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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没有什么。”

“妈妈,你别激动!”巴维尔握着她的手,说。

“原来你是母亲!”看守叹了口气说,“顺便提醒一下,你们分开一点,探视人与犯人之间要保持距离……”

“你好……你好……”

看守说完,没精打采地打了一个哈欠。巴维尔问母亲身体怎样,家里如何……她希望儿子还问些别的重大问题,于是在儿子的眼神里找来找去,但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儿子与平素一样头脑冷静,只是脸色苍白,眼睛似乎变大了。

她一步一步地跟着走,恨不得这个看守走得快一些,她很想在看守背上推一下,催他快走。他们进入一个小房间,巴维尔站在房间当中,含笑伸过手来。母亲握住他的手,喜笑颜开,不断地眨着眼睛,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是不断低语着:

“萨莎向你问好!”她说。

“跟我来……”然后他一拐一拐地带她进去。

巴维尔的眼皮颤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些了,他微微笑了笑。一种尖锐的悲酸感,刺疼了母亲的心。

一个留着修剪成正方形红胡子的胖看守,叫了母亲的姓名,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对她说:

“他们什么时候才放你出来!”她难过而又气愤地说,“为什么叫你坐牢呢?那些传单不是又出现了吗……”

谈话变成了一场大家参与的讨论,气氛活跃起来。每个人都急于想说出自己对生活的看法,但是大家都只能压低嗓门,悄悄议论。母亲感到这里的人身上都有一种陌生难懂的味道。在家里,谈话可不是这样,要简单明了得多,而且声音很大。

巴维尔的眼睛里闪出了一道喜悦的光芒。

“完全是这样!”退伍军人说,“太不像话,最后,应该下一道坚决的命令:‘莫谈国事!’就应当这么办。坚决的命令……”

“又出现了?”他很快地问道。

“是啊!”秃顶小老头儿很快地说,“忍耐是有限度的……大家都很气愤,都在叫嚷,所有东两都在涨价。相比之下,人却更不值钱了。现在和解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

“不准说这些事!”看守懒洋洋地说,“只许谈家常……”

“我的有九个多月了!”老妇人说。弗拉索娃感到,她说话的声音里有一种类似骄傲的奇妙情绪。

“这难道不是家常话吗?”母亲反驳说。

“六个多星期了……”

“我不知道,不过这是禁止谈的。”看守冷漠地坚持说。

“没有听说过,蹲了很久了吗?”

“妈妈,就谈家常吧,”巴维尔说,“你近段时间在做什么?”

“弗拉索夫。”

她感到自己身上充满了青年人的激奋情绪,回答说:

“姓什么?”

“我把这些东西挑到工厂里去……”

“也是个儿子,是个工人。”

她停了一会儿,带着微笑接着说:

“儿子,是个大学生,”老妇人很快地高声回答,“您呢?”

“菜汤,粥,玛丽亚做的快餐,还有别的食物……”

“在这里面坐牢的是你的什么人?”弗拉索娃悄声问她。

巴维尔理解了她话中的含意。他的面孔由于想忍住笑而颤动起来,他搔着头发,用一种母亲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亲切声调说:

弗拉索娃旁边,坐着一个身段矮小的老太太。她的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却像年轻人,炯炯发光。她转动着细脖颈,倾听着室内的谈话,用异常激奋的目光望着大家。

“妈妈有事干,太好了——就不闷得慌了!”

这里的一切,寸地尺天,平静得出奇,单调得令人难受。似乎所有人都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安于自己的现状;一种人安安静静地坐牢,虚度光阴,另一种人懒洋洋地看守着,第三种人按时但又厌倦地来探视犯人。母亲的心由于焦急不耐烦而不断颤抖。她茫然望着周围,这种沉闷的单调气氛使她感到惊讶。

“那些传单又出现后,他们也开始搜查我了!”母亲有点自豪地说道。

有时,进来几个囚犯,穿着一个式样的灰色衣服和笨重的皮鞋。他们走进昏暗的屋子,眨着眼睛。有一个犯人的脚上发出了脚镣的锵啷声。

“又谈这个!”看守生气地说,“我说了,不准谈!剥夺一个人的自由,就是要让他什么事都不知道,可是你还要信口乱说!——这儿什么话不准说,你应当明白。”

“东西越来越贵,人的火气也越来越大!次等牛肉,一斤十四戈比,面包又要两戈比半了……”

“嗯,妈妈,不要说吧!”巴维尔说,“马特维·伊凡诺维奇为人忠厚,别惹他生气。平素我们和他相处得很好。他今天监视我们的会见,是偶然碰上了——平常总是副典狱长来看守的。”

一个秃顶、身材矮小的男人,在办公室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他的胳膊很长,腿很短,下额突出。办公室内只听见他的忧虑的声音在叽哩哇啦地讲个不停:

“会见时间结束!”看守瞧着表,宣告说。

“唱诗班都是些顽皮小家伙!”

“那么,谢谢妈妈!”巴维尔说,“谢谢,好妈妈。你放心吧,很快就会放我出去的……”

一位身穿退伍军人制服、上了年纪的人大声地咳嗽着,说道:

他紧紧抱住母亲,亲了亲,母亲非常感动,觉得很幸福,不禁哭泣起来。

“你们听说了吗?”一个脸上肌肉松弛、膝头上放着手提包的胖女人说,“今天做早弥撒的时候,教堂的领唱把唱诗班一个男孩子的耳朵扯破了……”

“分手吧!”看守说。他领着母亲出去,嘴里还在咕哝着:

母亲终于得到探监的许可了。星期天,她态度谦恭、一声不响地坐在监狱办公室的角落里。在这间又小又脏、天花板很低的办公室里,除母亲外,还有几个等候探监的人。看来,他们不是第一次到这儿来,互相都认识。这些犯人家属都神情倦怠、动作迟缓,他们之间的聊天也非常浅薄,像墙角的蛛网似的零零碎碎,东拉西扯。

“不要哭!会放的,全都要放的……这里关不下了……”

“他们都不是人,都是打人的榔头、当局的工具。官厅利用他们来整治我们的弟兄,好叫我们变成服服贴贴的工具——人家指挥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既不想也不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母亲回到家里,笑容满面,兴奋地耸动着眉毛,对霍霍尔说:

“上次来我家搜查的那个警官,可没这么乖巧,”母亲比较了一下,说,“一看就知道是条走狗……”

“我巧妙地跟他说了,他是个聪明人,一听就懂了!”

“是啊!”霍霍尔说,“他们也有寸善片长——样子没话说,和蔼可亲,总带着微笑。要是有人对他们说:‘喂,这是个聪明正直的人,他对我们有危险,把他绞死!’那么,他们也会笑一笑去把他绞死,然后,他们又满脸堆笑!”

接着她又伤感地叹了口气。

“挺温文有礼的,”母亲若有所思地对霍霍尔说,“老是笑容满面……”

“一定是懂了!不然,不会对我那样亲热的,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的身材圆滚滚、胖乎乎的,使母亲不禁想起了熟透的、放了许多日子、发霉长毛的李子。他总是用一根尖尖的黄牙签剔那口小小的白牙。浅绿色的小眼睛温存地微笑着,他的声音显得殷勤而友善。

“哎,大妈!”霍霍尔笑了起来,“人各有所求,而母亲要的总是亲热……”

“大婶子,过一个星期吧,提前是不行的!等过一个星期我们给你想想法子,但是现在,是不行的……”

“不是,安德留沙。我是说,人真怪!”母亲突然很有感触地扬声说道,“人们真容易适应现实!人家把他们的孩子抓走,关进监狱,可是他们仍旧心安理得,若无其事,抽空前来探探监,坐在那儿,等着接见,还有心思聊天——是不是这样?要是有教养的人都这样麻木不仁、容易习惯,我们这些不识字的老百姓不是更不必说了吗?……”

母亲已经去过监狱三次,要求和巴维尔会面,但是,每次都被宪兵队的将军拒绝了。将军是个白头发的小老头,脸颊呈深红色,长着一个大鼻子,他说话的口气十分委婉:

“那是当然的,”霍霍尔带着他特有的嘲笑神态说,“不管怎么说,法律对他们要比对我们更宽大些,而且,他们比我们更需要法律。因此,司法部门在他们的额头上敲一下,他们不过略微皱一皱眉,不会有更厉害的反应了。用手杖打自己人,总要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