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您相信那些鬼玩意儿?”西默纳·弗莱尔问道。
“哪怕采取一些措施,给他们打强心针,这都不行?人们都说,人即使死了几天都能救活的,”波西奥说。
“不晓得,”波西奥回答道。
“给淹死的人翻身时,他们总是往外吐东西。您明白,他们喝了那么多海水,只要稍微一摇,水就会往外喷。啊,人一死,就不美,不美了。”霍兹尼亚克斯说道。
“去瞧瞧。”霍兹尼亚克斯说道,“我……”
“泡了两天了,我看不出他竟还能活着。”约瑟夫·雅基诺说道。
“我呀,我见过一个,可情况不一样。那个人,是被汽车轧死的。我一点也不夸张,两只轮胎从他身上碾了过去;一只轮胎碾到了脖颈,另一只轧到了大腿。真奇怪,那人身上竟留下了轮胎印,那些个汽车。我向您担保,给那人哪怕打各种各样的针,也无济于事。再也救不活他。到处是血,连沟里也是。还有那两只眼睛,从脑袋里凸了出来。就像一只被碾死的猫,绝对像。”一个拄着拐杖、名叫安托南的男人说道。
“您觉得他已经死了?”波西奥问道。
“他们花了三个小时才找到了他。”维兰说道,“他们沿着海边四处寻找。后来到这里又找了三个小时。整整找了三个小时。我自始至终一直看着他们在找,因为我正好在海边散步。我是碰巧看见他们的。”
“好像有个人淹死了,”他妻子低声说。
“这样说来,他们知道他失踪了?”吉罗问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克里斯贝格又重复问道。
“肯定知道。”维兰答道。
“您知道,由于她不停地翻动,肚子里的东西全都从孩子嘴里流了出来。连苦胆和一些白花花的汁液,全都往外淌。足足有几公升海水。可真怪,那孩子还是死了。”一个名叫吉罗的男人说道。
“他也许是自杀。他在家里留了一封信,他们看到了信。”霍兹尼亚克斯说。
“纪尧姆,哎!纪尧姆!
有几个人沿着栏杆走开了。他们咣当咣当打开车门,上了车,这时,只听得一伙伙围观的人们相互呼唤着:
“我去年也见到了一个像这样的。差不多在同一个地点。就在餐馆过去一点。我当时在海滩上,有一个女人见人就问:您没看见纪尧姆?就这样,逢人就问。大家告诉她没看见。她……她这样打听了一段时间。后来,有人发现离海岸不太远的地方漂着一个什么东西。当时有个人很善游泳,下了海。他把那东西拖了回来。原来就是纪尧姆。是个……是个十二岁的小孩,我记得。等那人把他拖到岸上,那样子不堪入目,我告诉您吧。人们把他平放在卵石上,他浑身发紫。大家都想拦住他母亲,不让她看见,可为时已晚,未能拦住,她还是过来了。她看见了孩子,把他在卵石上翻过来调过去,一边号啕大哭,呼唤着:
“喂!雅诺!来呀?”
“是个男的还是女的?”朱莉问道。
“好,等等我!”
他们大家全都呆在原地。围着那个漂浮着残物的海水洼——仿佛刚才那个人,那个溺水者,开始萎缩,变成了一只小小的昆虫,几乎看不清楚,还在水洼中游动。
“快点!”
“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克里斯贝格问道。
“保尔!保尔!”
“您看见他全身胀得有多大?他在水里时间肯定挺长的。据说泡了两天……”一个名叫西默南的渔民说道。
“喂!雅诺!怎么搞的!”
“出了一起事故,”他妻子朱莉说。
“好了,这儿再没事了,来呀!”
“喂,到底出了什么事?”
天下着雨,赶走了一批又一批人;有几个新来的放慢了车速或放慢了脚步,接着很快又继续上路,心里总有点不踏实,因为他们未能弄清到底出了什么事;停下围观的人们渐渐散去。他们掉头离开了那摊咸海水的最后几丝痕迹,朝大海方向眺望。天际朦胧,薄雾冥冥。寥寥可数的几只海鸥在飞翔,大地显得浑圆浑圆的。
他们中有一个叫克里斯贝格的问道:
“他当时是在船上吗?”霍兹尼亚克斯问道。
当然(既然写作者在为自己创造一个命运),他们渐渐地加入了淹死他人者的行列,正是他们淹死了那个人。
“要不就是钓鱼时从悬崖上掉下去的,”奥利樊说。
就叫作温柔的尘埃
“不,不,很可能有条船翻了,船当时离海岸很远,”维兰说。
对。所有这一切
“也许他一时感到不舒服?这是经常的事。”一个名叫西默纳·弗莱尔、戴着眼镜的女人说道。
熔岩和其他种子
“是的,可两天前,大海波浪滔天,”波西奥说。
多雨水的土地
“两天……整整两天,他可能被冲得远远的。这一带海流可凶呢。”奥利樊说。
何为黄叶粪便
“不错,人们四处寻找,这就是证据,”霍兹尼亚克斯说。
何为灰烬
“我呀,去年夏天见过一个被淹死的。是个年轻小伙子。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连人带脚踏浮艇一起往水下钻。很可能是为了显示自己多有能耐。他一下沉到了水底。把他捞上来后,什么都试过,人工呼吸啦,按摩啦,强心针啦,等等。可他还是没有活过来。”雅基诺讲述道。
何为沙砾
“对,我记得在报上读过这则消息,”维兰说道。
有着沙砾
“可那人年纪不小呀?”霍兹尼亚克斯说。
正是为此他不知
“这一带淹死的人挺多的,”西默纳·弗莱尔说道。雨水顺着他们的下巴往下滴,头发全沾到了一起;他们不知是否知道或发现自己愈来愈像是溺水者。最后只留下了五个人。他们是:
坚硬的尘埃
霍兹尼亚克斯………………………渔民
他——对——在爱
波西奥………………………渔民
蜷缩起身子准备飞跃
约瑟夫·雅基诺………………………退休者
他屈指计算
西默纳·弗莱尔………………………家庭主妇
他需要他等待
维兰………………………无业
他在问
他们还是迟迟不走。在这个出事地点,仍然微微闪现着对眼前这位死者的最后一丝记忆,正是这丝记忆挽留住他们,一起光着脑袋站在雨下。正是他们那富有人情味的记忆将他们团聚在一起,虽然并无爱心可言,但却比死亡、比痛苦更使他们为那位孤独者穿越深渊的漫长旅途而担忧。这将持续到一个星期后,持续到一个月后,直到有一天,他们中的一位最后一次提起这条社会新闻。
深深的创伤
假设是霍兹尼亚克斯吧。在动身回家之前,他在咖啡店最后又讲了一次:
最为坚硬的
“那一天,我从海边钓鱼回家,那天是个雨天。我看见有个人淹死了。他浑身是水,胀得鼓鼓的,身上发青,谁也没有办法救活他。第二天的报纸也登了消息。
也许是它制造了尘埃
厌倦生活
也许是它碾碎了砾石
一名牌香皂的推销员,现年五十四岁的让-弗朗索瓦·古尔先生于昨日下午被消防救护大队发现,已溺水身亡。事故致死的观点应被推翻,最后结论为自杀。不幸者是从一租用船跳海自尽的。当尸体打捞上来时,人已溺死三日。古尔先生在贸易界声誉颇佳,他有可能是精神忧郁症一时发作而自杀。我们谨向死者家属及其亲朋表示最沉痛的哀悼。
而是砾石的粉碎机
“对,我坚决认为他是自杀的。我跟别人说过。那个人,一副自杀的模样,我当时马上就觉得他不是在正常情况下淹死的。”
错以为战争不再是勇气的赋予者
寡妇古尔和十五岁半的女儿安德蕾将身着黑色孝服走在陈尸房的长廊里。一个身穿白色工作服、口袋中的大串钥匙叮当直响的矮个子驼背男人将带着她们俩来到宽敞的冷冻室。他将打开大门,朝母女俩扭过光秃秃的或苍白无血的脑袋,声音温和地对她们说:
真的,他也许错了,
“跟着我。”
一个早已忘却的愿望:仿佛他在等待战争。
她们俩将跟着他,看着他在标着号码的大抽屉中寻找,最后掀开2103V抽屉上盖着的一块十分清洁的白色布单子,低声说道:
他期待着形形色色的一切提醒他想起
“就是这一位。”
等待着伟大的牧师那仁慈的乐趣。
当她们确认了那具新鲜的粉红色的尸体,确认了那具小小的尸体就是丈夫、就是父亲让-弗朗索瓦后,她们母女俩默默地走开了。无论在餐桌上、晚会上或沙龙里,再也没有人跟死者的亲朋好友谈起这件事。甚至去购买东西时,跟售货员也从不谈起,只是时不时有人冒昧地向她们中的一位说一声:
他静听着。应该任他孤独一人
“沉痛的哀悼……”
他还需要烦恼和欲望:灰烬。
可却连她的手也不握一下。
这使平面渐渐石化,他说。
在她们母女俩与他之间,一切都将了结,他并不善良;他经常撒谎,欺骗妻子,常常透过浴室门的钥匙孔窥视女儿裸露着身子走进澡盆中的模样。他为人善良。他是个好父亲。他从不去咖啡店,谁也不认为他会经常去逛妓院。他礼拜天有时去望弥撒,尤其他一辈子总是规矩、合法地谋生。
齿轮中间一颗四碎的砾石。
他甚至答应过要购置电视。他从未曾存在过。
在万物之上安然就位。温和地支配着,
她丈夫是在战争期间向日本军的一个碉堡发起冲锋时英勇献身的。安德蕾的父亲在一次汽车事故或飞机失事中身亡,她当时只有三岁。他英俊,富有,多情。命运这么早就夺走了他,多么可惜啊!
他问这粒地底的尘埃来自何方
这差不多就是淹死人的那天在几个男人中间可能发生的一切,亚当自然除外。那天,那人淹死后被打捞上来,放在公路旁,天下着雨,一切都是湿漉漉的。
但是,若人们没有明白,比如这么说吧,对那些似乎能对整个事件作出解释,其实不过是表面现象的具体细节,若人们发生兴趣,赋予它一种真实性,那么,要说的就多了。人们停下来,走下车子,于是便开始入戏。他们不是去看,而是去编造。他们在哀号。在为这人或另一个人辩护。在胡编乱造,信笔作诗。
结果呢,如今似乎存在着某个上帝,轮流占据他们每个人的心,在他选择的时刻召唤他们去他身旁,让他们以未曾有过的身份去生活,以死人的身份去生活。
只要目睹过一次刚从水中捞上来、放在马路上的溺水者,那就无需多说什么了。尤其是一旦明白了有人为何在某日淹死,那其余的一切便无关紧要。无论是雨天还是晴天,是小孩还是汉子,或是戴着钻石项链、浑身赤条条的女人,这都无所谓。这仅仅是常见性悲剧的不同布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