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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坎迪很快改换话题。“斯利姆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牛仔。”

克鲁克斯阴沉沉地说:“人们不大进黑人的房间。没人来过这里,除了斯利姆。斯利姆和老板。”

莱尼朝老杂工探过身子。“那些兔子。”他坚持道。

坎迪靠在挂破垫圈的墙上,搔着他残缺的手腕。“我在这里很长时间了,”他说,“克鲁克斯在这里也很久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进他的房间。”

坎迪笑起来。“我算出来了。养好了的话,我们可以卖兔子赚钱。”

莱尼打断他们:“你说那些兔子。”

“可我要照料它们。”莱尼打断他,“乔治说我可以照料它们。他答应了的。”

“当然啊,”克鲁克斯说,“窗户下头还有个肥堆呢。当然,很不错。”

克鲁克斯粗暴地插进来。“你们这些家伙,只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罢了。你们就只能说个没完,可一点土地也得不到。你就是个杂工,会待在这里,直到最后,被他们装进箱子里扔出去。见鬼,我见过太多人了。莱尼过两三个礼拜就会离开这里,重新上路。好像人人脑袋里都装着一块地似的。”

坎迪走进门来,仍然很不自在。“你这个小地方真不错,干净舒服。”他对克鲁克斯说,“这样自己一个人有个房间肯定很不错吧。”

坎迪恼怒地摩挲着脸颊。“老天,你说的当然没错,可我们很快就要有了。乔治说了,我们马上就有了。我们已经凑够钱了。”

“进来吧。反正谁都能进来,你自然也能进来。”用生气掩饰喜悦,这对克鲁克斯来说并不容易。

“是吗?”克鲁克斯说,“那乔治现在在哪儿呢?在城里,在妓院里。那就是你们的钱的去处。耶稣啊,这种事我见过太多了。我见过太多人,脑子里装着块地。可手里从来没有过。”

坎迪看上去有些尴尬。“我不知道。当然,要是你愿意的话。”

坎迪喊了起来:“他们当然都想要。人人都想要一小块地,不用多。只要是他自己的。只要他能在上面过日子,没人能把他赶出去。我从来没有过。我他妈差不多帮这个州里的每一个人都种过地,可那不是我的庄稼,我去收麦子,可一颗麦子都不是我的。但我们马上就要做到了,你可别弄错了。乔治不会带钱进城。钱在银行里。我和莱尼和乔治。我们要有我们自己的房间了。我们会养狗,养兔子和鸡。我们会种青玉米,说不定还能养头牛或者山羊。”他停下来,这画面让他喘不过气。

克鲁克斯暴躁地说:“想进来就进来。”

克鲁克斯问:“你说你们凑够钱了?”

坎迪站在门口,摩挲着他光秃秃的手腕,眯起眼睛,朝开着灯的屋里看。他没打算进来。“跟你说,莱尼。那些兔子,我算好了。”

“一点不错。我们差不多凑够了。只差一点点。再有一个月就能赚到了。乔治连地方都找到了。”

“他在这里。”克鲁克斯直接说。他回到铺边,躺下。

克鲁克斯把手伸到背后,摸着他的脊梁骨。“我从没见过有人真能做到。”他说,“我见过很多人,想要地想得快疯了,可每一次,他们都把买地的钱扔在了妓院或者二十一点的牌桌上。”他沉吟着,“……要是你们……你们要一个免费劳力的话—— 只要给口饭吃,哪,我可以帮把手。我也没瘸到像狗崽子似的连活儿都干不了,只要我愿意。”

“是的。在这边什么地方看到他了吗?”

“你们有人看到科里了吗?”

“你说那个大个子?”

他们转头朝门口望去。正往屋子里张望的,是科里的妻子。她脸上涂抹着浓妆,双唇微微张开,喘着粗气,像是刚跑着过来的。

回应的是坎迪的声音。“斯利姆到城里去了。我说,你看到莱尼了吗?”

“科里不在这里。”坎迪厌恶地说。

“你们疯了。”克鲁克斯嗤笑着说,“我见过的人有好几百号,路上的,农场里的,来来去去的,扛着他们的铺盖卷儿,脑子里装的都是这些狗屁玩意儿。好几百号人。他们来了,他们辞工了,走了—— 每一个,见鬼的,每一个脑袋里都想着要有一小块地。他妈的没一个真能有。就像天堂。人人都想要一小块地。我待在这里看了很多书。没人能上天堂,没人能得到土地。只在他们脑袋里。他们整天说,可那就只在他们脑袋里。”他停下来,望向敞开的房门,因为马不安地骚动起来,辔头链子“当当”地响。一匹马嘶叫起来。“我以为有人在外面。”克鲁克斯说,“也许是斯利姆。斯利姆有时候会来,一晚上来两三次。斯利姆是个真正的牛仔。他会照应他的全班人马。”他吃力地把自己拽起来,朝门边走去。“斯利姆,是你吗?”他喊道。

她站在门边没动,朝他们微微笑着,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捻着另一只手的指甲,双眼从一张脸转向另一张脸。“除了老弱病残,其他人都走了。”她终于开口,“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到哪儿去了?还有科里。我知道他们都在哪儿。”

“我们会的。你问乔治。”

莱尼望着她,被迷住了。可坎迪和克鲁克斯都皱起眉头,垂下了眼皮,避开她的视线。坎迪说:“既然你知道,干吗还跑来问我们科里在哪里?”

“你疯了。”

她好笑地看着他们。“有意思,”她说,“要是我逮着个男人,他一个人,我能跟他处得挺好。可只要有两个人在一起,你们就不说话了,就只会生气。”她松开手指,双手按在屁股上。“你们全都互相害怕,就是这么回事。你们每个人都害怕其他人会害你们。”

“我们要养兔子,还有一块浆果地。”

片刻沉默后,克鲁克斯说:“你大概还是回你自己房子里去的好。我们不想惹麻烦。”

“什么兔子?”

“得了,我不会让你们惹上麻烦的。以为我就不会想偶尔找人说说话吗?以为我喜欢整天待在那个房子里吗?”

渐渐地,莱尼被他的话引起了兴趣。“乔治说我们会种苜蓿喂兔子。”

坎迪把他的断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他谴责地说:“你有丈夫了,不该晃来晃去招惹其他男人,惹麻烦。”

黑马夫做梦似的继续说:“我记得,我小时候,在我爸爸的养鸡场里。有两个兄弟。他们总跟我在一起,总在一起。睡在一间屋子里,一张床上—— 三个人一起。有一片草莓地。有一片苜蓿地。天气好的早上,就把鸡赶到苜蓿地里去。我的兄弟们做了个栅栏,看着它们—— 是白色的鸡。”

姑娘突然发作了。“没错,我有丈夫了。你们都看到他了。了不起的家伙,不是吗?一天到晚说他要怎么对付他看不顺眼的人,他看谁都不顺眼。以为我就该待在那间小破屋子里,听科里说他要怎么先出两次左拳,跟着再来一个结结实实的右直拳?‘左—— 右连击,’他说,‘只要来个结结实实的左右连击,他就趴下了。’”她顿了顿,愠色消退,脸上露出兴味十足的模样,“我说—— 科里的手是怎么回事?”

莱尼伤心地说:“乔治不会丢下我走的。我知道,乔治不会。”

一阵尴尬的沉默。坎迪偷偷觑了莱尼一眼,咳嗽一声。“什么……科里……他把手绞进机器里去了,夫人。手给压碎了。”

克鲁克斯说:“我没想吓唬你。他会回来的。我在说我自己。一个人,夜里孤零零地坐在这里,在外面,也许看看书,想点什么,满脑子这些东西。有时候,他会一直想,但没办法知道他想的东西什么对,什么不对。也许他明白了什么,可他也不知道那对不对。他没办法转身去问另外一个人,他是不是也想到了那个。他没人说话。他没办法衡量对错。我待在这里,想明白过一些事。我没喝醉。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睡着了。要是有人和我一起,他可以告诉我,我睡着了,那就不会有问题。可我就是不知道。”克鲁克斯将目光投向房间对面,望着窗户。

她盯着他们看了会儿,笑出声来。“胡扯!你以为你能蒙住我?科里挑了事儿,结果没打赢。绞进机器里—— 胡扯!哈,他再也没法给人左右连击了,他的手废了。谁干的?”

“乔治就要回来了。”莱尼安慰自己,声音惊恐,“也许乔治已经回来了。也许我现在就该去看看。”

坎迪闷闷不乐地重复:“他的手绞进机器里了。”

克鲁克斯柔声说:“现在你大概明白了。你有乔治。你知道他会回来。想想看吧,要是你没有别人。要是你不能进工人房玩扑克牌,就因为你是黑人。你觉得怎么样?要是你只能待在工人房外面,坐在这里看书。没错,你可以套马蹄铁套到天黑,可那之后,你就只能看书。还不是什么好书。人需要别人—— 亲近他的人。”他哀伤地说,“要是没有伴,人会疯的。是谁无所谓,只要有人跟你做伴。我跟你说,”他哽咽了,“我跟你说,一个人孤单得太久,是会生病的。”

“得了,”她轻蔑地说,“得了,你们想护着就护着吧。我在乎什么啊?你们这些流浪汉觉得自己了不起得很。你们以为我是什么,小孩?我告诉你们,我可以去演戏的。还不止一出戏,不止。有个人跟我说,他可以让我拍电影……”她愤怒得连呼吸也忘了,“—— 礼拜六晚上。人人都出去找乐子了。每个人!可我在做什么?站在这里,跟几个流浪汉说话—— 黑鬼,笨蛋,又脏又老的胆小鬼—— 还觉得高兴,就因为没别人了。”

莱尼愤愤地瓮声瓮气抱怨着,退回他的钉子桶上。“谁都别想说什么伤害乔治。”他嘟囔道。

莱尼看着她,嘴半张着。克鲁克斯已经退回到黑人尊严那密不透风的自卫堡垒背后。改变来自老坎迪。他突然站起来,把他的钉子桶撞得往后一滑。“我受够了。”他愤怒地说,“这里不欢迎你。我们说了,不欢迎你。我还告诉你,你脑子里就只有婊子的事,根本不知道我们这些人能怎么样。你那颗蠢脑袋里没东西,才看不出我们不是流浪汉。以为你可以把我们炒掉。以为你行。你以为我们只好上路,再找一份像这样赚不到几毛钱的差劲工作。你不知道,我们有我们自己的农场可去,还有我们自己的房子。我们用不着待在这儿。我们有房子,养鸡,种果树,有个比这里好几百倍的地方。我们还有朋友。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也许以前我们害怕被炒掉,可我们再也不怕了。我们有我们自己的地,那是我们的,我们可以去那里。”

克鲁克斯摘下眼镜,伸出手指揉了揉眼睛。“先坐下来。”他说,“乔治没受伤。”

科里的妻子大声嘲笑他。“胡扯。”她说,“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要是还有那么一毛两毛钱,你们早就拿去买酒,喝个烂醉了。我知道你们这种人。”

莱尼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你干吗要这么说?谁都别想伤害乔治。”

坎迪的脸越来越红,可不等她说完,他就控制住了自己。形势在他的掌控之下。“我就知道,”他轻声说,“你还是走开的好,管好你自己的事。我们跟你没话说。我们知道我们有什么,我们不在乎你知道还是不知道。所以,你还是赶紧走的好,科里大概不会喜欢他老婆跑到牲口房来跟我们这些流浪汉待在一起。”

克鲁克斯察觉到危险正在逼近。他往铺里面缩回去,想拉开距离。“我就是说一说,”他说,“乔治没有受伤。他很好,他会好好回来的。”

她一张张面孔看过去,他们全都偏开头,不看她。她看莱尼看得最久,直看得他局促地垂下眼睛。突然,她开口道:“你脸上的伤哪儿来的?”

突然,莱尼的双眼盯上了他,眼神平静,却又疯狂。他站起来,危险地逼近克鲁克斯。“谁伤了乔治?”他问。

莱尼负罪般地抬起眼睛。“谁—— 我?”

克鲁克斯为他添了把火。“要我告诉你会发生什么吗?他们会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去。给你套上个颈圈,锁起来,像锁狗一样。”

“是的,你。”

莱尼吓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我不知道。说,你到底要干什么?”他大叫道,“那不是真的,乔治没受伤。”

莱尼望向坎迪求助,又垂下眼睛,重新盯着自己的膝盖。“他自己把手绞进机器里了。”他说。

“噢,就想一想,就设想一下,要是他不回来了。你要怎么办?”

科里的妻子大笑起来。“好吧,机器。我回头再跟你说。我喜欢机器。”

莱尼艰难地挣扎着尝试理解。“乔治不会干那种事。”他反复说,“乔治很小心。他不会受伤 。他从来没受过伤,因为他很小心。”

坎迪插话进来。“你别惹这个小子。你不要去骚扰他。我会把你说的话告诉乔治。乔治不会让你骚扰莱尼的。”

看到他的痛苦,克鲁克斯脸上闪现出愉快的光彩。“没人知道别人会怎么样。”他冷静地观察着,“这么说吧,也许他想回来,可是回不来了。比如他被杀了,或者受伤了,回不来了。”

“谁是乔治?”她问,“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个子?”

“他不会。”莱尼大喊,“乔治才不会干那种事。我跟乔治在一起很久了。他今天晚上会回来的—— ”可这样的怀疑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沉重了,“你觉得他会不回来?”

莱尼开心地笑起来。“就是他,”他说,“就是那个,他会让我照顾兔子。”

“我说,要是乔治今晚到了城里,从今往后,你再也见不到他了,”克鲁克斯逼近了某种隐秘的胜利感,“就想一想看看。”他重复道。

“好吧,你们高兴就好,我还是自己去找两只兔子吧。”

莱尼的注意力渐渐被他吸引了。“什么?”他问。

克鲁克斯从他的铺上站起来,面对她。“够了。”他冷冷地说,“你没权利跑进一个黑人的房间里来。你根本没权利在这里捣乱。现在,你出去,快点出去。要不然,我就去跟老板说,再也不让你到牲口房来。”

他的声音越发柔和,添上了几许引诱。“想想看,要是乔治再也不回来了。想想看,要是他跑了,不回来了。你要怎么办?”

她轻蔑地转向他。“听着,黑鬼,”她说,“你要是乱说话,我能把你怎么样,你知道的吧?”

克鲁克斯又大声笑起来。“别人什么话都可以跟你说,放心得很,因为你不会到处乱说。再过两三个星期吧,那些小狗崽就能长得差不多了。乔治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只管跟你说,你什么都听不懂。”他兴致勃勃地向前探着身子,“这只不过是个黑鬼在说话,一个破产的黑鬼。所以那什么都算不上,懂吗?反正你也记不住。我见过很多—— 一个家伙跟另一个家伙说话,要是那一个不听,或者听不懂,那就没什么不一样。唯一不一样的就是,他们是在说话,还是干坐着,不说话。那没什么不一样,没什么不一样。”他越来越兴奋,巴掌用力拍着膝盖。“乔治可以随便跟你说什么疯话,那无所谓。那就只是为了说话。就是为了有个人可以说话。就是这么回事。”他顿了顿。

克鲁克斯绝望地盯着她,坐回铺上,缩成了一团。

莱尼问:“你觉得,那些小狗还要长多久才能让我摸?”

她逼近他。“你知道我能做什么吧?”

克鲁克斯的身子探到了床铺外面。“我不是南方的黑人。”他说,“我出生在这里,就在加利福尼亚。我老头有个养鸡场,差不多十英亩大。白人小孩跑到我们的地方玩,有时候我跟他们一起玩,他们有一些很不错。我老头不喜欢那样。我一直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直到后来。不过我现在知道了。”他犹豫了下,再次开口时,声音柔和些了,“那里方圆好几英里内都没有第二户深色皮肤的人家。现在这个农场里也没有第二个深色皮肤的人,整个索莱达也就只有一户。”他大笑起来,“要是我说了什么,那也不过是一个黑鬼的话而已。”

克鲁克斯看起来缩得更小了,紧紧贴在墙壁上。“是的,夫人。”

“是……有时候。可是……不是一直那样。”

“好,那就记着自己的身份,黑鬼。我能让人把你吊到树上去,简单得很,连一点乐子都不会有。”

“他只管自己说,可你根本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什么?”

克鲁克斯已经把自己完全剔除了。没有个性,没有自我—— 没有任何能唤起喜或不喜的东西。他说:“是的,夫人。”声音里没有一丝声调。

“是……有时候。”

她逼视着他,站了会儿,像是在等着他动弹一下,好趁机再羞辱一番。可克鲁克斯纹丝不动,坐在那里,视线躲开她,收起任何可能带来伤害的举动。终于,她转身面对另外两个。

克鲁克斯继续说:“有时候,他跟你说话,可你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是这样吧?”他向前探出身子,幽深的眼睛紧紧盯住莱尼,“是这样吧?”

老坎迪一直望着她,呆住了。“你要是那么干,我们会说的,”他轻声说,“我们会说,你陷害克鲁克斯。”

“当然。我和他到哪都一起。”

“说啊,见鬼的,”她高声道,“没人会听你们的,你自己知道。没人会听你们的。”

克鲁克斯把他的黑下巴搁在他粉红的手掌心里。“你和乔治是一起的,是吗?”

坎迪退缩了。“没有……”他同意,“没人会听我们的。”

莱尼缩手缩脚地在小桶上坐下。“你觉得这是假话。”莱尼说,“可这不是假话。每个字都是真的,不信你可以问乔治。”

莱尼呜咽起来:“我想要乔治在这里。我想要乔治在这里。”

克鲁克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坐下。”他发出邀请,“坐在那个钉子桶上。”

坎迪走到他身边。“不用担心。”他说,“我刚听到他们进门了。乔治现在肯定就在工人房里,我打赌。”他转向科里的妻子。“你还是赶紧回去的好。”他静静地说,“现在走的话,我们就不跟科里说你来过这里。”

莱尼轻声说:“这不是假话。我们要养兔子。会有个小地方,在上面种地,过日子。”

她冷冷地审视他。“我不信你听到了什么动静。”

“真是胡说。”克鲁克斯说,“不是我说你那个同伴,他不该让你这么胡思乱想。”

“还是别冒险的好。”他说,“不能肯定的话,还是保险一点的好。”

“我们要养的兔子,我可以照顾它们,割草,给它们喂水什么的。”

她转头对莱尼说:“我很高兴你让科里吃了点苦头。他自找的。有时候我自己也想教训教训他。”她溜出门,消失在黑洞洞的牲口房里。当她穿过牲口房时,马儿的辔头链子发出响声,有的打起了响鼻,有的轻轻跺着蹄子。

“胡说八道。”克鲁克斯说,“你真像个疯子一样。你刚说什么兔子?”

克鲁克斯像是从他的保护壳里慢慢钻出来了。“你说有人回来了,是真的吗?”他问。

莱尼几乎是大声喊了出来:“算兔子。”

“当然。我听到了。”

克鲁克斯推了推眼镜。“算东西?坎迪在算什么?”

“哦,我什么都没听到。”

“都去了,除了老坎迪。他就在屋子里,削他的铅笔,削尖了,算东西。”

“门响了一下,‘嘭’的一声。”坎迪说,停了会儿,又说,“耶稣基督啊,科里的老婆走起路来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不过我猜她肯定很有经验。”

克鲁克斯皱起眉头,可莱尼无害的微笑打败了他。“进来吧,坐会儿。”克鲁克斯说,“反正你也不肯出去让我一个人安静待着,那还不如进来坐坐。”他的声音变得和善些了,“所有人都到城里去了,嗯?”

克鲁克斯这会儿一点也不想讨论这些。“也许你们俩还是走的好。”他说,“也许我不想要你们再待在这里了。就算是黑人,不愿意的时候也该有权利拒绝。”

“噢,它不介意的。它让我摸。”莱尼又跨进屋子。

坎迪说:“那个婊子不该那样对你说话。”

克鲁克斯说:“得了吧,你一直把它们从窝里抱出来。我怀疑母狗有没有把它们挪到其他地方去。”

“没什么。”克鲁克斯闷闷地说,“你们俩跑进来坐在这里,搞得我忘记了。她说的没错。”

莱尼的笑容垮了。他上前一步,走进屋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退回门外。“我只能看一会儿。斯利姆说我不能老摸它们。”

门外的牲口房里,马打着响鼻,辔头链子发出“叮当”的声响,一个声音喊道:“莱尼。噢,莱尼。你在牲口房里吗?”

“噢,那就看你的小狗去吧。别跑到你不受欢迎的地方来。”

“是乔治。”莱尼叫起来。他应道:“这里,乔治。我就在这里。”

“小狗。”莱尼重复道,“我来看我的小狗。”

下一刻,乔治出现在门框里。他不赞成地环视了一圈。“你在克鲁克斯房里干什么?你不该在这里。”

克鲁克斯注视着莱尼,回手从身后的墙上取下眼镜,调了调,在他粉红色的眼睛上架好,重新凝目望去。“不管怎么说,我不知道你跑牲口房来干什么。”他抱怨道,“你不是牛仔。他们从不叫扛包的到牲口房来。你不是牛仔。你跑到马这里来根本没事干。”

克鲁克斯点点头。“我跟他们说了,可他们非要进来。”

“没什么—— 我看到你的灯。我以为我可以进来坐坐。”

“得了吧,你干吗不把他们赶出去?”

“行了,你想干吗?”

“我也没那么在乎。”克鲁克斯说,“莱尼人挺好。”

莱尼无措地摇晃他的大手。“大家都到城里去了。”他说,“斯利姆、乔治,所有人。乔治说我要留在这里,不要惹麻烦。我看到你亮着灯。”

坎迪这会儿提起了劲头。“噢,乔治!我算了好几遍。我算出来了,我们要怎么用那些兔子赚钱。”

“因为我是黑人。他们在那儿玩牌,我不能去,因为我是黑人。他们说我臭。得了吧,我告诉你,我还觉得你们个个都臭呢。”

乔治皱起眉头。“我以为我告诉过你,别跟其他人说。”

“为什么不想要你进去?”莱尼问。

坎迪蔫了。“没跟别人说,就克鲁克斯。”

“噢,我有权利开灯。你,马上从我的房间出去。你们不想要我进工人房,我也不想要你们进我的房间。”

乔治说:“行了,你们俩出来。耶稣啊,看来我一分钟都不能离开。”

莱尼被呛住了,笑容越发讨好。“我什么都没干。”他说,“就是来看看我的小狗。后来我看到你的灯亮着。”他解释。

坎迪和莱尼站起来,往门口走。克鲁克斯叫了一声:“坎迪!”

克鲁克斯尖刻地说:“你没权利到我的房里来。这是我的房间。除了我,没人有权进来。”

“嗯?”

莱尼不由得朝他露出笑脸,想要交个朋友。

“记得我说种地、干零活儿什么的吧?”

莱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敞开的门口,站住脚往里看,他宽大的肩膀几乎填满了整个门口。刚开始,克鲁克斯没有看到他,可还不等抬起眼皮,他的身体就僵硬了,脸上现出恼怒的神色。他从衬衫下收回手。

“记得。”坎迪说,“我记得。”

克鲁克斯坐在他的铺上。腰后的衬衫拽了出来,散在工装裤外。他一手拿着瓶搽剂,一手揉着他的脊柱,不时地往他粉红色的掌心里滴几滴搽剂,再从衬衫下伸手进去揉。他用力抻长肌肉去够后背,整个人微微发抖。

“嗯,忘了吧。”克鲁克斯说,“我不是当真的。只是开个玩笑。我不想去那种地方。”

这是礼拜六的晚上。门开着,外面传来马儿的动静,踱步声、牙齿咀嚼干草的声音、辔头链子的叮当声。牲口佬的房间里,一个小电灯泡正发出昏黄黯淡的光。

“行,好吧,你高兴就行。晚安。”

整个房间收拾得相当整洁,因为克鲁克斯是个骄傲的人,不大合群。他跟人保持着距离,也要求别人同样做到。弯曲的脊柱拽得他整个身子都往左歪斜。他眼窝深陷,可正因为够深,眼睛倒显得格外亮。他脸庞瘦削,刻满了深深的黑色皱纹,嘴唇颜色比脸色浅些,很薄,绷得死紧。

三个人走出门去。当他们穿过牲口房时,马儿打起了响鼻,辔头链子叮当作响。

克鲁克斯有好几双鞋、一双橡胶靴、一个大闹钟、一支单管猎枪。他还有一些书,一本破破烂烂的字典和一本1905年版的《加利福尼亚民事法典》,封面已经破了。他的床铺上专门有个架子,放一些旧杂志和几本黄色书籍。靠铺位的墙上钉着一枚钉子,上面挂着一副金边大眼镜。

克鲁克斯坐在他的铺上,盯着门口看了会儿,伸出手,拿起装搽剂的瓶子。他重新把衬衫后面拽出来,倒一点搽剂在粉红色的手掌里,反手过去,慢慢摸索着,揉搓他的后背。

克鲁克斯,就是那个黑人牲口佬,他的床铺在马具房里。那是个小棚屋,贴着牲口房外墙搭起来的。小屋的一面墙上开了个四格方窗,另一面有个窄窄的木板门,直通牲口房。克鲁克斯的床是个装稻草的长条箱子,上面铺着他的铺盖。开窗一侧的墙上钉了木钉,用来挂等待修理的坏马具和裁成条的新皮子,窗下是个小工作台,上面放着修理皮具的工具—— 刮刀、针、尼龙线团和一个小的手动铆钉机。钉子上挂了几件马具:一个裂了口的颈轭垫圈,里面填的马毛都支出来了;一个断掉的马颈轭;一段表皮开裂的挽绳。克鲁克斯把他的苹果箱挂在铺位上方,里面放着些药瓶,有他自己用的,也有给马用的。还有几罐洗革皂和一个湿漉漉的罐子,里面装着焦油,焦油刷子头伸在箱子外面。地上全都是他的东西。克鲁克斯一个人住,可以随便把东西摊开来放,再加上他是看牲口房的,又是个瘸子,比其他人都待得长久,便攒下了更多东西,远不是能随身带得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