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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诺

爱丽丝的表情告诉我她没有上当,她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眯缝着眼睛,炯炯的目光盯着我借来的衬衣,她似乎更关心我的礼服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

我听见卡莱尔惊讶得倒吸一口气,埃斯梅的脸上突然充满忧虑和怜悯。贾斯帕瞪大双眼,但是,他微微地点了点头,就好像爱德华的话回答了他脑子里的某个问题。雅各布嘟起嘴,露出厌恶的表情。埃美特耸了耸肩,罗莎莉的反应似乎比埃美特更冷淡,她只顾着将拼命挣扎的孩子搂在怀里。

“爱德华!”卡莱尔斥责道,“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

“极小,听我说,贾斯帕……我们捕食的时候,她闻到了旅行者的气味,他们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方……”

“我知道,卡莱尔,我知道,我简直太愚蠢了。在她开始捕食之前,我应该确认一下我们身处安全地带。”

“爱德华,风险……”贾斯帕说道。

“爱德华。”我咕哝道,他们直视的眼神让我局促不安。他们似乎想在我的眼睛里看到鲜亮的红色。

“贾斯,嗯,让我们过去,贝拉能办到。”

“他训斥得非常有道理,贝拉,”爱德华一脸诡笑,“我大错特错。即使你比我认识的所有吸血鬼都强壮,也改变不了我犯错的事实。”

她听到了我的说话声。这个过分懂事的孩子在罗莎莉怀里挣扎,拼命朝我伸出手,她的表情竟然透露出一丝不耐烦。

爱丽丝不耐烦地转了转眼珠:“这个笑话很逗乐呀,爱德华。”

贾斯帕直勾勾地盯着我,屏息凝神。我知道他在判断我的情绪变化,我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爱德华读到了贾斯帕的判断结果,他松开我的胳膊。虽然直接了解到我情绪的那个人是贾斯帕,但他看上去并没有爱德华那么肯定。

“我可不是在讲笑话,我只是想向贾斯帕解释贝拉为什么能办到。大家没等我把话说完就贸然下结论,这又不是我的错。”

“我没事,”我保证道,拍了拍胳膊上爱德华的手,我迟疑了一下,然后补充道,“离我近点,以防万一。”

“等等,”贾斯帕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她没有捕食人类?”

我能控制住,我坚信。

“一开始确有这个趋向,”爱德华说道,显然,他很享受吊人胃口的乐趣,我咬紧了牙齿,“她全身心地投入到捕食中。”

爱丽丝说得没错,我能控制住自己。我已经对任何可能发生的事情作好了防备——防备一种不可抗拒的气味,就像之前在树林里闻到的人类的气味,这里的诱惑完全比不上它。蕾妮斯梅的气味闻上去既是最沁人心脾的香气,也是最美味可口的食物,她身上的香味是二者最完美最均衡的结合,而吸血鬼的甜美香味足以抵挡人类的气味。

“发生了什么?”卡莱尔插话道。他的眼睛突然闪着亮光,惊奇的笑容爬上他的脸庞。他在询问我转变过程的细节时,脸上也是这种表情,新知识具有振奋人心的力量。

“哦,信任她一点,”她斥责他们,“她又没打算做什么坏事,你们也会想仔细看看这孩子吧。”

爱德华朝他倾过身子,绘声绘色地描述道:“她听到我跟在她身后,做出了自卫的反应。我的跟踪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马上从捕食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我从未见过像她这样反应迅速的吸血鬼,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然后……她屏住呼吸,飞奔撤离现场。”

只有爱丽丝纹丝不动。

“哇,”埃美特低声惊叹道,“真的吗?”

埃美特和贾斯帕肩并肩挡在我面前,他们的双手已经准备好阻拦我。爱德华从我身后拉住我,手指又像钳子一样抓住我的手臂,就连卡莱尔和埃斯梅也移到了埃美特和贾斯帕两侧。罗莎莉躲到大门边,她的双臂紧紧搂住蕾妮斯梅。雅各布挡在她们身前,摆出保护她们的姿势。

“他讲得不太对,”我嘟哝道,比刚才更加局促不安,“我冲他吼那一部分他没讲。”

所有人都迅速地移动身子。

“你们俩有没有猛战几回合?”埃美特急切地问道。

我的内心大为震惊,我犹豫不决地朝她走了一步。

“没有!当然没有。”

蕾妮斯梅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冲我笑了笑,就跟她刚出生时的笑容一个样,完美、洁白的小牙齿闪闪发亮。

“没有,完全没有?你真的没有攻击他?”

罗莎莉拍了拍她脖子上的小手,轻声说道:“是的,就是她。”

“埃美特!”我抗议道。

然而,亲眼看到这个出人意料的小家伙,并没有让她变得更真实,反而令她更具梦幻色彩。

“啊,真是浪费机会,”埃美特遗憾地说道,“你是这里唯一有可能打败他的吸血鬼,因为他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没办法钻空子。而且,你有充分的理由攻击他。”他叹了口气,“我极想看看他没了读心术会怎么办。”

她的相貌里确实有爱德华的影子,她眼睛的颜色和脸颊同我的一模一样。她还继承了查理浓密的鬈发,可头发的颜色跟爱德华的相同。她一定是我们的孩子,虽然不可能,但确实是真的。

我冷酷地盯着他:“我永远不会攻击他。”

要不是她的脸蛋惊人的漂亮、完美,我一定不相信她就是回忆里的那个孩子,我的孩子。

贾斯帕紧锁的眉头引起我的注意,他似乎比刚才更加心神不宁。

罗莎莉怀里这个陌生的孩子如果没有几个月大,也一定有几个礼拜大了,她的身形也许是我模糊记忆中那个孩子的两倍。她在朝我伸手的时候,能轻松地撑起自己的身体。她拥有一头亮丽的铜色头发,发尾的鬈发搭在肩膀上。她巧克力色的眼睛打量着我,眼神中流露出对我的兴趣,一点也不像个孩子——这是成年人的眼神,警惕而机敏。她抬起一只手,朝我伸过来,然后又收了回去,贴在罗莎莉的脖子上。

爱德华握着拳头,朝贾斯帕的肩膀上轻轻打了一下:“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我只昏迷了两天吗?”我怀疑地喘着粗气。

“这不太正常。”贾斯帕咕哝道。

一个小东西从罗莎莉的怀里倾着身子,从雅各布背后探出脑袋。瞬间,她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占据了我的所有思绪。从我睁开眼那一刻起,还没有任何东西能这般彻底地占有我的思想。

“她有可能攻击你——她只有几个小时大!”埃斯梅斥责道,她的手捂着胸口,“哦,我们应该陪你们一起去捕食。”

大家满脸微笑地等着我,他们站成一排,既为了欢迎也为了防范。只有罗莎莉一人站在他们身后数步远的地方,靠近大门。雅各布站了过去,挡在她的身前,他们之间的距离非常近,而这种距离上的亲近并不代表感觉上的舒适,他们俩似乎都缩着身子躲着对方。

既然爱德华的笑话时间已经结束,我也就不太在意其他人的反应了。我盯着门旁边那个美丽的孩子,她也一直注视着我。她朝我伸出肉嘟嘟的小手,似乎清楚地知道我是谁,我不由自主地朝她伸过手去。

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带领我走进了屋子。

“爱德华,”我说道,我斜着身子,绕过面前的贾斯帕,想要更仔细地看看她,“求你了。”

我紧张地点了点头。

贾斯帕咬紧牙关,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我们进去吧?”爱德华说道,他的声音又恢复了温柔。

“贾斯,这是你前所未见的事情,”爱丽丝平静地说道,“相信我。”

我不能理解他们之间的冲突,也不能集中精神琢磨它。此刻我的思绪里只有回忆中那个模糊的孩子,我拼命想透过这层朦胧,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脸。

他们短暂地对视了一会儿,贾斯帕点了点头。他挪开身子,让出道儿,但他伸出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跟着我慢慢地向前走。

爱德华怒吼一声。

我每走一步之前都会再三斟酌一番,分析我的情绪、我喉咙里的灼痛、我身旁其他人的位置,还有我的感觉的强度、他们拦住我的成功率,以及这二者之间的抗衡关系,我们的前行相当缓慢。

雅各布疯了似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在我们之前冲进了屋子。

罗莎莉怀里的孩子一直挣扎着一直朝我伸着手,她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烦躁,突然间,她号啕大哭起来,声音尖细,响亮如铃。大家的反应就好像和我一样是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没有但是,”爱德华说道,他突然变得怒气冲冲,“贝拉需要看我们的女儿,别挡道。”

他们迅速地围到她的身边,留下我一个人呆呆地立住不动。蕾妮斯梅的哭声像一支长矛刺穿我的身体,将我活活地钉在地板上。我的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刺痛感,仿佛想要流泪。

“但是……”雅各布又开口说道。

似乎所有人都把手搁在她的身上,轻拍她、抚摸她,所有人,除我之外。

是雅各布的测试?

“怎么回事?她受伤了吗?发生了什么状况?”

“你的测试已经完成了,雅各布。”

雅各布的声音最大,他焦虑地提高嗓门,盖过了其他人的说话声。我震惊不已地看着他朝蕾妮斯梅伸出手,然后又惊恐万分地看着罗莎莉毫不犹豫地将她交给了他。

“你确定吗,吸血鬼?”他问爱德华,声音里几乎带着恳求。我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同爱德华说话,“我不希望事情这样发展,也许她应该再等等……”

“没事,她很好。”罗莎莉向他保证道。

就在这时,雅各布拦在我的身前,他满脸忧虑。

罗莎莉向雅各布保证?

我渴望看到她,渴望弄懂他声音里的虔诚。热切的渴望融化了我冰冻的身体,我朝前走了一步。

蕾妮斯梅欣然地扑进雅各布的怀抱,她把小手紧紧地贴着他的脸颊,接着,她不停扭着身子,又拼命地朝我伸出手。

“我们会照看好你,贝拉。别担心,我们会作好准备,没有人愿意让蕾妮斯梅冒险。她已经彻底地将我们吸引在她的小手旁,我想,等你看到这一切,你一定会大吃一惊。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非常安全。”

“看见了吧?”罗莎莉对他说道,“她只是需要贝拉。”

“还有埃美特和贾斯帕……以防万一?”

“她需要我?”我轻声说道。

“当然会。”

蕾妮斯梅的眼睛——跟我的眼睛一模一样——不耐烦地盯着我。

“你会帮我吗?”我低声说道,嘴唇一动不动。

爱德华飞快地回到我身边,他用双手轻轻地推着我的双臂,催促我向前行。

“进去看看,”爱德华低语道,“我相信你能控制好。”

“她已经等了你三天啦。”他对我说道。

“蕾妮斯梅。”我轻声地说道,紧张的情绪让我变成了一尊雕像。蕾妮斯梅闻上去应该不会像动物,我会将她置于危险之中吗?

此时,我们和她只隔着数英尺的距离。空气突然升温,一股热气似乎从她的身上抖落下来,直触我的皮肤。

我的注意力完全分散了,我的女儿就在那层薄薄的玻璃墙后面。我看不到她——强烈的阳光反射过来,玻璃成为一面镜子。我只能看到我自己,同雅各布相比,我苍白而静止,我的样子十分奇怪。或者,同爱德华相比,我的样子完全正常。

或者,也许是雅各布在颤抖。我越走越近,发现他的双手不停抖动。然而,尽管他焦急的心情显而易见,他脸上的神情却格外平静,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如此平静的雅各布了。

我本可以催促他赶紧揭秘,但是,在我聆听埃美特的笑声时,我还听到了其他声音,七个人的呼吸声,有一个人的肺叶比其他人运动得更快些。只有一个心跳声,如小鸟振动翅膀的声音一样轻柔、迅速。

“杰克,我没事。”我告诉他。看着他抖动的双手抱着蕾妮斯梅,我不禁感到心惊胆战,但我很好地控制住自己。

我又听到了埃美特的笑声,笑声里充满期待。

他冲我皱了皱眉,眼神紧张,想到我的双手将抱着蕾妮斯梅,他也不禁感到心惊胆战。

雅各布的表情变得非常紧张:“这不是你此刻应该担心的问题……”

蕾妮斯梅急切地抽搭着,她伸展身子,时不时地握紧拳头。

“好了,我过关了,对吗?”我说道,“你现在总可以告诉我那个绝大机密了吧?”

就在这时,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她的哭声、她熟悉的眼睛,她比我更迫不及待渴望重聚的心情——就在她握紧拳头的一刻,这一切编织成了一幅最自然的画卷。就在这一刻,她变得完全真实,而我当然认识她。我要跨出最后一步,向她张开双臂,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我会轻轻地揽她入怀,用我的双手舒舒服服地搂住她。

“看看谁在说话。”雅各布说道,夸张地戳了戳鼻子。爱德华搂着我,他终于止住笑,在我耳边低语了一句“我爱你”。这一切雅各布都看在眼里,但他只是一脸诡笑,没有皱眉,没有其他任何表情。我感到了无限希望,我们俩将重归于好,我们之间的隔阂已经持续得太久太久。既然我在身体上如此嫌恶他,以至于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爱我,也许我现在能真正地成为他的朋友,也许这正是我们需要维持的关系。

雅各布朝我伸展开长长的手臂,我接过蕾妮斯梅,但他迟迟不肯松手。我们的皮肤触碰到一起,他的身子微微一抖。从前我觉得他的皮肤温暖,而如今我感觉它就像一团热火。蕾妮斯梅的体温跟他的差不多,也许只有一两度的差别。

爱德华突然大笑起来,他的双手从我的肩膀上滑下来,搂住了我的腰。塞思低沉的笑声与爱德华一唱一和,爱德华又朝前走了几步,而塞思往后退了几步。这时,我发现这场好戏还有另一个观众,埃美特低沉、独特的狂笑被玻璃墙隔住,听上去不太清楚。

蕾妮斯梅并不在意我冰凉的皮肤,或许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冰凉的感觉。

我又吸了口气,放松了许多:“呃,我明白大伙为什么发牢骚了。雅各布,你真臭。”

她抬起头,又朝我笑了笑,露出方方的小牙齿和两个小酒窝。接着,她早有准备似的朝我的脸颊伸出手。

感觉有点疼,但是我的喉咙一直都在灼烧,没什么特别感觉。比起美洲狮来说,雅各布的气味并不那么接近人类。他的血液中带着动物的味道,立刻引起我的排斥。尽管他的心跳声响亮、温润,但随之而来的气味让我皱了皱鼻子。实际上,这气味令我更容易调节对心跳声和鲜血热度的反应。

她的手刚贴到我的脸,搭在我肩膀上、胳膊上的手臂都变得僵硬,它们等待着我的反应。而我几乎没有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我紧绷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希望我能让它们僵硬得不能动弹。我想:至少我能像在捕食时那样表现甚佳。如果情况恶化,我会屏住呼吸,飞奔撤离现场。我紧张地用鼻子轻吸一口气,准备好迎接各种反应。

我喘着粗气,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奇幻、惊人的图像,令我惊恐万分。它感觉上像十分清晰的回忆画面——在我看到脑海里的图像的同时,我的眼睛还能看到周围的一切事物——但是,这回忆对我来说非常陌生。我透过图像盯着蕾妮斯梅充满期待的表情,试着去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并竭尽全力保持平静的情绪。

他的双手更紧地钳住我的胳膊。

除了惊人和陌生以外,这图像还有些不对头——我在图像上找到了自己的脸,当我还是正常人时的脸,但这张脸正反颠倒、左右翻转,我倒吸一口凉气,我看到的是别人眼中的自己,而不是镜子中的自己。

“抓紧我。”我对爱德华说道,身子缩到他胸前。

在回忆的图像中,我脸上的表情痛苦不堪、精疲力竭,布满汗渍和血迹。尽管如此,我仍挤出一丝灿烂的笑容,棕色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闪闪发亮。图像越来越大,我的脸向我脑海中那双隐形的眼睛靠近,然后骤然消失。

“我都等成老头儿了,贝拉,”雅各布嘲弄道,“好吧,并不是真的变成老头儿,但是你明白我的意思。来吧,吸一口气。”

蕾妮斯梅从我的脸上挪开手,她笑得更开心了,又露出深深的酒窝。

我不想呼吸。利用这样危险的优势进攻雅各布并不合适,尽管是他本人主动提供了这个优势。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他的逻辑非常正确。还有别的什么方式能让我确定自己不会伤害蕾妮斯梅吗?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听得到心跳的声音。除了雅各布和蕾妮斯梅外,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沉默蔓延开来,他们似乎在等着我开口说话。

里尔嘶喊一声。

“那……是……什么?”我断断续续地说道,仿佛有东西哽住我的喉咙。

“来吧,贝儿,使出你最狠的招数。”

“你看到了什么?”罗莎莉好奇地问道,她从雅各布身后探出身子,雅各布在这时显得特别碍手碍脚,好像不适合待在这里,“她向你展示的什么?”

他越走越近,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空气中弥漫着他身体的热度,我的喉咙条件反射地灼烧起来。

“是她向我展示的吗?”我轻声问道。

风停了,没办法将他的气味从我身边吹走。

“我告诉过你,很难用言语解释,”爱德华对着我的耳朵低语道,“但却是非常有效的交流方式。”

我很高兴他们并没有听从他的指挥,他们跟在他的身后,速度比他更慢。

“是什么?”雅各布问我。

“冷静些,伙计们,”雅各布说道,“别掺和这件事。”

我迅速地眨了眨眼睛:“嗯,我想,是我。可是,我看上去恐怖极了。”

他的身后传来一阵怒号,里尔从他身后的树林中露出灰色的身子,紧跟在她后面的是个子更高、黄棕色的塞思。

“这是她对你仅有的回忆。”爱德华解释道。显然,他的读心术已经帮助他看到了她向我展示的图像。这段往事不堪回首,爱德华的身子一阵颤抖,声音变得粗糙:“她想让你明白,她记得你,她知道你是谁。”

“我迟些时候再向你解释,”雅各布说道,说话的口气就好像他并没打算这样做,接着,他转移了话题,“让我们先把这场好戏演完。”他的诡笑变成了一种挑衅,他慢慢地朝前移动身子。

“可是,她是如何做到的?”

“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俩有秘密瞒着我吗?”我怀疑地质问道。

蕾妮斯梅并不在意我恐怖的双眼,她淡淡地笑着,撩着我的一束鬈发。

雅各布哼了一声。

“我如何听到别人的想法?爱丽丝如何预见未来?”爱德华反问道,他耸了耸肩,“她拥有才能。”

“也许我是希望她在一怒之下拧掉你的脑袋。”爱德华暗示道。

“真是有趣的反转,”卡莱尔对爱德华说道,“就好像她在做与你完全相反的事情。”

“谢谢,”他说道,“我原不相信你会瞒着她,不管你有没有对我承诺。一般情况下,她想要什么你都会给他。”

“真有趣,”爱德华赞同道,“不知道……”

他的脸上闪过最最奇怪的表情,笑容随即消失。这表情几乎是……愧疚?接着,他的视线转向了爱德华。

他们又在进行各种推测,但我不关心这些,我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世界上最美丽的脸蛋。她在我的怀抱中显得格外温暖,令我回想起过去的某些时刻。黑暗曾让我束手无策,曾让我一度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可以依靠,再没有强大的力量可以将我从夺命的黑暗中拯救出来。我曾想到蕾妮斯梅,我曾找到自己永远不会放弃的东西。

“你会吗?”我疑惑地问道。我们还是好朋友,这好极了,但是,我们好像不太可能会经常待在一起。

“我也记得你。”我对她轻柔地说道。

他转了转眼珠:“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看上去还是你——差不多还是你。也许外貌上不太像……你仍是贝拉。我原本以为,你变成这副样子以后,我会感觉不到你的存在。”他又朝我笑了笑,脸上没有一丝痛苦和厌恨,然后,他咯咯笑出声来,说道,“不管怎样,我想我很快就会适应你的这双眼睛。”

我低下脑袋,亲吻了她的额头,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她闻上去棒极了,她皮肤的气味令我的喉咙灼痛,但我轻松地忘掉了这疼痛,不能让它剥夺我此刻的欢乐。蕾妮斯梅是真实的,而我认识她,我打从一开始就在为她而战斗。她就是我肚子里那个不安分的小家伙,她就是我身体里那个爱着我的孩子。她像爱德华,完美而可爱。她也像我——出乎意料地令她不只是美丽动人这么简单。

“天哪,谢谢你惊人的夸奖!”

一直以来,我的想法都是对的,她值得我为她战斗。

“超级恐怖,但是,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多了。”

“她没事。”爱丽丝轻声说道,也许是在对贾斯帕说话。我能感觉到他们在我的周围徘徊,有些不太信任我。

身后吹来一阵风,我迅速地往肺里吸入不带异味的空气,这样我才能开口说话:“不,他说得没错,眼睛确实很恐怖,对吗?”

“我们今天尝试的内容是不是太多了?”雅各布问道,他因为紧张而稍稍抬高了音调,“好啦,贝拉做得非常好,但是,我们不能急于求成。”

爱德华怒吼道:“注意点,狗杂种。”

我恼怒地盯着他,贾斯帕不安地冲到我身边。我们所有人都挤在一堆,因此,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显得十分显眼。

我冲他咧嘴一笑,很快习惯了我们之间的交流方式,这才是我能够理解的雅各布。

“你出了什么问题,雅各布?”我质问道。他伸手抓住我怀里的蕾妮斯梅,我轻轻地往后拉了拉,想把蕾妮斯梅从他手中拉出来,但他又朝我走近一步。他紧逼在我身前,蕾妮斯梅的小手搭在我们俩的胸前。

他笑得更开心了,身子微微抖了抖:“我不得不说,贝儿,你像在上演一场畸形秀 [1] 。”

爱德华冲他嘶吼道:“我能理解你,但并不表示我不会把你扔出去,雅各布。贝拉做得特别好,不要毁掉属于她的快乐时刻。”

但是,这也不能解释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啊。难道他真的非常非常无私,他想保护我——用他自己的生命——在无法控制的爆发发生时,不让我做出一件令我永生永世痛苦、后悔的事情?这样的举动远远超过了我的要求,我只希望他能容忍我变成吸血鬼,能继续和我做朋友。雅各布是我认识的大好人之一,可是,他送这样一份厚礼,我恐怕不能接受。

“我会助他一臂之力,把你扔出去,狗,”罗莎莉说道,她的声音杀气腾腾,“我要还给你一顿好打。”显而易见,他们俩之间的恶劣关系丝毫没有改变,即使有改变的话,也是越变越差。

这时,他露出那张熟悉的笑脸,那是老朋友之间默契的笑容,我确信,我们之间的友谊完好无损。就同从前一样,我们俩逗留在他自建的修车库里,两个好朋友一起消磨时光。一切都是那么惬意、正常。我又一次注意到,从前对他产生的那种奇怪的需求感现在已经荡然无存。他只是我的朋友,我们之间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我注视着雅各布焦虑而愤怒的表情,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蕾妮斯梅的脸蛋。如果在场的每个人都参与到搏斗中,他必须对抗至少六个不同的吸血鬼,而他似乎对这种不利的局势毫不在乎。

当我的视线同雅各布的碰到一起时,我想也许我们之间的友谊真的能维持下去。他看上去还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发生改变的那个人不是他。在他眼里,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他经受这一切磨难,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保护我,不让我伤害自己?在我转变成他憎恶的吸血鬼的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够让他彻底接受我必须转变的理由?

我实在被他弄糊涂了,即使我们之间的友谊能维持下去……

我琢磨着这些问题,看着他注视我的女儿。他注视着她,就像……就像他是复明的盲人,第一次看到了太阳。

可是,雅各布在做什么呢?他为什么要拿自己当实验品来保护蕾妮斯梅呢?

“不!”我大口喘着粗气。

爱德华怎么了?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事情,难道他不应该对我最好的朋友表达一点点善意吗?我曾以为——也许我的想法太愚蠢——爱德华现在也算是雅各布的朋友,我一定看错他们了。

贾斯帕咬紧了牙齿,爱德华的双臂像缠绕的蟒蛇围裹住我的胸膛。在同一时刻,雅各布从我怀里抱走了蕾妮斯梅,这次我没有试着拉住她,因为我感觉到它来了——他们一直等待的爆发来了。

树林里的咆哮声显得怒不可遏,我敢肯定,是里尔。

“罗斯,”我咬牙切齿,非常缓慢而清楚地说道,“抱着蕾妮斯梅。”

我焦虑地瞅了瞅他的脸。爱德华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接着,他的表情由担心转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他耸了耸肩,再次开口说话时,声音里潜藏着一丝敌意:“我想,她会咬你的脖子。”

罗莎莉朝她伸出手,雅各布立刻将我的女儿递给了她,他们俩都从我的身旁退开。

这是一项测试?在我安全地接近蕾妮斯梅之前,先测试一下我会不会杀死雅各布?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恶心,跟我的胃没有任何关系,只跟我的脑袋有关,这是爱德华的点子吗?

“爱德华,我不想伤害你,请你松开手。”

“你认为最好的方式是让她先接近孩子,对吗?”雅各布打断了他的话,“先看看贝拉如何对待我吧,这样更加安全,我康复的速度极快。”

他犹豫不决。

“小心点,雅各布,”爱德华说道,树林传出一声怒吼,回应了他声音里的担心,“也许这不是最好的方式……”

“去站到蕾妮斯梅身前。”我提示他。

雅各布站在树林和卡伦家草坪的交界线上,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紧紧地咬着牙齿。从他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两个更强的心跳声,还有硕大脚掌下蕨枝轻微的断裂声。

他想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臂。

我止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努力保持镇定。我的全身上下只有双眼在运动,它们本能地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源头。

我朝前倾着身子,摆出捕食时蹲伏的姿势,缓缓地朝雅各布走了两步。

“别呼吸。”他急迫地提醒我。

“你不该。”我冲他怒吼道。

爱德华立刻站到我的身边,他的双手像钳子一样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他不断后退,举起双手,想同我讲讲道理:“你知道,这并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

在倾听他的落地声时,我听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这声音响亮,离我们十分近,是怦怦跳动的心脏。

“你这个愚蠢的狗杂种!你怎么可以这样做?我的孩子!”

“哈!”我听见我的双脚先落在了草地上,激动地叫了起来。

我步步紧逼,他退到了大门外,连跑带走退下楼梯:“这并不是我的主意,贝拉!”

在我们到达河边之前,爱德华一直领先。我抓住机会,在他之前跳跃起来,想利用我充沛的力量战胜他。

“我才抱了她一次,而你却以为你这只蠢狼能占有她?她是我的。”

寻找回家的路非常简单,比以前沿着查理的街道回家更简单,我们之前留下的气味成了清晰而易认的路标。尽管我以全速向前飞奔,但仍可以寻到这些痕迹。

“我可以分享。”他后退穿过草坪,对我恳求道。

他松开我的手,咧嘴一笑:“各就各位……”

“付钱。”我身后传来埃美特的声音。我的一小部分思绪在猜想谁参加了这场赌局,谁赢了、谁输了,但我没有在这上面浪费精力,我怒火中烧。

“我要和你比赛,”我说道,然后警告他,“这回不许谦让!”

“你怎么敢给我的孩子烙印?你疯了吗?”

我将双臂滑进他的衣袖里,迅速地扣上扣子,遮住了破烂不堪的紧身礼服。当然了,这就意味着他无衣蔽体,这个时候不能集中精神实属正常。

“这是无意而为的事情!”他坚持道,已经退进了树林中。

他一脸诡笑。

他不再是形单影只,两只巨狼又出现了,他们飞奔到他的两侧。里尔冲我一声怒吼。

“有那么糟吗?”

一阵骇人的咆哮穿过我的牙齿,回应了她的怒吼。这声音让我感到不安,但没能阻止我前行。

“我明白,那么,我们赶紧回家,你就能亲眼目睹这些事情。”当他说到回家的时候,他的眼睛打量着我身上破烂不堪的礼服,他皱了皱眉头,“嗯。”他寻思了一会儿,然后脱下他的白色衬衣,给我穿上。

“贝拉,你能不能听我解释一下?求你了!”雅各布哀求道,“里尔,退回去。”他又说道。

“我不想被蒙在鼓里。”

里尔冲我翘起嘴,没有后退。

他轻抚我的脸颊,温柔地笑了笑。我的脸恢复了平静,欲望在瞬间战胜了烦恼。“我知道,你只是表现得很轻松,其实控制住情绪非常难,我记得那种感觉。”他说。

“我为什么要听你解释?”我嘶喊道。愤怒占据了我的头脑,让我脑中的其他思绪全都消失不见。

“爱德华,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沮丧和愤怒占据了我的头脑。

“因为是你告诉我这么做的,你还记得吗?你说过,我们永远存在于彼此的生命中,对吗?我们是一家人。你还说,我们俩就应该是家人关系。你瞧……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这正是你想要的结果啊。”

爱德华摇了摇头:“我承诺过了,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欠他什么……”他咬紧了牙齿。

我恶狠狠地盯着他。我确实隐约记得这些话,但是,我迅速运转的大脑所想到的东西远比他讲的这些废话要多。

“对我解释什么?”

“你想以女婿的身份成为我的家人!”我尖声喊道,如铃的声音抬高了八度,听上去还是像一首乐曲。

“你会明白我为什么这样说,”爱德华嘟囔道,“我对他承诺过,让他自己对你解释,但我认为,你会和我的反应一样。当然了,我总是猜不透你的想法,不是吗?”他撅起嘴,看着我。

埃美特笑了起来。

“爱德华!”我尖声叫道,猛地拉住他停下脚步(我感到一阵得意,我竟然有能耐拉住他),“你怎么可以这么说?雅各布放弃一切保护我们!我让他经历的……”想起那段充满羞愧和内疚的模糊往事,我不禁缩了缩身子。那个时候我是那么需要他,现在想起来觉得有些奇怪。他不在身边时的缺失感现在已经荡然无存,那一定是人性的弱点。

“拦住她,爱德华,”埃斯梅轻声说道,“如果她伤害了他,她会很不开心的。”

“雅各布没有受苦,”他的语气变得很奇怪,“尽管我很愿意让他吃点苦头。”爱德华咬牙切齿地补充道。

但是,爱德华并没有上前拦住我。

“雅各布为什么还待在这里?”我问道,“他怎么能忍受得了?他为什么要忍受这一切?”我清脆的声音显得有些颤抖,“他为什么还要遭受更多的痛苦?”

“不!”雅各布喊道,“你怎么会这样想?她还是个孩子,只会大声哭喊的孩子!”

我仔细地想了想,我知道,在一切成为现实之前,我必须亲眼目睹很多事情。我不确定自己还能承受多少关于蕾妮斯梅的奇事怪事,于是,我转换了话题。

“这是我的观点!”我嚷道。

“我想,还是你自己……亲眼看看比较容易理解,用语言很难描述。”

“你知道我并不是以这种方式看待她的!如果我真这样想,你以为爱德华会让我活到现在吗?我只希望她安全、快乐——难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吗?同你想要的结果很不一样吗?”他对着我大声吼道。

“她的交流方式相当有效?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我无话可说,冲他一阵尖声咆哮。

他放慢前行的速度,让我完全理解话里的意思。

“她真是令人惊叹,对吗?”我听见爱德华的低语声。

“还……没有……说话。”

“她到现在都还没咬他的脖子。”卡莱尔赞同道,声音显得无比震惊。

“她非常聪明,聪明得让人震惊,而且,她的成长速度奇快。虽然她……还……没有说话,但她的交流方式相当有效。”

“好吧,这局你赢了。”埃美特不悦地说道。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刚才的话听起来像在说,卡莱尔和蕾妮斯梅交谈过:“说服她?”

“你必须远离她。”我对雅各布嘶喊道。

“当然没有人想要验证这一点,”他又向我保证道,“她的饮食……嗯,她喜欢喝鲜血。卡莱尔尝试说服她喝一些婴儿配方奶,但她不太喜欢。我可不愿意责备她——那些东西太难闻了,即使是人类自己喝也会觉得恶心。”

“我办不到!”

我朝他眨了眨眼,显得有点惊讶。

我咬牙切齿道:“从现在开始,尝试。”

“她的皮肤似乎同我们的一样坚硬,不过没有人想要验证这一点。”

“这不可能,你还记得三天前的事情吗?当时你多么希望我留在你身边?彼此分离的感受有多么痛苦?你现在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了,对吗?”

“她具有吸血鬼的什么特点?”我问道。

我怒目而视,不确定他到底想暗示些什么。

“她继承了你眼睛的颜色——这么看来,你并没有失去你身体的那一部分特点,”他冲我笑了笑,“她的眼睛特别美丽。”

“是她想让我留下来,”他对我说道,“打从一开始,我们就必须在一起,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我喜欢听他说“我们的孩子”,这个定义让她显得更加真实。

我回忆往事,然后我恍然大悟。解开疑团让我稍感慰藉,但是不知何故,这种慰藉令我愈发生气。他以为这样就能平息我的怒火?他以为这么一个小小的理由就能让我们相安无事?

“对一个新生儿来说非常健康,我们是世界上唯一一对不需要睡觉的父母,而我们的孩子已经可以整晚安睡了。”他咯咯地笑道。

“趁还有机会,你赶快逃吧。”我威胁道。

“真的?”

“别这样,贝儿!尼斯也喜欢我。”他据理力争。

“是的,她拥有心跳,但是比一般人类的心跳速度稍微快一点。她的体温也比一般人要稍微高一点,她需要睡眠。”

我愣住了。我止住呼吸。我身后一片寂静,这是他们焦虑时的反应。

“她的身体里流淌着热血。”我回忆道。

“你刚才叫她……什么?”

“似乎都有点像。”

雅各布又朝后退了一步,装出怯懦的样子。“哦,”他咕哝道,“你给她起的那个名字有点拗口……”

“她长得像你吗?还是长得像我?或者,长得像从前的我?”

“你用尼斯湖水怪 [2] 的名字给我女儿起绰号?”我尖声叫道。

我突然萌生了强烈的嫉妒之感。他了解她,而我却对她一无所知,这太不公平了。

就在这时,我对着他的喉咙直奔过去。

“她不同于这世界上的任何人。”他告诉我,他的声音里又出现了那种宗教信仰般虔诚的感情。

[1] 畸形秀:英文为freak show,指通过非法非人性手段,将肢体正常的健康人残害成畸形的样子,达到一种触目惊心的视觉效果。

“给我讲讲她的事情。”我要求道,我们俩手牵着手,但几乎没有放慢前行的速度。

[2] 尼斯湖水怪,Loch Ness Monster,又名Nessie。据传闻,它是生活在苏格兰北部尼斯湖中的蛇颈龙。

我想着蕾妮斯梅,她成了我那奇异、崭新、宽敞却容易分神的脑海中的核心人物,我有太多的问题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