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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夫回家

于是我和护理公司签了约,交了定金。在此之前,还得在家里设置单人病房,各种事情都需要花钱。“老子的钱花在老子身上,哪里不好了,快点让老子回家。”夫闹着小性子,可当得知要交定金,知道了具体金额时,马上又哭丧了脸,说太贵了。

最初几星期还是需要护工的,没办法,等我习惯后,就可以自己做了吧。这样一来,一天只需要护工帮忙几小时,万一必须二十四小时严阵以待,夫的存款可以撑一年,而夫本人,撑不过一年。

“今后要是这么花钱,用不了四五个星期,钱就会花光(并不会),让你们背上一身债(并不会),我不能选择这种活法。”夫哭得扭曲了五官。哪怕我安慰他“就算我们的钱不多,也还能应付一阵子,事情总能找到解决办法”,他也听不进去。“我必须活下去吗?一定要付出让妻子女儿流落街头的代价吗?要是这样,我宁愿安乐死。听说加利福尼亚从今年六月就可以了,有两个医生签名就行,我只有这一条路了。”夫哭着说。

临终关怀,就是不再做积极的治疗和康复训练,只减轻疼痛和不快感,让他自然活到死。这个可以用保险。不过保险不包含护工项目。所有人都告诉我,二十四小时有护工帮忙最好,夫那么重,各种要求那么多,我一个人承受不了。嗯,护工费一小时折合日元两千五,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是六万日元。一个月一百八十万日元。我的眼珠都飞出来了,收不回去。

没办法,当天晚上,我打电话给护理公司道歉:“真不好意思,老头哭得哇哇的,所以……”就这样取消了二十四小时护工合约。夫简直像个孩子。我想起来,二十几年前我说过同样的话。“真不好意思,女儿哭得哇哇的,所以……”就那样取消了游泳课,取消了钢琴班的演奏会,取消了各种事。人生如走马灯。

夫说他想回家。一旦说出口,就一直在说,用尽全部力气诉说他想回家。我也想带他回家。和机构的看护顾问商量后得出的结论是,我们在家里做临终关怀护理。

事情到了这一步,只有我一个人干了。这几个星期,不对,这几个月,我在家、医院和康复机构之间奔走,自己的工作放在了一边。停了连载,当然也就没了报酬。没收入,光一大堆支出,这样下去的话,我根本别想工作了。这期间熊本还发生了地震。唉,没办法,人生里总有这样的时期。

我每天去康复机构,带他出去散步。他每天有训练内容,我估摸着他快到坐上轮椅的时间了,就过去,推着他在设施外广阔的空地上徘徊。不过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暗沉,不见好转,没有食欲,体重在减少,手脚浮肿得厉害,一碰一个坑,呼吸困难,无论去哪里都离不开输氧。

现在我的烦恼是收拾大便。太臭了。照顾母亲和父亲的时候,事情来得突然,我来不及多想,只有冲上去,默默地收拾,有些臭,有些不臭。但是夫不一样。我们共同生活二十年,每次走进夫排完便的卫生间,我都觉得臭,气愤他为什么总是冲不干净,总得我来清洁。最近一个月,夫开始用纸尿裤了。纸尿裤我早习惯了。可是,纸尿裤里若是小宝宝的屁股,就又轻又光滑,便便也完全不臭。夫的……不敢想。就在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夫也快从康复机构回来了,床和轮椅已经送了过来,制氧机和药品也送到了,负责擦拭身体的护士也来了。痛苦难耐时,负责救急的护士会赶来。如果我们愿意,还可以请牧师上门。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是他一步一步地向死迈进。

五十年来他留着长发,在后颈梳个马尾(即使越来越秃,发型也没变过),住院没多久,他说头发太烦人,让我给他剪掉。我用剪子下狠手剪断辫子,请康复机构的理发师做了修整,还帮他剃短了胡子。于是夫仿佛变成了一个陌生老爷爷,老得特别厉害的老爷爷。我嘴上说着这发型很合适,可总觉得眼生,看了好几天才习惯。

再说夫,他坐着救护车回到家,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自言自语道:“昨天我还想死,一点都不想活了,可是看见蓝天的瞬间,就不想死了,想一直活下去。”

这一个月,夫在医院和康复机构之间来来去去,一星期前住在康复机构里,不过他的表情越发黯淡,越发僵硬,活力全失。

这个男人啊,真是……我瞠目结舌。不过,比起他一口一句想死,这样更好。就算大便极臭,他还活着,真的好多了。

终于,把夫带回家了。我心里明白,从今往后每日将如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