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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炼自我的修验道

我散步时的打扮是头上一顶日本制造的遮阳帽,牛仔裤,T恤衫(这边很暖和,可以说很热),脚下一双运动鞋。为了空出双手,我肩背着狗的牵引绳,就像枪手背着子弹袋。巢鸭拔刺地藏的参道上也有很多这种打扮的老女,她们戴着帽子,背着双肩背包,佝偻着身体。

现在我走在路上,有时不由自主地发现自己也在前倾着走路,就像当年的父亲。脊背弯了,头向前探着。当察觉到时,我就会立刻挺起胸,纠正姿势。

一年前在其他地方,我以为没事,刚迈出步就从山崖上滑下去了,伤到尾骨,静养了几星期。快痊愈时再次摔倒,看来我的运动能力确实不行了。很多事以前能做,现在做不到了。不过反过来说,我有了锻炼身体的目标。比如,一个月前需要途中休息几次才能气喘吁吁地爬上的高坡,现在一口气就能上去,上去之后我有了兴致,想继续走下去,于是步行距离变长,速度变快。回家时大汗淋漓,墨镜被汗水弄得雾茫茫的。我就那么无言地走路,上坡,下坡,说是在带狗散步,感觉更像一种修行,所以我想起了被称为修验道的山岳修行。

移居加利福尼亚之前,有一次在外面我偶然看见父亲,问他去哪里,他说:“你妈差遣我去电器行买点东西。”那次我发现,父亲在前倾着走路。

我有修行的心理准备,可是尼可没有。尼可很快就跟不上了。我带着它出去,它就像维尼熊的好朋友屹耳驴子似的,愁眉苦脸,垂头丧气,磨磨叽叽。我只能抱着它走,虽然它只有四五公斤,但抱一会儿就重得抱不动,后来不带它了。傍晚散步时,我先去附近公园让尼可满足,然后把它送回家,只带着克莱默去方山峡谷。

如果只脚尖用力,容易拖着步子走,抬不起腿。年轻时母亲总是批评我拖着步子走路。她批评她的,我拖我的,我那时就是想和她对着干。现在终于改了这个毛病。因为拖着步子走路容易绊倒,尤其是在疲惫时。不过走累的话,腿更难抬起,这时只要将股关节分开一些,脚就容易抬起来了。尊巴里常有分开股关节的动作,只要分开股关节,下腹即丹田部分就会自然而然地蓄力,脊背会跟着挺直。我就这样挺直脊背,目视前方,动员脊背和屁股上所有的肌肉,迈步向前。

也许大家想问,这么麻烦,你图什么呢?

每天这么走着,我对走路方式思考了很多,做了很多改善。攀登时最好大腿用力,下坡时碎步不容易滑倒。这一带几乎不下雨,土壤快要干燥成沙。

一个月前,我在峡谷里听到草原狼呼唤同伴的嚎叫。所谓远吠。就在我们散步的方山对面,草原狼发出远吠。我在加利福尼亚度过二十五年悲欢岁月,第一次听到草原狼的嚎声。这次没有看到它的身影。

每天都去的峡谷就在我家旁边。一条普通的住宅街走到尽头,打开门,便能看到空旷的荒地。这一带的“峡谷”不是普通的岩隙山谷,而是桌状方山围绕着的山谷,岩顶是平的,站在顶上,峡谷全景一览无余,心情非常舒畅。在方山顶上一直往西走,能看见大海和落日。向东走,能看到远方山巅的月升。走下谷底,再走回方山顶,在顶上走一段,再下去,再上来,重复两三次,大约四公里,走一个小时。每天我跟着狗,默默地走啊走。

起初我以为是哪里的狗在长嚎,然后反应过来是草原狼。那嚎声比狗的更高亢,更哀伤。克莱默逞强地对着叫,草原狼没理会。我们一路走下方山,绕到山脚下了,它依旧在独自长嚎。

是带狗散步。以前我也带狗散步,最近的散步超越了遛狗范畴,几乎像僧人的山岳修行。

那声音始终回荡在我耳中。我忘不掉。所以我每天都要去那里。没想到在此地住了这么多年,现在快要回日本了,才终于听到我一直想听的嚎叫。听过一次后,还想听到更多,我焦灼地寻觅,期待着那嚎叫,可惜自那以来,再没有听到过。只是我脚步不停地寻觅时,感觉到了行走的快感,最终让行走变成了修验。

现在我每天都在行走,走很多很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