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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马

骑兵军向罗夫诺进攻。该城被攻克。我们在那儿待了两昼夜。最后一天夜里,波兰人又把我们挤了出去。他们打这仗,是想让其退却的部队撤走。机动成功了。暴风骤雨及随着黑色水流而降的夏日惊雷,成了波兰人的掩护。在这场夜战中,最勇敢的战士、塞尔维亚人顿季奇牺牲了。帕什卡也参加了战斗。波兰人向他的大车队发起猛攻。当时地处平原,没有屏障。他将自己的大车队编成只有他明白的战斗队形。罗马人也确实曾这样排兵布阵。帕什卡有一挺机关枪。要知道,那是他偷来藏匿,以防万一的。季霍莫洛夫就是用这挺机枪打退了进攻,拯救了军需品并且还将整个大车队带出重围,除了两辆大车之外,因为那些大车的牲口被打死了。

就这样,让帕什卡父亲留了一条小命并挑选出来的宝马归了我。以后咋办?我想了许多办法。但战争使我摆脱了种种忧虑。

“你压制战士的晋升。”打完这仗没几天,旅部问巴乌林。

“帕什卡他爹呀,”有一回比久科夫跟我说,“想骑什么马就骑什么马……是个骑兵,大胖子……他要是到马群去,马上就能挑上一匹马……说骑就骑。他往马跟前一站,两腿一叉,眼睛一瞪……你猜怎么着?……他这么着:拳头一抡,照着马鼻梁上就是一下子——马就完蛋了。你何必呢,卡利斯特拉特(2),干吗要那牲口的命呢?他说,照我这火爆脾气,我是不骑这马……那马也不想叫我骑,他说,我就想玩命……骑兵嘛,没啥说的。”

“不错,如果我压制,就是有这个必要……”

我们排有个哥萨克,姓比久科夫,是季霍莫洛夫的老乡,他在捷列克认识帕什卡的父亲。

“留神,遭报应……”

宝马的脊背收口之后再度开裂。我在鞍子下边垫了三块毡鞍垫儿,可是已经没法像平常一样骑马了,伤口未愈。一想到我是骑在绽开的伤口上,我就浑身发痒。

解除对帕什卡处分的命令并没有宣布,但我们知道他会来。他来的时候,光脚穿着胶布套鞋。他的指头被削掉了,污黑的纱布拖了下来。纱布条犹如长袍似的拖在他身后。帕什卡来到布加季奇村教堂后面的广场上,那里的拴马桩上拴的都是我们的马匹。巴乌林坐在教堂的台阶上,正用木盆烫脚。他的脚趾已溃烂,颜色淡红,像刚开始锻打的红色铁块。一绺少年的草黄色头发粘在巴乌林的额头。太阳烤着教堂的砖瓦。比久科夫在骑兵连长身边站着,往连长嘴里塞了根烟并点着了火。季霍莫洛夫拖着他的长袍向拴马桩走去。他的套鞋啪哒啪哒地响着。宝马伸着长长的脖子,冲主人嘶鸣,它嘶声不大,但却尖利,就像一匹在荒原的马。马背上,脓血在一道道绽开的肉口子旁弯曲地流淌,围成花边。帕什卡在马旁停下。脏污的绷带静静地拖在地上。

“这可不是我的麻烦,”他身子不转地说,“这是你的麻烦……”

“遭这么大罪。”哥萨克声音极小地说道。我走上前去。

骑兵连长从我身边走过并打了个哈欠。

“我们和好吧,帕什卡。我很高兴马又回到你身边。我对付不了它……我们和好吧,怎么样?……”

“你干吗拿我当敌人?”我问巴乌林。

“还没过复活节呢,和什么好,”排长在我背后卷着烟说。他的灯笼裤解开了,古铜色胸脯上的衬衫也敞开着,他坐在教堂台阶上休息。

帕什卡的憎恨穿过树林与河流向我走来。我的肌肤感到了它,我提心吊胆。充血的双眼死盯着我前进的路。

“互吻三次(3)吧,帕什卡,”比久科夫说道。季霍莫洛夫的老乡,认识卡利斯特拉特——帕什卡父亲的人低声道,“他真心想和你吻三回呢……”

“难道不是吗,就是欺负了……”

在这些人中我是孤家寡人,我没法得到他们的友情。

“他恐怕以为我欺负他了吧?”

帕什卡像是钉在马前了。宝马用力地、自由地喘息着,将脸伸向他。

“看来碍事儿……”

“遭这么大罪,”哥萨克又说了一遍,猛地朝我转过身来,直截了当地说,“我不会跟你和好。”

“我碍他什么事儿?”

他啪哒啪哒地拖着套鞋,沿着铺着石灰的、烤得烫人的小路往回走,脚下的绷带拖扫着乡村广场的尘土。宝马像条狗似地跟在他身后。缰绳在它的脑袋下面摇晃着,长长的脖子垂得很低。巴乌林一直在木盆里烫洗着自己脚上那像烧得微红的、铁块般化脓的伤口。

“帕什卡(1)一直打听追问你是什么人……”

“你拿我当敌人,”我对他说,“这件事上我哪儿错了?”

有一次,排长对我说:

骑兵连长抬起头来。

季霍莫洛夫不见踪影。他在行军队伍边缘的某个地方,在那装满了烂布片的大车队磨磨蹭蹭的队尾偷窥我呢。

“我可看透你了,”他道,“我把你全看透了……你想活着不要有敌人……你使劲朝这方面努力,不要有敌人……”

骑兵军攻下了诺沃格拉德—沃伦斯克市。我们一昼夜得走60俄里甚至80俄里。我们进逼罗夫诺。日间极少休息时间。每夜我都做同一个梦。我骑着宝马飞奔,路旁篝火熊熊。哥萨克们在熬汤。我从他们身边驰过,他们连眼睛都没朝我抬一下。有些人打招呼问好,另一些人连看都不看,他们顾不上我。这说明什么呢?他们的冷漠表明,我的坐骑毫无特别之处,我像所有的人一样策马而行,所以我没什么可看的。我跑着自己的路,幸福充溢心头。我渴求安宁和幸福,所以我才做这个梦。

“互吻三次吧。”比久科夫嘟哝着,转过身去。

哥萨克们当着我的面不言不语,背地里却摩拳擦掌,像一群猛兽。他们看似无精打采,实则居心叵测。甚至连家信都不求我写了……

巴乌林的额头上有个烙上去的红印儿。他不停地抽动着两颊。

“四眼儿,你把马给废了。”排长说。

“你知道,这会怎么样吗?”他呼吸急促地说,“这会很没劲……你还是从我们这滚蛋吧……”

宝马给我带来的痛苦,几乎超过人类所承受的极限。这匹马是季霍莫洛夫从捷列克老家带来的。它被教会了哥萨克式的奔驰,特殊的哥萨克式狂奔——无情,疯狂又迅猛。宝马的步子跨度大,距离远,很倔强。它就是迈着如此惊人的步子,让我脱队,让我甩下了骑兵连,失去方位感,后来便日夜徘徊,寻找部队,多少次落入敌阵,多少次在沟谷里过夜,多少次误入敌营而遭其追击。我的骑术仅限于德国战争中,在步兵第十五师所属的炮兵营时练就的那两下子。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是坐在炮弹箱上,很少驾驭马拉炮车。我没机会领教宝马那疯狂而摇晃的狂奔。季霍莫洛夫留下的,是一匹所有恶魔都降临其身的战马。我在这匹公马颀长而干燥的脊背上,抖得像一只口袋。我抽打它的脊背。其上长满烂疮,闪着金属光泽的苍蝇叮得烂疮不愈。一圈圈凝结的黑血块环绕着马肚。宝马一只蹄掌不灵便,开始失蹄受伤,它后腿的第一趾关节肿大,马腿粗如象腿。宝马瘦了。它的眼睛里闪动着饱受折磨的马儿特别的光芒,一种狂躁、倔强的光芒。它再也不让人给它挂鞍子了。

我不得不离开。我转到了第六骑兵连。那儿的情况好多了。无论如何,宝马教会了我季霍莫洛夫式的骑术。几个月过去了。我的梦境成真。哥萨克们不再目送我和我的马了。

在巴乌林手下休想讨饶。我的连队生涯从罕见的吉兆开始——给我配发了一匹马。那时,无论马匹储备处,还是农民手里都没有马。天助我也。哥萨克季霍莫洛夫擅自处决了两名被俘的军官。他本奉命将他们押解旅部,军官们本可提供重要情报。季霍莫洛夫没有把他们送到指定地点。开始,他们决定把哥萨克提交革命法庭,后来改了主意。骑兵连长巴乌林实施了比法庭更严酷的惩罚——他没收了季霍莫洛夫那匹绰号宝马的坐骑,把哥萨克本人发配到辎重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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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坚持己见。这很少见。我选了最具战斗力的师——第六师。我分配在第二十三骑兵团第四骑兵连。连长是布良斯克工厂的钳工巴乌林,论年岁,他还是个毛孩子。于是,他便蓄了胡子唬人。一绺绺烟灰色的胡子在他下巴上打着卷儿。巴乌林在其22年的生涯中,从不知道何为空虚,毫无疑问,这一个千千万万巴乌林所具有的特点,构成革命胜利的重要组成部分。巴乌林刚强,寡言而执拗。他的生活之路已经决定。他对正确选择这条道路从未怀疑。他失去得很少。他会站着睡觉。他睡觉的时候,一只手握着另一只,醒来时亦然,他是睡是醒让人不易察觉。

(1) 季霍莫洛夫姓的爱称。

“你要往哪儿钻?……你一张嘴,他们就会整死你……”

(2) 季霍莫洛夫父亲的姓。

我决定下连队。师长一听就皱眉。

(3) 东正教教民在复活节时,常互吻三次以示祝贺或者冰释前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