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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鲁塞尔垂下手,抚弄汤图的耳朵。“没有。我知道这不太正常,可是这种交易不能问太多。我只能告诉你来取酒的货车牌照上有数字三十三。”他伸出拇指,隐约指着北方,“从吉伦特来的。”

“但是那辆货车身上肯定有名字吧?某个公司或企业的?”

麦柯斯摇摇头。“这样的状况持续多久了?”

鲁塞尔摇摇头。“谁知道呢?货车每年九月来一次,就在我开始收葡萄之前,而且总在夜里。上一年的酒从酒桶里转移出来,下个星期我就会从娜塔莉那儿收到现金。”

“七八年,或者更久。我记不确切了。”

“好吧,你把货发到哪儿?巴黎,德国,还是比利时?”

“我不明白的是,”麦柯斯说,“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一切。我可能永远不会发现。”

“不知道。我从没有见过买家。娜塔莉说没有必要。”

鲁塞尔透过酒窖半开的门凝望着闪耀的地平线,眼睛眯成一条缝,刻着深深纹路的深棕色脸孔一动不动,仿佛他的头已经铸入了青铜。

麦柯斯靠到椅背上,琢磨着鲁塞尔说的话:娜塔莉·奥泽特,公证人和酒商。难怪她看起来这么富有。“她把酒卖给了谁?”

他重新将脸转向麦柯斯。“和葡萄相比,你伯父对书和音乐更感兴趣。即便如此,有许多次我差点告诉他了。但是,我为葡萄树付钱,种树,培育它们。我购买新的用法国最好的橡木做的橡木桶,每四年一次。我什么都舍得花钱。每件事情都很正当。你伯父并没有吃亏。这不是偷窃。它很公平。或许严格说来这是不诚实的,但是很公平。现在事情完全不同了,你想改善葡萄树的质量,请这些葡萄酒工艺学家来……”他将酒一饮而尽,然后小心地放下杯子,“实话告诉你,麦柯斯先生,我知道总有人会查出真相。我想最好还是自己告诉你。”他又露出悲哀的表情,等待麦柯斯的反应。

鲁塞尔仿佛没听见麦柯斯的话。“这里没有人能酿出这样的酒,”他说,“可是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没法出售它,至少不能合法出售,因为我没有申报赤霞珠和梅鹿辄葡萄酒。于是我讯问公证人奥泽特的建议,指望她能在法律中找到一个小漏洞。她真是太聪明了。”他喝了一口,仔细品了几秒钟,将它吐进排水道,“事情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她没有找到法律的空子,但是找到了一个买家。那个人会将货全买下,每年都是,而且付一大笔现金,没有文件,没有税金,没有疑问。我无法拒绝。我有妻子和女儿,我的年纪也大了……”他看着麦柯斯,带着悲哀而内疚的神情,好像一只叼着羊排的老猎犬被当场捉住。

麦柯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说那是娜塔莉·奥泽特的主意?”

“太棒了。”他将酒杯举向鲁塞尔,“祝贺你。”

鲁塞尔点点头。“那个人精明得很。她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

麦柯斯拿起杯子,感到鲁塞尔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虽然自己和品酒家还有一定差距,但是葡萄酒一入口,立刻向他的味蕾发出强有力的美妙信号,连他也能分辨出它和吕贝隆的普通葡萄酒完全不同。他真希望能记得一些查理的华丽词藻,这酒令他体会深刻,以至于他忘了吐出来。

在这半个小时里,麦柯斯遇到了两个意外。葡萄园并不像看起来的那样。迷人的公证人也并不像她看起来那样。至于鲁塞尔,他是真诚的,还是在耍什么心机?葡萄酒能合法出售,还是会有可怕的惩罚?太多的疑问,不适宜马上做出任何决定。

“很好。来吧。品一品它。记着,这酒还没完全酿好。”

“嗯,”麦柯斯说,“很高兴你能告诉我。我知道这不容易。让我考虑一下吧。”

他突然站起来,从桌子上拿起注射器,走到酒桶边。麦柯斯看着他拔掉一个酒桶的塞子,插入注射器,抽出几英寸的酒。他回到桌旁,小心地为两只酒杯各注满半杯酒,将其中一只杯子举向光线。

黄昏不知不觉地变成寂静而温暖的夜晚,淡紫色的天空点缀着几朵玫瑰色的云,预示着明天又会是阳光灿烂的一天。食物的诱人香气从乡村房舍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克里斯蒂找到了一份三天前的《国际先驱论坛报》,在去往范妮小舍的路上,她给麦柯斯讲着迟来的外界新闻,大都是政治家在夏季的滑稽举动。经过金属地掷球的球场时,他们停下来观看下一场投球。一如往常,玩球的清一色都是男人。

鲁塞尔继续用手绞着帽子。“嗯,我从没告诉他我到底做了什么。他以为我只是用了普通的葡萄根株,可是我想要更好、更特别的品种。他不知道我重新种上了最好的赤霞珠和一点梅鹿辄。没有人知道。这种事情在法国很复杂。农业部希望你连上报每一根枝杈、每一片落叶。”他耸耸肩膀,“不可能的。还是不说为好。”

克里斯蒂觉得这很令人费解,因为她来自一个女人已经加入拳击运动的国家,而且无疑会很快拓展到相扑。“你来这儿这么久,”她说道,“知道为什么从没有女人打球吗?”

“我想那个老男孩应该很高兴吧?”

“这我倒从没想过,”麦柯斯说,“没人去想。等一等。”他走到一个老人身边,那人肤色很暗,像腌橄榄似的布满皱纹,正排队等着掷球。麦柯斯问了他那个问题,老人哈哈大笑,对麦柯斯说了些什么,引来其他球员一片乱糟糟的笑声。

“有一块地,墙那边的那块,我认为能产出好酒。”他停下来摇摇头,更正自己的话,“不,我肯定它能。它有合适的石质土、合适的光照、合适的坡度,又不太大,太完美了。我早在十五年前就告诉你伯父了,但他可能不感兴趣,或者是在修理过房顶后,他剩的钱不多了;总之是有些什么原因。最后,我决定拔掉老葡萄树,自己给那块地重新种上葡萄。吕蒂文和我,我们存了一点钱。”他默默看了麦柯斯一会儿,挑起眉毛,等待麦柯斯的反应。

麦柯斯回来给克里斯蒂翻译时,忍不住也笑起来。“你不会喜欢的。他说女人应该在家里做饭。哦,教女人玩金属地掷球,还不如教他的狗。”

“麦柯斯先生,”他说道,“正如你所知,自从你伯父买了这座房子,我在葡萄园酿造格里芬已经有三十年了。这些年来,我多次请求他淘汰这些葡萄树,在他来之前它们就疲老了。”他看着桌子,扭着他的帽子,“可是,出于种种原因,时机总是不对。他过去总是说,明年,我们明年就做这件事。

克里斯蒂的脸、双肩甚至全身都因气愤而变得僵硬。“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说。瞧我的,老家伙。”

麦柯斯饶有兴致地四下环顾,不知是不是该说点什么。鲁塞尔用手帕擦去酒杯上的灰,将两把有年头的木椅拉到桌边。他请麦柯斯坐下,把一扇门半掩上,挡住刺目的光。终于,他叹了口气,摘下帽子,坐了下来。

她走进球场,从那个惊愕的老人手里拿过地掷球,走到画在尘土上的投球线前。球员们都安静下来。她蹲下来,谨慎地做了一个远距离瞄准动作,将球扔了出去,击散了其他地掷球,直接命中小球得分。

酒窖里的温度很低,与外面比起来近乎寒冷,空气闻起来有点潮湿,有单宁和发霉的味道。地面是毛糙的混凝土,沾满酒渍的排水道将地面从中间隔开。排水道两侧的混凝土地面上放着一排排酒桶,上面用粉笔潦草地写着编号,这些编号除了酿酒人没有人看得懂。门旁一个角落里立着一张快要散架的白铁桌子,上面放着散乱的纸、几只脏杯子,以及一支底部连着橡胶吸球的玻璃注射器,吸球有拳头大小。墙上一根生锈的钉子上挂着一本日历,插图是坐在拖拉机上的年轻女子。

她转向老人,他现在更加惊愕了。她拍拍自己的胸口:“圣海伦娜青年保龄球冠军,一九九三年。”她一转手,接着拍了拍他的胸口,“告诉你的狗,让它哭去吧。”老人看着她离开球场,摘下帽子挠了挠头。时代真是变了,他心里想。时代变了。

他将货车停在仓库前,麦柯斯站在那儿,看着汤图在尘土中打滚,快乐地扭动身体,在细石子上面磨蹭着自己的背。鲁塞尔打开仓库的门锁,开大门。他走进昏暗中,打开了一盏灯,示意麦柯斯跟进去。

一到餐厅,克里斯蒂就去洗手,正好给范妮留下时间去问麦柯斯一个困扰了她几天的问题:“那个美国小姑娘是你的女友?”

“不是全部的葡萄,”鲁塞尔说,“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事。”

“不,不,不,”麦柯斯说,“只是一个朋友。她对我来说太小了。”

麦柯斯摇摇头。“我以为你把葡萄直接送到合作社了。”

范妮露出微笑,拨乱他的头发,将菜单递给他。“你说得很对。她太小了。”

他们坐在车里,安静地朝村庄方向驶去,然后拐上一条狭窄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一个狭长无窗的仓库,建在一个平缓洼地的一侧,双扇门被木栅围起来,上了锁。“这是酒窖,”鲁塞尔说,“你以前没见过。”

克里斯蒂回来时,发现他一脸无措地坐在那里,以为他饿了。“说说看,”她说,“今天下午你去哪儿了?”

麦柯斯从梯子上下来,两个男人握了握手。鲁塞尔扯着一只耳朵,搜肠刮肚地想着如何开口。“我一定要告诉你,”他说,“有些东西我必须给你看。是关于葡萄树的。”他转头向货车点了点,“如果你有时间的话,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去。”

他们吃着饭——蔬菜砂锅,接着是外皮酥脆的巴巴里鸭胸。麦柯斯报告了他的探险,还有鲁塞尔透露的事情。

“麦柯斯先生,我打扰到你了吗?”

克里斯蒂立刻自鸣得意。“我就知道,”她说,“你绝不能相信那种发色的女人。瞧瞧她干的事情。她肯定在洗劫无知的老鲁塞尔。”

庭院里,鲁塞尔的货车刹车声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汤图本性不改,首先跳下车,冲过来朝着梯子狂吠,然后十分谨慎地嗅了嗅,撒了一泡尿。鲁塞尔半真半假地责骂着它,抬头望着上面的人,麦柯斯的轮廓印在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淡蓝色天空上。

“你可能是对的。我真希望能查明那些葡萄酒的去向。如果我们知道的话……”

下午三点左右的空气静止不动,因为炎热而显得黏稠。麦柯斯站在梯子上,和一堆未经邀请、企图从楼上的窗户入侵房子的紫藤拉扯。克里斯蒂出去找英语报纸了,帕丝帕多特夫人的猫咪危机已经解决,正在网球场一角临时拉的绳子上晾洗好的衣物。

克里斯蒂用面包片吸干盘里的肉汁,这是她无意中学来的一个法国习惯。“她一定有个同伙。她说过什么让你起疑的话吗?你在她的办公室看到什么了吗?”她露出恶作剧式的微笑,“我猜你还未进过她的卧室。”

她握住他的手,语气缓和下来。“那个年轻人,看起来心肠很好,他会理解的。从你这儿知道总比从其他人那里知道要好,不是吗?”她用力点点头自己回答道,“要好得多。”

麦柯斯的思绪回到上个星期天,他在娜塔莉的客厅里等她。十分钟内你能发现什么呢?他想起上好的家具,古色古香的地毯,签有拉蒂格名字的照片,关于绘画和雕刻的昂贵期刊,他翻阅过的葡萄酒的书。葡萄酒的书。

鲁塞尔坐在那儿看着她,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有一件小事,她用一个葡萄酒酒标做书签,名字有点奇怪,当然我现在想不起来了。不过我当时写了下来,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类似的酒。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线索了。来块奶酪吗?”

吕蒂文的确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对于这件事,她这些年来一直有点期待。她绕过桌子,站到他身后,给他按摩肩膀。“亲爱的,”她说道,“这件事迟早会结束。因为那些葡萄树,我们有了房子、车,和几年幸福的日子,比我们刚结婚时想象的要幸福得多。”她弯下腰亲吻他的头顶。“我不愿看到你这样。”她最后捏了一下他的肩膀,清走盘子,准备放到水池里。这时,她停下来,把盘子咣啷一声放回桌上,吓了她丈夫一跳。她用手指使劲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容置疑。“你必须告诉他,亲爱的。必须。”

他们一边吃一边沉思,终于,麦柯斯打破了沉默。“最简单的办法是把事情公开。我的意思是,葡萄酒是老房子资产的一部分,而她和鲁塞尔一直在偷窃。让她认罪。你觉得呢?”

“哦,没说什么。反正没说什么好话。我想这正是问题所在,因为今天早晨麦柯斯先生告诉我,他要再找个人来,听听不同的意见。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鲁塞尔一脸沮丧地用酒杯在桌子上画着圈。

克里斯蒂哼了一声。“认罪?她?那个女人?你别抱太大指望。她的话肯定和他的相反,她可是个律师,不是吗?别这么干。我认为最好是等等,看看能不能查出她和谁合伙。然后你就能一网打尽。”

“他说什么了?”

“不过,我并不了解鲁塞尔,”麦柯斯说,“他也许有点傲慢,但我发现他也有弱点。他确实照顾过我伯父。抱歉,也是你的父亲。”麦柯斯放下酒杯,拍了拍脑袋,“这事提醒了我。今天下午你刚出去,我就接到鲍斯克的电话——你知道的,那位艾克斯的律师。”

他叹了口气,跌回椅子里。“是因为葡萄园。你知道的,那一小片地。”吕蒂文点点头。“昨天波尔多的葡萄酒工艺学家来这儿看了庄园,一个绅士派头十足的先生,他是娜塔莉·奥泽特介绍的。”

克里斯蒂转了转眼珠。“让我猜猜。”

“那是怎么回事?”她俯身倚过桌子,拍了拍他的手,“亲爱的,告诉我。”

麦柯斯点点头。“你说对了。那个灰色地带现在太过灰暗,几乎是黑色的。案子比他最初想得要复杂得多。他要在法国进行大量的调查,大概还需要去一趟加利福尼亚咨询那里的权威人士,一切都需要调查取证。得花上几个月的时间研究。听起来他对案子兴致很高。”

鲁塞尔摇摇头,推开盘子。“胃?不,胃没事。”

麦柯斯还没讲完,克里斯蒂就缓缓地摇起头。“为什么我不吃惊呢?”她说,“我曾和一个律师一起生活过,记得吗?上帝啊,那就像——呃,这是有一次我的前男友喝多了之后说的,就像从一只老鼠身上挤出牛奶来。你明白吗?无中生有,寻找所谓的证据。他们全都这么做。”她脸上露出极度鄙视的神情,伸手去拿香烟。

“你的胃不舒服吗?”她带着妻子的自信问道。对于丈夫反复无常的消化系统,她早已了如指掌。“昨晚吃了太多奶酪。你需要清一清肠。”

“要不要来点卡尔瓦多斯苹果酒?”

在世界的另一边,鲁塞尔像平时一样,回到他的粉红宫殿吃午餐。他有些神情恍惚,只吃了一点咸肉和他最喜欢的腌渍猪肉里的小扁豆,话很少,几乎没碰酒。他的妻子吕蒂文,已经习惯见到吃得一干二净的盘子和空空的酒杯。她自然而然地得出一个结论。

“当然。”

陈先生放下电话,吐出一个庆祝的烟圈,从他桌上短短的名单中划掉一个名字。也许他应该将价格提高到八万美元。接下来的日子将会很有意思。接着他拨通北京的电话。

离开餐厅时,他们看到在扑闪着飞蛾的街灯下,一场餐后金属地掷球游戏正在进行,也可能还是之前那一场。球员们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同样瘦削而结实的干瘪老人们,同样戴着帽子,进行着同样无止境的饶舌争论。其中一人看到克里斯蒂,轻推了一下站在旁边的人。她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像着火了似的,灵活地转动手腕,摆了摆手,送上一个微笑,嘴里的金牙闪着微光。

他停顿一下,让对方消化他慷慨给予的消息。“什么?口感如何?这有什么关系。拜托,朋友。你和我一样清楚,这酒不是用来喝的,是用来做买卖的,是一项投资。我的其他客户为了这种酒,连亲娘都能卖。把它放上一年,或者两年,看看价格的上涨趋势,你的钱能翻倍。不,恐怕不可能。只有两箱。其他的酒已经被北京和首尔的客户预订了。是吗?好的。你不会后悔的。”

“那是什么意思?”克里斯蒂说。

陈先生没有浪费时间说客套话。“你今天很幸运,”他对客户说道,“我在波尔多的收获不错,得到了六箱酒,我可以保证它们是香港唯一一批货。现在,看在我们的长期合作关系上,更不用提我们之间的深厚友情,我以每箱七万五千元的价格卖给你两箱。当然,我说的是美元。”

麦柯斯想了一会儿。“一比零,加利福尼亚获胜。我猜是这个意思。”

坐在能够俯瞰海港的办公室里,陈先生点燃一支烟,伸手拿起电话。电话将证明他是香港最顶级的葡萄酒商。这种酒商知道你是否在寻找稀少或特殊的酒,是否有雄厚的资产承担巨额消费。一报出名字,电话另一端的秘书就直接为他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