半丈六爱染明王像等,并由权律师·定海为等身大的五大明王像开光供养,祈祷女院安产。

夫君鸟羽上皇是否打算继承法皇的衣钵,继续执掌院政呢?

新年过后,进入大治四年,依照惯例为祈祷女院安产的法事,在法皇以及上皇的关照下,盛大举行。

将来之事,现在怎样思虑也不得而知。

这是璋子第七次受孕了,除了头胎外,自第二胎往后再没有受妊娠反应之苦,可见她的体质相当好。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法皇已然逝去,自己再也不能够仰仗法皇的护佑了。对这一冷酷的现实,女院自己比任何人的感受都刻骨铭心。

大治三年(1128),待贤门院璋子二十八岁了。年末的十一月,她又有了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