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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现在反正都一样——死两次不可能,死一次又免不了……”

“他为什么说这些?”台阶旁那个农民低声问。那个蓝眼睛农民慢条斯理地答道:

人们默默地站着,皱着眉忧郁地看着雷宾,好像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沉重地压在他们头上。

“农民弟兄们!”雷宾尽力高声地说道,“相信这些书报吧!现在,我因为这些书报可能会死。他们打我,折磨我,想要我说出这些书报是从哪儿来的。他们还将拷打我,但这一切我忍受得了!因为这些书报里有真理。而真理对我们来说,应该比面包更为珍贵!就是这样!”

县警察出现在台阶上,摇晃着身子,醉醺醺地吼道:

人们阴沉地怀疑地望着他,默不作声。在人群的后面可以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是谁在讲话?”

她的注意力更加集中。她从台阶上清楚地看见米哈依洛·伊凡诺维奇那满是伤痕的黝黑的脸,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她为了使雷宾能看见自己,踮起脚,尽量伸长脖子看着他。

他猛地跑下台阶,揪住雷宾的头发,一前一后地推搡着,喊道:

“他们害怕了!”母亲不由自主地想道。

“是你在讲话,狗崽子,是你吗?”

“听见了吗?”另一个农民顶了顶蓝眼睛农民的腰,小声问道。后者没有答话,抬起头,又一次注视着母亲的脸。那一个农民同样也看着母亲的脸——他比第一个农民年轻些,留着稀疏的黑胡子,瘦削的脸上满是雀斑。随后,他们两个离开台阶到一旁去了。

人群骚动起来,响起一片嗡嗡声。母亲在痛苦的无奈中低下了头。但雷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人们把雷宾围得更紧了。他的声音沉着镇定,从容不迫。这使母亲渐渐清醒起来。

“善良的人们,你们看见了……”

“乡亲们!你们听说过有写我们农民生活的真实情况的书报吗?就是因为这些书报我才遭罪的!这些书报是我散发给大家的!”

“给我住嘴!”县警打了他一个耳光。雷宾身体晃了晃,耸了耸肩膀:

两个乡警在人群前停了下来。人越来越多,但都默不作声。突然,人群上空响起了雷宾宽厚的声音:

“你们将人家的手捆住,想怎么折磨就怎么折磨……”

“您就看吧!”那个农民答道,然后转过身去。这时又来了个农民,站在旁边。

“乡警们!把他带走!大家散开!”县警像一只被拴在一块肉前的狗一样,在雷宾面前蹦来蹦去,用拳头打他的脸、胸口和肚子。

“这是怎么回事?”

“别打!”人群里有人喊道。

她清醒过来,嘘了一口气——台阶旁站着一个留有浅色大胡子的农民。他的深蓝色的眼睛盯着母亲的脸。母亲咳着,用吓得发软的手擦着喉咙,好不容易才问他:

“为什么打人?”另一个声音附和着。

母亲茫然若失,目不转睛地看着;雷宾口中在念念有词,她听得见他的声音。但他的言语在她那阴暗、颤抖而空虚的心里消逝了。

“我们过去吧!”蓝眼睛农民点了点头,说道。他们两个不慌不忙地朝乡公所走去。母亲用善良的眼光目送着他们。她轻松地舒了口气。县警又笨拙地跑上台阶,挥着拳头,歇斯底里地吼道:

当她走到台阶上时,一股寒气直扑她的眼睛和胸脯。她呼吸急促,双腿僵直:雷宾双手被反绑着走在广场中央。两个乡警和他并排走着,棍子在地上有节奏地敲着。乡公所的台阶上站着一群人,在默默地等待着。

“把他带到这儿来!我说……”

姑娘看了外面一眼,然后跑出了房间,随手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母亲哆嗦了一下,把自己的箱子往凳子里挪了挪,把围巾往头上一披,急忙往门口走去,并克制着突然产生的要尽快离开或逃跑的莫名其妙的愿望……

“不行!”人群中响起了一个有力的声音。母亲知道,这是那位蓝眼睛农民在说话。“不能让他带走,弟兄们!带到那儿,他们会打死他的。然后又把这推到我们头上,说是我们打死他的!不能让他们带走!……”

母亲看着窗外;广场上出现了一些农民。有的慢条斯理地走着,有的一边走一边脚忙手乱地扣着短皮袄的扣子。所有的人都站在乡公所的台阶旁,往左边什么地方望着。

“农民弟兄们!”雷宾洪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难道你们没有看见自己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不懂得你们是怎样被人掠夺、被人欺骗、被人喝干你们的血吗?一切都靠你们支撑。你们是天下最有力量的人,但你们有什么权利?除了饿死之外,你们什么权利也没有!”

“不知道!”姑娘重复答道,“我只听说抓了人,乡公所的门卫跑去找区警察所长了。”

一呼百应,农民们突然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

“他干了些什么?”

“他说得对!”

“不知道……”

“把所长叫来!所长在哪儿?”

“是个什么样的暴徒?”

“县警骑马去叫去了……”

“刚才抓住了一个暴徒,就要带来了!”

“那个酒鬼!”

姑娘在桌上摆着盘子和茶具,突然激动地说道:

“找头头不是我们的事……”

“您好!”

吵闹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高。

“你好,聪明的姑娘!”母亲亲热地说。

“说下去!我们决不让他们打你……”

周围又静了下来。马蹄在松软的地上刨了两下。一个还未成年的姑娘进了屋。她脑后梳着黄色的短辫,圆圆的脸上长着一双可爱的眼睛。她咬着嘴唇,伸手端着一个边上碰得凹凸不平的大托盘,托盘上放着餐具。她弯着腰,向母亲频频点头行礼。

“给他松绑……”

忽然,一个县警骑马飞奔到了广场上。他在乡公所的台阶附近勒住了枣红马,挥舞着马鞭,朝那个农民吼叫着。叫喊声震动了窗户上的玻璃,但听不清他叫些什么。农民站了起来,用手指着远处。县警跳下马来,摇摇摆摆地走着,把缰绳丢给农民,两手抓住栏杆,艰难地走上台阶,走进乡公所的大门,消失了……

“小心,可别闯祸!”

沉重的乌云在天空互相追逐着,纷飞着。四周一片寂静、昏暗和孤寂。生命仿佛已躲向不知何处,并且消失了。

“我的手痛!”雷宾平缓而洪亮的声音盖住所有的声音,“农夫们,我不会跑的!我不会离开我们的真理去躲起来的!真理就在我的心里……”

中午过后,又冷又累的母亲到了尼科尔斯科耶这个大村庄。她走进驿站,为自己要了份茶,在窗前坐下,把沉重的箱子搁在凳子下面。从窗口可以看到一个小广场,上面像地毯一样铺着踏平了的枯草。还可看见乡公所那栋黑灰色的房子,屋顶已经倾斜。台阶上坐着一个秃顶长胡须的农民。他只穿件衬衫,在抽烟。一头猪正在草里行走。它不满地煽着双耳,用嘴在地上拱着,不时摇晃着脑袋。

有些人低声交谈着,摇着头离开人群,四散走开了。但穿着破旧衣服匆匆跑来的神情气愤的人却越来越多。他们围着雷宾,像黑浪在翻腾。而他站在他们中间,宛如森林中的教堂。他把双手举过头顶,挥舞着,对人群说:

她给了他一个硬币。他把硬币在手上掂了掂,以同样的声调对母亲说:“三戈比用来喝伏特加,两戈比吃面包……”

“谢谢!善良的人们,谢谢你们!我们的手应由我们自己来解开!就应该这样!有谁会来帮助我们呢?”

“给我五戈比吧,让我哪怕喝上一口也好!”

他摸了摸胡须,将一只染了鲜血的手又举了起来。

车到驿站,他解开缰绳,用一种绝望的声调对母亲说:

“这是我的血,是为真理而流的!”

“富人在天堂里还会嫌挤——事情就是这样!……他就会压迫别人。官家是他的朋友。”车夫在座位上摇晃着,拖长声音说着。

母亲从台阶上走下来。但从平地上她看不到被人群紧紧围住的米哈依洛,她又上了台阶。她的胸膛里热乎乎的,一种模糊的喜悦使她的心在“咚咚”地跳。

车夫带鼻音的说话声,驿马的铃铛声,风的呼啸声和簌簌声,汇集成一条蜿蜒曲折、微微颤动的小溪,在田野的上空不断地流淌着。

“农民弟兄们!你们去找书报看吧!别相信官府和神父们的话。当他把一些人称为坏蛋时,那些人恰恰是给我们带来真理的人。真理在大地上神秘地流传着,它在人民中扎下了根!而在官府眼中,真理就是刀与火。他们不能接受真理,真理会杀掉他们!烧死他们!真理对你们来说是善良的朋友;真理对官府来说,则是不共戴天的敌人!这就是真理必须避开官府的原因!……”

周围的一切在摇摆着缓慢地后退。灰色的乌云在天空中艰难地互相追逐着向前浮动。道路两旁潮湿的树木摇曳着光秃秃的树梢一闪而过。田野向四面八方延伸,山冈时隐时现。

人群中又爆发出几声叫喊:

母亲像做梦一样听他说着。近些年来她所经历过的一连串事件呈现在她的记忆之中。她回忆这些事件时,处处都见到了自己的身影。以前,生活是在很远的什么地方创造的。是谁为了什么而创造的,均不得而知。而现在,很多事情是她眼看着发生的,自己还出过一把力。这些在她心中引起了一种错综复杂的感觉:对自己既怀疑,又满意;既困惑又有些惆怅。

“乡亲们,听着吧!”

“嗯,他少分给我了。我一看,没给我什么东西!”车夫说道。

“唉,老弟,你要完了……”

秋天肥胖的乌鸦忧心忡忡地在已收割了的田野上走着。凛冽的寒风吹在它们身上。乌鸦侧身对着风头,风吹着它们的羽毛,使它几乎站不住脚。它们只好让步,懒洋洋地拍打着翅膀,飞向别处。

“谁出卖你的?”

“驾!在玩呀,你他妈的混账东西!”

“神父!”一个乡警说道。

他突然朝左边的马抽了一鞭子,凶狠地喝道:

两个农民便破口大骂起来。

“我跟他,也就是我兄弟,说‘我们分开过吧!’我们就这样分家了……”

“小心点儿,弟兄们!”有人提醒地叫道。

清晨,母亲坐上驿站的马车,在秋雨冲刷过的路上颠簸着。潮湿的秋风拂面,泥浆飞溅。车夫坐在赶车人的位子上,侧着身子,用带着鼻音和沉思的声调对母亲诉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