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她。”
“不是他,是她。她名叫惠子。我们之所以相遇,是因为我们是一所全白人的私立学校里仅有的两个亚洲孩子——你知道的,那是战争最激烈的时候。我们的父母都希望我们成长为美国人,而且,要尽快。”
“他是什么样子的——你的朋友?你们怎么认识的?”
马蒂从车盖边跳了起来,转过身,想要说什么——这时,亨利微笑了,不过,是在心里。马蒂又转回身去:“简单地说吧。当你生活在爷爷的‘独裁’下时,你最好的朋友,是一个日本女孩?我的意思是——”亨利看着因为父亲所披露的事实而震惊,而张口结舌、措辞艰难的儿子。“她是否算是……一个女朋友?我要说的是,和自己的父亲讨论这个,好像并不是很妥当,但我必须知道。我是说,你是不是真的被包办了婚姻?在谈起你和妈的相识的时候,你总是这么说的。”
“噢,你的祖父那时候很忙,在两个阵线上作战,美国,还有中国。”但是没错,你知道得太少了。
亨利望着南国王街。林荫大道上,走着各行各业的人——所有的种族。有中国人、日本人,也有越南人、老挝人、韩国人,当然,还有许多白种人。就好像“hapa”,在太平洋的岛屿上,他们这么说,意思是“混血儿”,什么都有一点的人。“那时候我们还很小,”他说,“约会和今天不一样。”
对于儿子两脚四平八稳地站在两个世界里的本事,亨利一直都感到惊异。一个世界,是传统的中国的;另一个世界,是当代的美国的,甚至是现代的。他在西雅图大学为化学专业建了一个电子布告栏,却又一直能够用传统的中国发音称祖父为“爷爷”(对祖母也是中国式的叫法)。话说回来,他的祖母给上大学的马蒂寄信,收信人也总是写“马丁[1]·李先生”。这倒是好像蛮符合礼尚往来的标准。
“那么,她是一个……特殊的人……”
“爷爷发现之后一定疯掉了。”马蒂说。
亨利没有回答。已经过去了太久,他不知道该怎么用儿子能够理解的方式去解释。尤其是现在,他认识了萨曼莎。在亨利那个时代,在约会一个姑娘之前,常见的做法是先拜见他的父母,而不是反过来。而且,约会更像是求婚,求婚就意味着……
亨利抬起眉毛,点点头,注意到了儿子脸上获悉一切般的神情。马蒂的眼里闪动着一点点的伤悲和遗憾。亨利不能肯定那是为什么。
“妈知道这些吗?”
“一个日本朋友,我没说错吧?”马蒂问,不过他的问题更像是一个陈述。
亨利感到他心中那个埃塞尔形状的洞变得更空了点,更冷了点。他很想念她。“知道一点。但我和你的母亲结婚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头看了。”
亨利倚着车盖,确信它不会凹陷或是变形,然后变得自在多了:“那些本子属于我最好的朋友——在战争年月,我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
“老爸,你最近老是爆料。爆的还都是大的、让人意想不到的料。我被吓到了。我是指,这一次——我们找唱片这一次。这真的是跟唱片有关吗,还是你在寻找关于惠子,关于这个你失散已久的朋友的回忆?”
在亨利向佩蒂森太太展示过那个带着他的名字的图注之后,佩蒂森太太允许他暂时带走惠子的那一大堆速写本和画作。但她要求他过阵子将它们送回来,以便和其他东西一起登记造册,并允许一位历史学者对其进行拍照。奥斯卡·霍尔登的老式78转唱片也被不动声色地放进了这个箱子里。反正,这张老式的爵士乐唱片已经坏了,一文不值,是不是?尽管马蒂想说服亨利相信,有些规则是可以打破的,但亨利还是感到有些愧疚。
儿子把朋友这个词说得意味深长,这让亨利感到有点尴尬。但她确实不只是朋友,对不对?
“那么,你是否打算解释一下后座上的那个箱子呢?”马蒂指着本田雅阁后座上那个装着速写本的小木板箱,问道。
“是从唱片开始的,我一直想要再次找到它,”亨利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所言是否完全真实,“我想为某个人找到它。就好像渴望找到一个失散已久的兄弟。我模糊记得她的东西是放在那里的,但我以前认为,它已经被移走,或是在多年前就被人认领了。我做梦也没想到它还在那里,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多年来,我无数次路过那个旅馆,可我从不知道这一点。后来,他们开始拿出那些东西——那把竹伞,所有那些留下的东西。我不知道我会找到什么,但我很高兴找到了那些速写本,那些回忆。”
他和马蒂把找到速写本和老唱片的地方附近的衣箱和盒子都搜索了一遍,没有找到带有明确标记的东西。他确实找到了几个相近的名签,包括一个写着“冈部”的,但它放在一摞杂志上面。可能有一只耗子或田鼠在很久以前就咬断了挂签上的麻绳。周围的箱子里面大多数放的都是美术用品。很有可能是惠子或她母亲的。亨利计划在时间充裕的时候再来看看能找到些什么。但现在,他已经完全找到了他想要的。
“等等,”马蒂阻止了他,“第一,你只是一个孩子;第二,你刚才说你永远也不会卖掉那张唱片,无论它变成什么模样。”
亨利点点头:“是这个意思。没你说得那么严重,但八九不离十。”
“我可没说过我不会把它给别人——特别是给一个老朋友——”
马蒂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差不多就像是,‘爱过又失去,胜于从来未爱过’。”
“我回——来了。”萨曼莎出现了,两手都拎着重重的塑料购物袋。亨利接过了一些,马蒂接过了剩下的。“你们今晚有口福了。我要做我拿手的豉汁大蟹。”她把手伸进袋子,拉出一捆包裹起来的东西,从大小上看,像是新鲜的珍宝蟹。“我还要做一道蚝油菜心。”
亨利思考了一小会儿,看了看表,因为他们在等萨曼莎回来:“价值只由市场决定,但市场却永远决定不了它——因为我永远也不会卖掉它,即便它是崭新的。这是我许多年以来断断续续一直想要找到的,好几十年了。现在,我拥有了它。我宁可拥有一个坏的,也不愿永远失去它。”
都是亨利最爱吃的。他本来就饥肠辘辘——现在他是饥肠辘辘加万分期待。
“没错,可你不能播放它了,”马蒂插话道,“在那样的状态下,它分文不值,收藏价值为零。”
“我还买了点绿茶冰激凌做甜点。”
“我找到了它,这才是至关重要的。我不在意什么状态……”
马蒂一脸挤眉弄眼的表情。亨利微笑着,对于得到这样一个善良而贴心的准儿媳,他充满感激,虽然她并不知道那种冰激凌是日本的,没关系,他早就明白:家人之间不必追求完美。
“你找到了你的圣杯,却已经坏成那样,真令人难过。”马蒂竭力想要安慰父亲。其实,他想错了,这会儿,亨利的心情好极了。
[1]马丁(Martin):马蒂(Marty)的变体。——编者注
宇和岛屋商店的停车场里,亨利和马蒂倚着马蒂那辆本田的车盖。萨曼莎进去买点东西——她坚持要为大伙做晚饭,一顿中式的晚饭。为什么,或者她想要证明的是什么,亨利不能肯定,老实说,他也不在意。她可以做墨西哥式煎蛋或是红酒烩公鸡,他也很愿意享用。因为对于可能在巴拿马旅馆地下室里找到的东西太过牵挂,他几乎没怎么吃午饭。如今已近晚饭时间,他既兴奋又筋疲力尽……而且,饥肠辘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