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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他们马上要把你送到城里去了……”

“闭嘴,你这傻瓜!”

“那里总会讲理些!”

“别生气,我的大人!他是一时糊涂……”

人群的议论中带着规劝和请求,汇集成一阵乱哄哄的喧哗,但仍然充满着绝望和哀怨。乡警们抓住雷宾的手,把他带到乡公所的台阶上,消失在门里边。农民们慢慢地沿着广场散开了。母亲看见,那个蓝眼睛农民向她走来,皱起眉毛望着她。她的小腿颤抖着,悲哀的感觉揪住了她的心,使她作呕。

“别争了,大叔!人家是官府!……”

“不要走开!”她想,“不要!”

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盖住了雷宾的声音。

她紧紧地抓住栏杆,等待着。

“是这样吗!你是谁,是上帝吗?”雷宾喊道。

所长站在乡公所的台阶上,挥舞着双手,用他那呆板的官腔说道:

“我能打你,而你不能打我,你不能,也不敢,笨蛋!”

“你们这些傻瓜,狗崽子!什么也不懂,来管这号事。这是国家的事!畜生!你们应该感谢我,为我一片好心而给我磕头!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让你们去作苦工……”

然后,警察所长用一种像是受了委屈一样的声音说道:

二十来个农民脱下帽子,站在那里听他说话。天色暗了下来,乌云垂得更低。蓝眼睛农民走近台阶,叹了口气,说道:

“喂,找辆车来让犯人坐!是谁值班?”

“我们这儿出了这样的事……”

有一个妇女提来一桶水,开始给雷宾洗脸,并不断地叹息,哭诉。她那尖细哀怨的嗓音和雷宾的声音混在一起。母亲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一群农民跟在警察所长后面走了过来。有人高声喊道:

“是啊!”母亲小声说道。

“但是,总有一天雄鹰会自由飞翔,人民会获得解放!”

他用坦率的目光看着她,问道:

“他这是对我说的!”母亲马上领悟了。

“您是干什么的?”

“这没什么!这世界上不止我一个人。真理,他们是抓不完的!在我呆过的地方,人们是会记得我的!虽然他们捣掉了我的老窝,那里再没有同志和朋友了……”

“从妇女们那里收买花边,还有土布……”

农民对雷宾说着什么,雷宾把头一甩,用发抖的声音清晰而兴奋地说:

农民慢慢地捻着胡子,随后,眼睛望着乡公所那边,以一种冷漠的口气低声说道:

“我这是在做什么?他们会把我抓起来的!”

“我们这里没有这些东西……”

母亲对他点了点头,心里由于悲戚、忧愁、高兴,不由得颤抖起来。接着她看见,蓝眼睛农民站在他身边,也在看着她。他的目光刹那间在母亲心中引起一种可怕的预感。……

母亲俯视着他,等待机会回驿站。那农民面目英俊,像在沉思,眼神忧郁。他肩膀广阔,身材魁梧高大,穿着打满补丁的长大衣和干净的布衬衫,下身穿着用乡下呢子做的赤褐色的长裤,赤脚上穿着一双破鞋……

“他认出来了,真认出来了吗?”

母亲不知为什么轻松地舒了口气。突然,受一种莫名的直觉支配,连自己也感到意外地问那人:

雷宾擦着脸上和胡子上的脏物和血,默不作声,四处张望着。他的视线在母亲的脸上一扫而过。她颤抖了一下,向他探过身去,不由自主地挥了挥手。但雷宾已转过脸去。过了几分钟,他的视线又落在她的脸上。她感到,雷宾好像伸直了身子,抬起了头,血淋淋的面颊颤抖起来……

“可以在您家里过夜吗?”

“你们等一下,魔鬼!”人们朝他们吼道。

问完,她觉得全身的肌肉和骨头都紧缩起来。她挺直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农民。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痛苦的念头:

人群分成两堆。一堆围着警察所长,喊着,在说服他;另一堆人人数不多,围着遍体鳞伤的雷宾,在忧郁地低声议论。有几个人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乡警又想过来捆他的手。

“我会害了尼古拉·伊凡诺维奇,会长时间看不到巴沙,会被打得半死!”那农民眼睛看着地,用长外衣遮住胸口,不紧不慢地答道:

“怎么能这样?要是都这么打人,那以后会怎么样呢?”

“过夜?可以,那有什么!只是我家房子不好……”

“说实在的,您怎么一点儿法律也不讲?……”

“我不是娇生惯养的人!”母亲脱口而出地答道。

“您发发善心,饶了他吧!……”

“可以。”农民重复道,用探询的目光打量着她。

“他如果犯了罪,审判他就行了!”

天已暗了下来。在暮色中他的眼睛闪着冷光,脸色显得很苍白。母亲像下山一样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

母亲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全身无力,脑子空空,好像在做噩梦,心里充满着恐惧和怜惜。人们不满的阴沉凶狠的叫喊,所长颤抖着的声音,还有低声细语,在她的脑子里像群蜂一样嗡嗡响着……

“那么,我现在就去,我有口箱子你帮我拿一下……”

“好哇!把他带走,我要走了,你们敢怎么样?你们知道吗,该死的畜生,他是个政治犯,反对沙皇,图谋造反。你们知道吗?你们还护着他,啊?你们都是暴徒?好哇!……”

“好!”

他的声音颤抖了,尖叫了一下,接着好像被掐断了一样,变嘶哑了。他跟自己的声音一起突然失去了力量,缩着脑袋,弯下身子,眼睛茫然地左顾右盼,小心地用脚试探着身后,向后退去。他一面退,一面用嘶哑的声音惊惶地喊道:

他耸了耸肩膀,用大衣遮住胸口,小声地说道:

“你们这是干什么?要造反?啊?……原来是这样!……”

“瞧,马车来了……”

人群里响起了充满敌意的嗡嗡声,骚动起来,朝所长围上来。一虎难敌众犬。他发觉了,跳到一边,从鞘里抽出军刀。

在乡公所的台阶上,雷宾出现了。他的手又被捆了起来,脑袋和脸被用灰色的东西包着。

所长的脸抽搐了一下。他跺着脚,骂骂咧咧,朝雷宾扑去,狠狠地打了一拳。雷宾的身子晃了一下,手一挥。所长的第二拳把他打倒在地,然后围着他乱蹦乱跳,咆哮着用脚踹雷宾的胸脯、腰和脑袋。

“再见了,善良的人们!”他的声音在寒冷的暮色中响着,“去寻找真理,爱护真理,相信那些对你们讲实话的人!为了真理不要悭惜自己……”

“什么?”

“闭嘴,狗东西!”所长的声音不知从哪儿响了起来,“乡警,赶马,你们这些笨蛋!”

“我不打了……”

“你们还有什么可惜的?你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啊?……”

农民走到一边,低着头忧郁地说道:

马车动了。雷宾坐在两个乡警中间,声音低沉地喊道:

“我说,打呀!”所长叫道,推了他的脖子一下。

“你们为什么要等着白白地饿死呢?为自由而斗争吧!自由会带给你们真理和面包!再见了,善良的人们!”

“喂,尼基塔!”人群中一些人小声说道,“别忘了上帝!”

车轮急速的转动声,马蹄的声,警察所长的吼声,搅乱了雷宾的声音,最后淹没了他的声音。

“你这也算打,狗崽子!”所长尖声叫道。

“完了!”那农民摇了摇头,说道。他接着对母亲低声说道:“你到驿站里坐一下,我马上就来……”

农民慢慢举起手,随便地打了一下雷宾的脑袋。

母亲走进驿站,在放着茶壶的桌子前坐了下来,信手拿起一块面包,看了一下,又慢慢地把它放回盘子里。她不想吃东西,觉得胃里要呕吐。那种沉闷的感觉吸干了她心里的血。她浑身无力,头晕目眩。那个蓝眼睛农民的脸又浮现在她眼前——怪怪的,轮廓不清,使人难于信任。她不知为什么不愿直截了当地想他会出卖她,但这种想法已在她脑子里产生,并沉重地压在她心上,挥之不去。

“大家看:野兽们是怎样用你们的双手来掐死你们自己!你们看着吧,好好想想!”

“他已发觉我了!”母亲迟钝而无力地琢磨着,“他发觉了,猜出来了……”

农民朝前走了几步,停在雷宾面前,抬起了头。雷宾冲他讲了几句沉痛而真实的话,这话像抽了他一记耳光:

但这种思绪没继续发展下去。她陷入了痛苦的哀伤和阵阵恶心要呕的感觉之中。

“尼基塔!”所长捻着胡子,不紧不慢地说,“打他的耳光!好好地给我打!”

窗外萧瑟清冷,寂静代替了喧哗。村子被一种沉闷、恐惧的气氛所包围。母亲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孤独感。昏暗的心里充满着一种像灰烬一样灰色的软软的东西。

从人群中走出一个个头不高、身体壮实、穿一件短皮袄的农民。他瞅着地上,低垂着头发蓬松的大脑袋。

姑娘走了进来,停在门口,问道:

“尼基塔!”所长环视了一下四周,高声喊道,“尼基塔!喂!”

“要不要份煎蛋?”

所长向周围看了看,人群已忧郁地默默地围成了一个黑压压的紧紧的圆圈,所长又想出一个新花招。

“不要。我不想吃东西,刚才那阵吵闹把我吓坏了!”

“我说:你没有权利打我!魔鬼!”

姑娘走到桌前,气愤地低声说道:

他又举起拳头,对准雷宾的脑袋打来。雷宾往下一蹲,拳头没打上他。所长打空了,身子晃了几晃,差点儿摔倒。人群中有人大声扑哧笑了。米哈伊洛这时又大声愤怒地喊道:

“警察所长打人真厉害呀!我站得很近,那人一口牙齿全被打掉了。他吐了一下,全是血,很浓很浓,颜色是黑的!……眼睛差不多看不出来了!他是个木焦油工。县警正在我们那边躺着,喝醉了,还一个劲儿喊拿酒来!他说:他们是一帮土匪,这个大胡子是头子。听说抓住了三个,跑掉了一个。还抓了个教师,也是跟他们一起的。他们不信上帝,还劝说别人去抢教堂。他们就是这样的人!而我们这儿的农民,有的同情他们;有的说要把他们干掉!他们的心真狠哟,哎哟哟!”

“我不敢?我?”所长拖长声音吼道。

母亲全神贯注地听着姑娘那不连贯的快速的讲话,努力排解坐着等人引起的不安和烦闷。而姑娘看来很高兴有人听她说话,便压低声音,上气不接下气更起劲地说:

“拳头是打不死真理的!”雷宾挺身上前朝他吼道,“你没有权利打我。你这条癞皮狗!”

“我爸说:这都是由于灾荒!我们这里两年没有收成。人都快饿死了!现在出了这帮子人,真倒霉!村里开会时大吵大闹,还打架。前不久,瓦修科夫因为欠了税,村长要变卖他的东西,他就狠狠地打了村长一个耳光。他说:这就是我给你的税。……”

他突然飞快而沉重地朝雷宾的脸上打了一拳。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母亲两手按住桌子站了起来。……

“啊哈!狗崽子!你这是些什么话?”

蓝眼睛农民走了进来,没脱帽子就问:

所长站在他面前,耸动着胡须,望着他的脸。然后他后退一步,用那高八度的声音愤怒地叫道:

“行李在哪儿?”

“你们把老百姓们折磨够了,野兽!”雷宾提高声音继续说道,“你们流血的日子快到了!”

他轻松地提起了箱子,掂了掂,说道:

“什么?”所长向他走近一步,问道。

“空的?玛利卡,把客人领到我家来。”

“我不想让别人捆我的手!”雷宾说道,“我不会逃跑,也不会打人,为什么要捆我的手?”

说完,头也不回就出去了。

“你,把手放到后面去!”

“在这里过夜?……”姑娘问道。

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重新看着雷宾,大声对他说:

“是的。我是来收花边,买花边……”

“嗯?你们怎么啦?”他对乡警们吼道,“捆呀!”

“我们这里不织花边!津科沃和达里诺依那里有人织花边,我们这儿没人织!”姑娘解释道。

他的声音和脸上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威吓。他说话声调平和,用两只粗壮的手习惯性地不慌不忙地打人。人们低下了头,在他面前侧着脸往后退开。

“我明天上那儿去。”

“散开,混蛋!……不然的话,给你们点颜色看看!”

母亲付了茶钱,还给了姑娘三戈比小费。姑娘因此十分高兴。在街上,姑娘赤着脚,在湿润的泥地上吧嗒吧嗒很快地走着,一边对母亲说:

他用右手揪了一下一个农民的胡子:

“您要不要我去达里诺依一趟,去跟那儿的大婶们说,叫她们把花边送到这儿来?她们会来的。您就用不着上那儿去了,有十二俄里要走呢……”

“是你,楚马科夫,这号群众?嗯,还有谁?你,米新?!”

“不必了,亲爱的!”母亲跟她并排走着,说道。

他用刀柄在蓝眼睛农民胸口上用力一戳:

寒冷的空气使她振奋起来,心里产生了一个不十分明确的决定。这一模糊的但预示着将会有某种结果的决定渐渐明确起来。母亲想促使自己尽快下定这个决心,她不断问自己:

“是哪些群众?”

“怎么办?如果直截了当,老实说了……”

所长朝站在他前面的半圆形的人群看了一下,用同样平淡的不高不低的声音继续说道:

四周一片漆黑,又冷又湿。农舍的窗户里闪烁着凝固不动的微微泛着的红光。寂静中,可以听见牲口疲倦的哞哞叫声和人们短促的呼唤声。村庄陷入了悲哀的沉闷之中……

“什么?群众?什么样的群众?”

“往这儿!”姑娘说,“你过夜找错了人家,他家一贫如洗……”她摸到了门,把门推开,快活地喊了声:

“本来捆着的,但群众帮他解开了!”一个乡警答道。

“塔季扬娜大娘!”

他的声音高亢洪亮,但很平淡。

说完就跑了,从黑暗中传来她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所长停在雷宾面前,打量着他,问道,“为什么不把手捆上?乡警们!捆上!”

“再见!……”

警察所长向人群走来。他是个肥头大耳又高又壮的家伙。他歪戴着帽子,一撇胡子朝上一撇胡子朝下。由于这个缘故,他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看上去是歪的。他左手拿着军刀,右手在挥舞着,脚步声沉重而坚实。人们给他让开了一条路。大家的脸上露出了忧愁压抑的表情。喧哗声渐渐平静下来,就像钻入地下一样消失了。母亲觉得自己的头皮在颤抖,眼睛一阵阵发热。她又想到人群中去,向前探着身子,但突然又紧张得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