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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你们笑,我懂你们的意思……你们是不是认为这件事与我个人有关?”

“你是我亲爱的姑娘,亲爱的!”母亲微笑着想道。索菲娅也笑了。而尼古拉温柔地看了萨莎一眼,也笑了起来。这时,姑娘抬起了头,严厉地扫了大家一眼,脸色发白,但目光炯炯,声音里含着委曲,冷冷地说道:

“为什么,萨莎?”索菲娅狡黠地问道,边说边站起来朝她走过去。母亲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多余,而且会使萨莎生气。她叹了口气,抬起眉毛,用责备的目光看着索菲娅。

“如果一切真像他所讲的那样,我们应该试试!这是我们的责任!……”她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再不说话。

“但,我不想回答!”萨莎叫了起来。“如果你们再讨论这个问题的话,我不参加……”

母亲手里的茶杯晃动了一下。萨莎皱起眉头,尽力抑制着内心的兴奋,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认真的口气,但面带愉快的微笑,模棱两可地说道:

“算了,萨莎!”尼古拉平静地说。

“您怎么想的,萨莎?这是个好主意!”

母亲也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小心地摸了摸她的头。萨莎握住她的手,抬起涨红的脸,羞涩地朝母亲看了一下。母亲笑了笑,真不知对萨莎说什么好,忧伤地叹了口气。索菲娅挨着萨莎坐了下来,以一种好奇的眼神望着萨莎的眼睛,说道:

索菲娅抬起头,兴奋地说:

“您真是个奇怪的姑娘!”

“他,”萨莎继续说道,“一心只牵挂着同志们。你们知不知道:他要说服我干什么?要我们尽量设法让同志们越狱,真的!他说,这件事非常简单和容易……”

“是的,大概我尽说蠢话……”

“巴沙怎么样了呢?”

“您怎么这么想呢……”索菲娅继续说道。但尼古拉一本正经而严肃地打断了她的话:

弗拉索娃倾听着萨莎的话。她看到这个一向严肃的姑娘变得这样温柔和愉快,心里感到很高兴,但同时在内心深处也有一种嫉妒的心理:

“关于组织越狱的问题,如果可能的话,我想不会有不同意见的。首先,我们应该了解,狱中的同志们愿不愿意……”

“现在,他能叫:同志们!应该听一听,他是如何叫的。他是怀着某种羞涩的温柔的爱——这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他变得非常纯朴,非常真诚,一心只想工作。他认清了自己的使命,看到了自己的力量,知道了自己的不足,最主要的是在他心中萌发了真正的同志感情。……”

萨莎低下了头。

她笑了笑,又用明亮的目光看了大家一眼。

索菲娅点燃了根烟,看了弟弟一眼,用力把熄了的火柴梗扔到屋角里。

“是的!”萨莎点了点头,说,“我觉得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我跟维索夫希科夫谈了一整夜。我对他以前并不喜欢,觉得他既笨又无知。他也确实曾是这样,这是毫无疑义的。在他心里有着一种不可动摇的仇视一切人的阴暗心理,总是顽固地把自己放在一切的中心,粗暴而凶狠地说着:我,我,我!这中间,有着一种小市民的令人气愤的什么东西……”

“我想,他们怎么会不愿意呢?”母亲叹了口气说,“只不过我不相信有这种可能……”

“您是碰到什么好事了吧?”索菲娅笑着问道。

大家沉默不语,但母亲却非常想听听有没有这种可能。

“可能我是在说蠢话。但我相信,同志们,正直的人是不会死的。那些给我们带来幸福,使我能过上现在这种美好的生活的人,是不会死的。这种生活中的令人惊奇的复杂性、各种各样的现象,以及那些对我来说像心一样珍贵的思想,令我陶醉。我们可能过于珍视耗费自己的感情,想得过多。这些使得我们有些变态。我们只是在客观地评价,而没有实际地感知。”

“我想跟维索夫希科夫商谈一下。”索菲娅道。

她非常激动,重新在桌边坐了下来,把双肘放在桌上,含着微笑,用泪水蒙蒙的眼睛看着同志们,压低着声音,用更加深思的口气继续说道:

“明天我告诉您时间和地点。”萨莎低声答道。

“死了?”过了一会,她高声说道,又用挑衅的目光扫了大家一眼,“死了,意味着什么?是什么死了?难道我对叶戈尔的尊敬,对他这个同志的爱,对他对我的思想影响的怀念都死了?难道这种影响死了吗?难道他在我心中激发起的感情消逝了吗?难道我一向把他看成是勇敢正直的人的观点动摇了吗?难道这一切都死了吗?我知道,对我来说,任何时候这些都不会死!我认为:我们说一个人死了未免操之过急,‘他的嘴永远闭上了,但他的音容笑貌却将永远活在生者的心里!’”

“他准备做什么工作?”索菲娅问道,在房间里来回走着。

萨莎迅速地用询问的目光扫了大家一眼,皱起了眉头。然后她低下了头,慢慢地整理着头发,不再说话。

“已决定让他到新的印刷厂去当排字工人,去之前暂住在守林人那里。”

“但现在他已经死了!”索菲娅注视着她,执拗地说。

萨莎皱着眉,脸上一副惯常的严肃表情,声音冷冰冰的。尼古拉向正在洗茶杯的母亲走去,说道:

但他们不愿意悼念同志的悲痛情绪被萨莎带来的喜悦所取代。他们本能地捍卫着自己为此而陷入悲伤之中的权利,并不由自主地努力把姑娘拖进这种情绪的圈子里。

“后天您去探视时,交给巴沙一张纸条。您知道,我们要了解一下……”

她低声地说着,眼睛里含着沉思的微笑;这种微笑并不能使她目光中所流露出来的谁也不能理解,却一目了然的狂喜的火光熄灭。

“我知道,我知道!”她连忙答道,“我一定交给他……”

“他是多么好的人啊,不是吗?”萨莎大声说道,“我每次见到他时他总是满面笑容,说着笑话。他工作干得真好!他是革命的艺术家,像革命巨匠一样通晓革命的思想。他总是简单明了而有力地勾画出一幅幅揭露虚伪、暴力和奸诈的图画。”

“我走了!”萨莎声明道,很快默默地和大家握了握手,迈着特别坚定的步伐,身体笔挺,神情冷峻地走了。

“我们正在谈有关叶戈尔·伊凡诺维奇呢……”

母亲坐在凳上。索菲娅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摇着,笑着问道:

母亲用默默责备的眼光看着她。索菲娅提醒她道:

“您,尼洛夫娜,喜不喜欢这样的女儿?”

“是吗?也许吧!”她答道,愉快地笑了起来。

“啊,我的上帝!哪怕能见到他们在一起只一天的时间也好!”母亲喊了起来,差不多要哭了。

“您今天有些变态,萨莎!”

“是啊,有一点点幸福——这对每个人都是好事!……”尼古拉低声说道,“但没有谁只希望有一点点幸福。而当幸福多了时,就没有价值了……”

第二天,为了准备葬礼,母亲整整劳碌奔走了一天。傍晚,当她和尼古拉、索菲娅正在喝茶时,萨申卡来了,显得异常活跃和兴奋。她两颊绯红,眼睛闪着欢乐的光。母亲觉得,她全身都充满着某种愉快的希望。她的情绪突然闯进了大家怀念死者的悲哀气氛之中。这两者互不相容,宛如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团火,使所有的人眼眩目花,不知所措。尼古拉沉思着用手指敲着桌子,说:

索菲娅坐到了钢琴旁,弹起了一首忧伤的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