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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俩简直是天渊之别

行李员想帮忙提帆布袋,可是克劳德奥抓着不放。

“同志,麻烦你把客人带到他的房间。”

“袋子不需要你操心了,我自己拿就行。你去取那只行李箱吧。”

“噢,米莎,谢谢。”克劳迪奥拖长语调说,同时麻利地把一张钞票塞给米莎,连行李员也没有注意到。

“好的!”行李员愉快地说。

“噢,一点都不晚,先生!”接待员翻开登记名册,加上他的名字,然后递了一把钥匙给他。“这是您往常住的房间。”他微微一笑说道。

电梯不能用。他们走了两段楼梯,来到两边各有六扇门的过道上,其中一扇门通向克劳迪奥的房间。

“原谅我这么晚……我来得真不是时候。”

他给了行李员小费打发了他之后,小心翼翼地把帆布袋放在铺了地毯的地板上。他极度需要睡眠,等一会儿再去研究研究那根圆筒。他需要保持警觉,做好万全的准备,可现在上下眼皮直打架。自从离开罗马他就没闭过眼。他把进酒店前漱口用的小瓶伏特加样品一饮而尽,踢掉鞋子,衣服都没换,倒头就睡着了。

“孔蒂尼先生……晚上好。”他说。

克劳迪奥一醒来,就急着去找帆布袋。他抓紧时间打开它,再次检查里面的东西。一样都没少:一个形状像古董箱的秘盒和一根圆筒。他取出秘盒,放在镜子前面的小桌上,打开之后研究了一番。里面有一块金属,或者类似金属的物体,但在自然光下不发光。秘盒一头有个用胶带固定的细长物体,外面裹着厚布。他万分小心地撕开胶带,铺开了那块柔软的布料。里面是用像是厚玻璃制成的容器,克劳迪奥看得出里面有黏稠的液体。容器是密封着的。他小心放到床上,然后去找那根仍放在袋子里的金属圆筒。

“当心点,孔蒂尼先生,”看门人体贴地提醒他,并且会心一笑,扶他走到接待处。他拍了一下接待员的胳膊,正在打盹的接待员伸了个懒腰,清醒过来,最后认出了这位客人。

他从袋子里取出圆筒的时候,发现中间有条接缝,轻轻一拉,圆筒就分成了两段。里面有一些卷起来的纸页,内容都是手写的拉丁文,看起来像笔记、计算过程和方程式。两侧还有德文做的笔记,用箭头指着某些单词,看得他一头雾水。他不太懂拉丁文,虽然能说德文,可是旁边的注释一点都看不明白。他叹了一口气,把纸页塞回圆筒,放回敞口的秘盒旁,然后轻轻地把玻璃容器放回去。

“晚上好,鲍里斯,”克劳迪奥回答,满脸堆笑。他踉跄了几步,紧紧抓住鲍里斯的肩膀才站稳。

合上秘盒前,他拉上了窗帘。在微弱的光线下,那块乍看像形状不规则石头的金属重新焕发光芒。他突然心里发慌,希望这是错觉。他迅速合上秘盒,观察秘盒的外形。看上去是游客市场常见的商品,一个仿古的小饰品:由金属条和木板条组装起来,但重量跟外形却不相符。也许金属圆筒里的资料能加以解释,现在只有等弗朗西斯科来。

“晚上好,孔蒂尼先生,”他边说边拉开门,沙哑的嗓音带着睡意。

克劳迪奥·孔蒂尼马赛拉脱掉前一天沾满泥巴的衣服,渐渐露出运动员一样健硕的体格。冰冷的淋浴水让他完全清醒过来。他使劲搓起肥皂沫,不由得猜想,这个发现也许难能可贵,比起他之前几乎没花分文从苏联那个“被清洗”的精英后代手中买到的文物和艺术品要珍贵得多。这基本上是抢劫:作为牵线人的弗朗西斯科·马尔图奇一无所知,他改变了这些无价之宝的归宿,让它们最终落在克劳迪奥的手里。克劳迪奥一想起他的好友就不自觉地笑了。像弗朗西斯科这样诚实的人绝无仅有。他要是知道了……然而,克劳迪奥同时担心秘盒里面的东西会给他们带来危险。他开始使劲儿揉搓自己的双手,仿佛要抹去任何玷污的痕迹。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关掉了水。

克劳迪奥·孔蒂尼马赛拉走向酒店,一只手提着手提箱,另一只手拎着帆布包。现在已经过了凌晨三点,很少人会在这个时点从机场过来,所以他就像走路东倒西歪的醉汉,踉踉跄跄地往前踱步。要说有什么能让男人打成一片,那肯定是喝个烂醉。他敲了好几次玻璃门,看门人睁开双眼,同样费劲眨了眨眼,认出他是谁。

时年三十又五,克劳迪奥·孔蒂尼马赛拉是意大利最年轻有为的商人之一。战后这些年为他提供了数不尽的发迹机会。他父亲,阿德里亚诺·孔蒂尼马赛拉当年明智地退隐伯尔尼,等待墨索里尼政权的终结,因此在独裁统治和兵荒马乱中守住了家业。遗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布鲁诺,即克劳迪奥的哥哥,跟父亲性情相近。他只知道得过且过,仿佛这样已经绰绰有余。而阿德里亚诺·孔蒂尼马赛拉疾病缠身,克劳迪奥认为主要原因在于父亲久坐不动。看样子布鲁诺甘心等待家父病逝,然后理所当然地继承属于自己的家产。

弗朗西斯科·马尔图奇心力交瘁,把克劳德奥送到酒店门口之后,他就回去自己的蜗居了。他租住在一对孤女寡母家里,母女俩住一间房,其余三间对外出租。他的栖身之所位于房子后面,唯一的风景就是一幢同样破旧的房子的院落。他其实可以住在条件更好的地方。然而尽管弗朗西斯科·马尔图奇可以利用历史和考古学教授的职权为自己谋福利,但他却过惯了简单朴素的生活。埃里温的大小事务都受到苏共的管制,他还能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就已觉得很万幸。起初诸事不顺,但他得到某些公务员的热心关照。在亚美尼亚这样的国度里,结识恰当的朋友能让生活称心如意。弗朗西斯科把一切都归功于他的好友克劳德奥·孔蒂尼马赛拉还有他的挥霍无度。一想到克劳迪奥,他就不住地摇头。他们俩简直是天渊之别。克劳迪奥过惯好日子,为此可以不择手段;目标越有挑战性,他就会越兴奋。他似乎特别热衷于反抗现状,但那晚的事儿已经过头了。弗朗西斯科有种不祥预感,秘盒和圆筒里的东西定会给他们惹上一堆麻烦。他费尽心思赢取苏维埃的信任,而此刻,他正卷入非法勾当之中。明天他要给克劳迪奥好好解释清楚。对他朋友而言,生活实在太一帆风顺,简直都要顺利过头了。

身为家族族长,阿德里亚诺虽然在赚钱方面一无是处,却在守财方面独具慧眼。他不打算把孔蒂尼马赛拉家族的未来断送在他长子的突发奇想上。出乎包括布鲁诺娇妻在内不少人的意料,遗产的大部分都由克劳迪奥继承。到1974年,凭借进口业务以及大量艺术品和来路不明却价值连城的文物买卖,他的财富逐渐积累起来;对于克劳迪奥而言,不过是合乎情理而已。这些东西落在他手里不是比落在支配欧洲大部分地区的亲苏政权更好吗?他的运气也不错,刚刚提到的这个政权的代表受贿成风,各种“合法的欺诈”层出不穷。

1974年

在克劳迪奥得知罗马天主教会自身曾卷入了肮脏的“协议”去帮助某些纳粹分子摆脱战争罪的处罚后,只要跟赚钱有关,他就会将所有顾虑抛诸九霄云外。但他这种自由放任的行事作风使他正直的好友弗朗西斯科深恶痛绝。弗朗西斯科是克劳迪奥保姆的儿子,就像他的家人一样。有传他其实是父亲阿德里亚诺的私生子,但克劳迪奥已经无从查证。他们的年龄只相差九个月。克劳迪奥待弗朗西斯科情同手足,并不是因为他深信如此,而是因为他很爱他。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玩耍,直到弗朗西斯科母亲莫名其妙地迫使他走上神父的道路,他们才不再一同学习。克劳迪奥一直责怪保姆分开他们俩。随着时光的流逝,他意识到几乎没有人能被强迫从事神职这个行业,除非这个人心里早就埋下了种子。当克劳迪奥准备好承认错误,保姆已经去世,而弗朗西斯科则加入了圣墓骑士团,投身人文学科和死语言的研究。关于他博闻强识的消息很快就传播开来,而亚美尼亚使徒教会因为发掘出的重要文献需要专家鉴别,于是招揽他到缮写室为其秘密工作。弗朗西斯科空闲的时候涉足考古学。他非常高兴自己能得到这个机会,因为亚美尼亚既是人类文明最早发展的中心之一,也是世界上第一个基督教国家。在苏维埃政权的高压统治下,他能进入追溯到公元301年最古老的宗教遗址。

亚美尼亚,埃里温

弗朗西斯科告诉克劳迪奥,鉴于其职业的特殊性,他能够相对自由地进出亚美尼亚、乌克兰以及毗邻的国家,与此同时,克劳迪奥也对考古学产生了兴趣。但他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他的实用观点跟当时苏维埃某些官员不谋而合而已。

手稿第8章

弗朗西斯科人畜无害的外表和低调的作风为他赢得了政府的信任。他可以自由进出亚美尼亚,还获得官方的批准可随处挖掘。几年之后,他们不再派人巡查,因为他们已经知道,那些除了石头土块什么都没有。或者表面看起来确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