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我的想象,做富人跟做穷人没有什么不同,习惯了就好。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假如我了解做穷人是什么滋味,我可以做个比较,但我真不了解。”
“我们有言在先。写小说必须塑造人物。”
“这我可有深有体会,当你想要什么东西却买不起的时候,你知道那种求之不得的感觉有多难受吗?有好几次我很想吃奶酪三明治……但我买不起,等我给人洗车赚了点儿零钱,我会一口气吞下好几个奶酪三明治。你体会不到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尼古拉斯说。
“我不谈这个,尼古拉斯。”
望着他一脸的不屑,我深感内疚,觉得自己该为全世界买不起奶酪三明治的穷孩子们负责。
“你非常有钱吗?拥有巨额财富是什么感觉?”
“有一次我想要辆一级方程式赛车,其实那种车子小孩是没法开出去兜风的,于是我盯上了迷你法拉利,克劳迪奥叔叔才不会给我买呢,说怕我起了做赛车手的念头,太危险。”
“当然,虽然说出来怪怪的。我活到现在好像就为了等待接班这一天,不过你也知道,这不是我期望的。”
“噢,真让人羡慕!那时你多大?”
“坐这个位置感觉舒服吗?”
“八岁吧,我是顶着家族继承人的头衔出生的,也知道自己是独子,碰不得那类东西,但我一直喜欢汽车。”
“我想我还是会做现在这摊子事儿,领导恒道。”
“我是在儿童收养院长大的,八岁的时候正在球场上跟人家打架抢地盘呢。”
“如果你叔叔还活着,你会做什么?从事哪一方面的工作?”
“你小时候一定有很多乐趣。”
“说不定你比我自己更了解我呢。”我突然感觉自己赤条条地被人窥视着,有人了解你的许多底细,连你自己都未必记得,而且这个人就待在你身边,没什么比这更可怕了。
“彼此彼此吧。也许你说的对,做富人或做穷人没什么两样。我在收养院过我的日子,从来没踏出去半步,对墙外的世界一无所知,不知道比别人少什么。”
“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尼古拉斯问。
“还是回到现实吧。你正在寻找一个配方,你的小说只差一步就有了完整的故事线。我要是你,肚子里有那么多的故事情节,我早就开始动笔了。不知道你还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我点点头,心里想着我们很快就会找到答案了。
尼古拉斯望着我沉思不语,专心致志地抚弄杯子边。过了一会,他把目光转向周围,看了看左侧正在离席的食客,又看了看餐厅中的其他人。
“当然,”他答道,“就在《圣经》里,那里肯定不止一本,我们就从《诗篇》第15和第21篇入手,得把弗朗西斯科考虑在内。”
“你有没有被人监视的感觉?”
“你确定我们要找的线索在图书馆吗?”
“你觉得有人跟踪我们?”我向他靠拢了一些。
“你说是就是吧。”
“有个人单独坐着,从你右边数第三张桌子。这地方好像除了我们都是游客,就他看上去不同,很奇怪,我看他穿戴、举止都不像游客。”
“听着,尼古拉斯……找到缺失的环节对我真的很重要,否则所有死去的人都白死了,你说是吗?”
我若无其事地望向尼古拉斯说的那张桌子,瞟了一眼那个人,他正盯着自己的盘子,全神贯注地考虑下一口吃什么。此人外表四十岁左右;身形修长,说明他体格健康;黑发乱得恰到好处,赋予他一种潇洒气质;脚上穿着一双网球鞋。
“是啊,但不包括门格勒。”
“就是个游客嘛。你看他的鞋。”
“别以为我不在乎,可是追求科学进步总要付出牺牲,为了研究病毒对人的影响,找到治疗手段,很多研究者让自己感染了病毒。”
“密探都穿网球鞋。”
“那后果呢?这件事儿背后的主角是最遭人恨的纳粹分子之一,犯下过令人发指的罪行,你觉得无所谓吗?”
“这是哪儿来的说法?”
“他敢于冒这么大的险,必定有充分的理由。我相信有可能。”
“纯粹是逻辑推理,穿这种鞋走起路来没声音,跑步很舒适,爬……”
“你真觉得有可能吗?”
“我从没见过007穿运动鞋。”我反驳说。
“我要完成克劳迪奥叔叔的研究,他梦想揭开永葆青春的秘密,我很想实现他的遗愿。”
尼古拉斯笑了,我感觉他在笑我像个白痴。
“那么你出于什么兴趣寻找配方呢?”尼古拉斯突如其来地发问。
“不早了,我们回去好好睡一觉吧。”我提议道。
我们从伯明翰机场租来一辆车,在暮色中赶到了目的地。我驾轻就熟,好似昨天才和克劳迪奥叔叔一起走过那些街道。酒店绝对算不上是最舒适的,但保留了古色古香的韵味,我叔叔曾经为之着迷。但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从酒店可以步行至大教堂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就在酒店里用餐,坐在古老的夏尔餐厅里,享受着出色而冷酷的英式服务。我请身边这位意料之外的旅伴自己选择佐餐酒,以此验证他的开化水平。出乎我的意料,他选择用雪利酒搭配浓汤,用红酒搭配烩野猪肉,看来作家真不是白当的。
“你先去睡吧,我稍微晚点儿,去酒吧转转。”尼古拉斯说着,朝酒吧的方向走去。
赫里福德大教堂仿佛永远止步在时间的长河里,绿龙酒店1以其引人注目的外观赫然矗立于街头。酒店曾经用作马车房,与教堂同样古老,两者之间只有很短的步行距离。大教堂是诺曼式建筑的伟大范例,大致相当于这座宁静小城的埃菲尔铁塔。教堂的尖塔统治着整个景观,一根一根向着天空无限伸展,似乎在呼唤上天的关照。
我半靠在床上,发现房间一角有几个精致的蜘蛛网,忽然想起上次跟克劳迪奥叔叔住这家酒店也见过蜘蛛网,也许就是那几个。我盼着尼古拉斯房间里吊着几只毒蜘蛛,谁让他说有人跟踪我们的?他不说我心情还好,寻思着克劳迪奥叔叔的谜团很快就会解开,可现在,我越来越担心马尔图奇叫我提防的那些人,那些想害死克劳迪奥·孔蒂尼马赛拉的人。也许一切都是真的,也许餐厅里那个人是职业杀手,是那些想阻止配方研究和开发的人派来的。他们只需跟在我身后,就能达到染指配方的目的。
出发之前,尼古拉斯想去买些他要的必需品,我派纳尔逊跟着他,两个美国人已经有了交情,瞒不过我。利用这个空当我给马尔图奇打了电话,通报了最新进展。
我坐直身子,该去警告一下尼古拉斯。我来到酒吧,他却不见踪影。见鬼,我从餐厅回房间还不到八分钟,他能去哪儿呢?我心里不爽,感觉被人耍了。这时我想起他有烟瘾,而酒店全部83间房都不准吸烟。最后我才发现他站在酒店大门外,叼着烟,盯着天空。
答案又近了一步,实在令人兴奋,我准备立刻动身去英国。无论如何必须找对方向,否则就会白白浪费时间,我为自己设定了六个月的期限,决不能爽约。
“你搞清那人是谁了吗?”我开门见山。
“可以,但从逻辑上讲,如果你叔叔必须藏起什么珍宝,一定会藏在那边,想起他的话了吗?也许就写在其中一篇诗篇中,也许藏在书后……”
“他也住酒店,服务员说他跟我们前后脚到达,意大利人。”
“我们就在这儿看不可以吗?我房间就有一本《圣经》。”
“那我们怎么没见过他呢?他一定是跟我们乘同一架飞机来的。”
“这个词儿最早出自希腊语,意思是诗歌。所以说,诗篇就是可以吟唱的诗。在拉丁语和英语中,这个词儿的写法很相似。很多个世纪以前,最早的一些藏书人藏有《圣经》诗篇的合集,叫作诗篇集,大家拿来教孩子识字。由于诗篇都配有曲调,孩子们多背几遍很容易记住,就像你用你叔叔的歌谣记住了字母表。所以我怀疑诗篇和你背过的歌谣之间可能有联系。我猜是《诗篇》第15篇,要是算上弗朗西斯科·马尔图奇的F,就是《诗篇》第21篇。如果我们去赫里福德图书馆看一看,也许会在其中一篇中找到一些线索,或者什么有用的蛛丝马迹。”
“他这种人你很容易视而不见,而且我们也没想到有人跟踪,这个错误真不该犯。”
“你是说教堂里唱的?”我不敢确定。
“那怎么办?”
“你知道诗篇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我从来没被人跟踪过。”
“说说看。”
“但你是作家,肯定能想出什么办法。”
“答案已经有了。”他看着我说,目光从那两道伤感而浓黑的眉毛下投来,他骨子里有那么一丝地中海人的风格。
尼古拉斯听出我话里带刺,盯着我轻轻一笑,眯起双眼抵御着大风。
回到家一瞧,美国人坐在俯瞰花园的阳台上,面前有张桌子,身下有把并不舒适的白色金属椅,手里夹着烟头,脚边还散落着几根,眼睛盯着桌上的一张纸。我在他背后站了好一会,他仍然沉浸在思绪中,于是我清了清嗓子,他抬起眼,回应我询问的目光。
“我们继续执行计划,去大教堂寻找你叔叔留下的线索,然后尽快赶回机场。但我们要分头走,我坐一班飞机,你坐另一班,在孔蒂尼别墅会和。他知道我是你同伙,既然这样,我想办法让他跟着我。”
除了一本空白手稿,尼古拉斯什么证据也没有,而我竟然相信他,相信那本手稿记载着我的命运。
“越搞越复杂了。最好不要白忙一通。”
卡佩罗蒂的话在我脑中回响,他的态度过于和颜悦色,举止过于心平气和,嗓音低沉而嘶哑,嗓门不高却声声入耳,向听者传达出这样的要求:埋头苦干吧,否则性命难保,这是他投在我心头的一道阴影。而现在,一切都取决于一个擅自闯进我生活的美国作家的记忆力和想象力。平心而论,现实中发生的事有可能是预先安排好的吗?我并不想来这里,但我就在这里,坐在一辆巨型黑色轿车的后座上,由一个名叫纳尔逊的威武大汉开车载着,正在可悲地效仿父亲,抑或说克劳迪奥叔叔。
“明天我们一定会在图书馆找到线索。”尼古拉斯说完掐灭了烟头。
我的手已经不再颤抖,但仍然感觉冷。
1绿龙酒店(The Green Dragon):位于英国赫里福德,历史悠久。
我还没有准备好,不想径直回去面对现实,于是我们放慢车速,故意饶远回家,这给了我观察游客的机会。他们充斥着罗马的大街小巷,成群结队、两两伴行或独来独往,他们手持照相机,冲进教堂,涌入广场,懒散地坐在不计其数的喷泉旁,把任何看起来有年代感的细枝末节摄入镜头,可这里的一切无不经过岁月的冲刷,这正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地方。这个社会多元而多样,既代表顽固的传统,又代表前卫的文化,不久以前我还属于其中的某个阶层,现在却徘徊在十字路口,命中注定要肩负起无法推卸的重担,其实这并非我的本意,也完全出乎我的预期,我从此丧失了在这个社会中的自我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