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柯斯将洗过的生菜摆在一张厨用纸巾上晾干。“我从没来这儿过冬天。亨利伯父过去总说,对于作家和酒鬼,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光——寒冷,安静,空寂,无事可做。我倒是挺期待的。”
他们把袋子里的食物一一拿出来,麦柯斯去洗生菜,克里斯蒂坐在厨房的桌边,拿着一杯酒,吸着烟。“这儿的生活太不真实了,”她说,“这里一向如此吗?冬天什么样?”
如果我还在这里的话,从碗橱拿出橄榄木沙拉盘的时候,他忍不住想道。他把这个想法放到一边。“好了。这是极少数我能在厨房里做好的事之一,不会切断我的手指,也不会打破什么东西。酸醋沙拉。看仔细了。”
“一只猫的危机,”麦柯斯解释说,“她有只老猫,有时候肚子里会有毛球,需要有人帮助它。其实,她不在这儿更好。她会对葡萄酒工艺学家指手画脚。”
他将黑胡椒和两大撮海盐放进盘中,用餐叉的背后碾成黑白两色的粗粒,加上几滴深褐色的香醋,接着,从高处将橄榄油倒入盘中。橄榄油在阳光下呈浅黄绿色。最后,放上一勺樱桃大小第戎魅雅芥末。麦柯斯端起盘子,抵在腹部,用餐叉搅拌混合物,检查了两三次浓稠度后,方才满意。他把盘子放下,掰下一块长棍面包,在精心准备的褐色黏稠物里蘸一下,把滴着酱汁的面包递给克里斯蒂。“有些人会加柠檬汁,”他说,“不过我更喜欢这种口味。你呢?”
回到老房子,他们发现帕丝帕多特夫人留了张便条,告诉他们一位波尔多的菲茨杰拉德先生打过电话,说下午会早点过来;叮嘱麦柯斯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头弄湿,或弄得太热;还有她午饭后不能回来工作了,由于一只猫的危机。
他看着克里斯蒂接过面包,咬了一口,用手背抹去下巴上沾着的调料,安静地嚼了一会儿。
他们拎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往停车的地方走去。路过乡村教堂时,麦柯斯停下脚步,看到一张贴在门上的公告。他笑着摇了摇头。“普罗旺斯的逻辑。真妙。”他翻译了一下消息的内容。“请注意:今天的会议时间更改了,会议已于昨天举行过了。”
“怎么样?”
“当然。我们的新闻会里发布这些数据。你知道,法国的悖论:一天一瓶酒,医生远离我。每次数据一发布,红酒的销量就会暴涨。美国人喜欢立竿见影。”
克里斯蒂看向天花板,点点头。“很有潜力,”她用最动听的品酒师语调说,“我是不是尝出了赫尔曼酱汁的味道?”她看到麦柯斯备受打击的表情,“开个玩笑,它很棒。你可以装瓶出售,发一大笔财。”
“再以蓄意游荡的罪名拘捕狗,我敢肯定。”麦柯斯说,“令人惊奇的是这儿没有人因为吃坏东西而生病,真的。人们似乎和美国人活得一样长,甚至更长。你一定看过那些统计数据。”
“装上瓶味道就不一样了。来,你拿着这盘,我拿其余的。我们到外面吃吧。”
“比推着购物车在当地超市购物好多了,”她说,“毫无疑问。但是这样的市场在我们那里肯定行不通。我的意思是,这里到处都有狗,到处是吸烟的人,摊位后面的人甚至都不戴塑胶手套。要是在加利福尼亚,卫生部门的人可有得忙了。他们会封了整个市场。”
一小时后,他们坐在石桌边,桌上是吃剩的午饭和最后一口桃红葡萄酒。一阵无力的引擎声宣告鲁塞尔的货车到了。片刻之后,一辆闪亮的深绿色捷豹尾随而至。车轮扬起的尘土刚刚落定,一位举止文雅、身着灰色亚麻西装的男子从捷豹中出来。他摘下墨镜,理了理外套,将前额的一缕灰发拂到后面,走到麦柯斯跟前。
克里斯蒂被所有新奇的事物迷住了——健谈的摊主,每次交易后卖主的小小殷勤,愉快随和的气氛,人人都那么悠然自得。
“让-马里·菲茨杰拉德。很高兴认识你。”两人握了握手,麦柯斯介绍了克里斯蒂。菲茨杰拉德又喃喃了一遍他有多么高兴,表演了以假乱真的亲吻仪式——吻手礼。这种礼仪在一定年龄和阶层的法国人中仍然很流行。他低下头接近克里斯蒂的手,但是并没有接触到手,然后直起身。
他们选了一种做工粗糙的农家馅饼,看着摊主熟练地把它切成厚厚两片,包在蜡纸里。他用像煮熟的火腿一样的粉红色手指数着找给他们的零钱,建议他们买一瓶适合的酒,还有几根的绝对必需醋渍小黄瓜来就馅饼。接着在奶酪摊前,他们就产自巴农的山羊乳干酪的成熟度讨论了一番。每一块圆鼓鼓的奶酪都包在栗树叶里,所以他们确信,干酪都已在白兰地中浸过。接下来,他们买了沙拉和水果,面包和油,还有一瓶香醋。在一个鲜花摊上,他们挑了一束鲜艳的鹦鹉群郁金香,准备用来装饰桌子。然后,他们结束了购物之旅。
“菲茨杰拉德,”麦柯斯说,“这名字会让我联想到都柏林,但肯定不会想到波尔多。”
他们加入人潮,慢慢穿过广场,首先来到一个挂满香肠的摊位前,克里斯蒂眯着眼睛,从墨镜上方看着那个满是油渍和面团的柜台。“我能对菜单提一个请求吗?”她说,“不要有鸟这种的东西,好吗?”
新来的法国人笑了。“我是那种英国人所说的‘爱尔兰法国佬’——我有一半爱尔兰血统,一半法国血统。法国西南部有不少我这样的人。我们的爱尔兰祖先一定很喜欢这里的气候和姑娘们。”
麦柯斯拍了拍心脏的位置,露出一副抱憾的表情。“我所能做的只是远远地欣赏她,”他说,“她的餐厅太忙,没什么时间约会。我想我最多能帮她收收盘子。”他在桌子上留下一些小费,站起来,看一眼手表,“来吧。我想我们可以去集市上买些东西,回老房子吃午饭,那个葡萄酒专家可能会早到。”
“我猜你的英语一定相当好。”
克里斯蒂目送范妮走进人群。“你们俩之间的火花真是太明显了,”她说,“你应该做点什么,你知道吗。比如约她出来。”
菲茨杰拉德懊恼地看了麦柯斯一眼,摇摇头。“很遗憾,我只学会了‘我的裁缝很有钱’之类的几个句子,仅此而已。”
“是啊。”
这个履试不爽的笑话没有让鲁塞尔露出笑容。他看起来很不自在,和前一晚那个放松、豪迈的他判若两人。他几乎不理菲茨杰拉德,麦柯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对彼此有成见,还是只是农民和西装革履的陌生人之间本能的不信任。
“真糟糕。”范妮说。
“你们认识吗?”他问鲁塞尔。
“衣服不错。”麦柯斯说,看着她截短的棉T恤和低腰牛仔裤,牛仔裤离裸露的棕褐色腹部有好几英寸远。“可能是化粪池吧,”他说,“那儿有点问题。”
鲁塞尔用力摇了摇头。“我们才认识半小时。麦柯斯先生,你确定要给自己添这个麻烦吗?天气很热,我可以轻松地领他看需要看的地方。”
麦柯斯找侍者结账的时候,范妮刚好路过咖啡馆去上班,她提着一个长长的褐色纸袋,里面塞满了巨大的饭店用面包。她停下来,接受麦柯斯的亲吻,关心他贴着胶布的伤口。“你见过鲁塞尔了吗?”她说, “他正在找你。今天下午在老房子那儿有个什么会面。一件私事,他说的。”她微笑着站在那儿,深色眼睛闪着好奇的神色,“好像这个村子里藏得住什么秘密似的。”
“不,不,没事。我也可以学习学习。”
“他更加心碎,我想。我觉得他想重归于好。”她向麦柯斯露齿一笑,“所以,幸运的话,他不会起诉我。”
他们走进葡萄园,菲茨杰拉德优雅地在一排排葡萄树间来回穿行,不时停下来,托起一串葡萄,询问树龄,或者捏起一撮土,在一个皮面笔记本上用金笔草草记下不经意的想法。忙了一小时以后,他亚麻西装上那些令人惋惜的皱褶显示出高温的威力,一滴汗珠悬在他的鼻尖。
“你心碎了?”
“当然,”他对麦柯斯说,“今天下午仅仅是勘察,让我熟悉这片土地的布局。”他凝视着一排排整齐的绿色作物在高温中闪耀着一层热气,用一块丝帕擦了擦脸,“我想说,庄园看起来养护得很好。我需要取土壤样本来检验。我认为应该是钙质黏土。你的伙计鲁塞尔可以帮忙。当然,我必须回去看看酒窖:酒桶的状况和质量,葡萄的使用比例——多少西拉(酿酒用的葡萄品种。),多少歌海娜(酿酒用的葡萄品种。),等等。包括软木塞的种类和瓶子的选择我也要看。总而言之,我需要将一切都考虑在内,才能给出建议。”他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希望你不是很着急,先生。但我们今天开了一个头。”他看了看表,“那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在吕贝隆的另一边有个聚会。”
克里斯蒂摇摇头。“我和前男友分手两年了。他是律师。这是我想要逃离加州一阵子的原因之一。”
一直沉默而专注的鲁塞尔转过身,和菲茨杰拉德一起向老房子走去。
“他们正忍受着痛苦,”麦柯斯说,“穿着那种紧身短裤。事实上,我不太同意你的话。你听见过英国人拼命叫喊吗?有些英国人的吼叫可是世界级的。”他看着一名自行车手表演了一个复杂的伸展动作,然后坐回车座上。“其实,我们对自己的同胞总是更加严厉。还是有许多很棒的美国人的。其中一个还娶了我前妻,上帝保佑他。”他向后一靠,看着克里斯蒂,“你呢?是不是有位纳帕先生在山谷等你回去?”
“等一等,”麦柯斯说,“我们还没结束。还有一个葡萄园。”他指向石头墙另一边的那块地。“我认为菲茨杰拉德先生应该看一看。”
克里斯蒂撇了撇嘴。“为什么美国人总是这么吵?太尴尬了。”
鲁塞尔双手一举。“那块地?那个灾难?这位先生只要看上一眼就会失望不已。”他转向菲茨杰拉德,“那块地看着就让人难过,除了石块什么都没有。糟糕极了。”
克里斯蒂的目光被一群骑自行车的中年人吸引,他们正在集市边上休息。锃亮的自行车上密布着齿轮和机件,车把手上还有固定的手机架。每个车座后面的细杆上面,都飘动着一只鲜明的白色小旗子。这些酷毙了的机械的主人,裹在过紧的莱卡面料里的先生们,看起来都圆圆胖胖的,就像顶着轻质昆虫形头盔的彩色香肠。他们全戴着无指手套和窄窄的环绕式墨镜,这种墨镜很受环法自行车手的欢迎。他们互相拍着对方的后背,激励彼此完成令人筋疲力尽的早间自行车运动,声音轻而易举地盖过了市场上的嘈杂声。
麦柯斯说:“既然已经来了,我还是想请他看一下。”
如果你的鼻子够灵敏,就能够分辨出香料的味道、烤鸡的味道、以及熏衣草精华液和奶酪的味道。而一只专注的耳朵可以听出至少四门语言——法语,阿拉伯语,德语,英语。此外还有游客的语言,一种大多数摊主都会讲的商用世界语。
鲁塞尔和菲茨杰拉德带头穿过葡萄园,麦柯斯在谈话间歇继续给克里斯蒂翻译。“……所以对于让他看看墙那边的地这件事,鲁塞尔并不十分热心。你觉得菲茨杰拉德怎么样?”
色彩密码有助于辨别在摊位间移动的人群:本地人大部分都是深棕褐色皮肤,穿着褪色的衣服,提着旧草提篮;消暑的游客肤色从北方人的白皙到红棕色都有,全新的衣服与这个季节的颜色一样闪亮;北非珠宝商是暗焦糖色的皮肤;深黑色皮肤的塞内加尔人,兜售着一盘盘手表和皮货。
克里斯蒂耸耸肩。“如果我能听懂他的话,也许会有帮助。不过我本以为会是——哦,我也说不清楚,一个更有泥土气息的人。他一定从不在葡萄园干活,他的手太柔软了。”
坐在咖啡馆外,喝了一升水和几乎同样多的咖啡之后,克里斯蒂才恢复过来,开始对周围的事物感兴趣。这一天正逢圣庞斯的集市,广场的梧桐树下已经摆上了小摊。似乎一半的普罗旺斯人都来购物了,看风景或者被人看。
他们看着前面那两人走到石墙边。鲁塞尔攀住石墙,手一撑,坐上墙头,然后摆动双腿,旋转了一圈,到了墙的另一边。菲茨杰拉德更在意裤子的整洁,他试探着以蟹行方式翻过了墙,站在另一边,掸掉身上的尘土,将那缕不时落到额前的头发拂回去。
“咖啡,”克里斯蒂说道,“我需要大量咖啡。”
等克里斯蒂和麦柯斯跃过墙,鲁塞尔重申了他对脚下这块地的恶评。“与其说是葡萄园,更像个采石场。”他弯腰抓起一把白色碎石块,摊开手给菲茨杰拉德看,“你能管这叫土吗?要是这样的话,那撒哈拉沙漠也可以试着种芦笋了。”菲茨杰拉德同情地摇了摇头,下嘴唇突出,对看到的景象表示惋惜。
看到有人明显比自己更接近死亡,麦柯斯顿时觉得舒服多了。“一定是你吃的什么东西,”他说,“那些杏仁饼干是毒药。”大墨镜下的脸转向麦柯斯看,过了一会儿又转开了,显然,她并不觉得话好笑。“说真的,出去走走对你有好处,”他说,“新鲜的空气,鸟儿的啁啾,照在吕贝隆山坡上的阳光……”
菲茨杰拉德转向麦柯斯,微微一笑。“好吧,”他说,“至少还有其他土地。我肯定我们能在那些土地上取得一些成绩。这需要时间和金钱。”他开始往墙那边走去。
一阵拖沓而不稳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传下来,克里斯蒂出现在门口,脸被一副深色的大墨镜遮住了一半。“我需要水,”她说,“大量的水。”她像吃了安定的梦游者一样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法维多矿泉水。
“麦柯斯,”克里斯蒂说,“问问他,为什么那些葡萄串都被剪掉了。我是说,如果这块地这么糟糕,为什么还要费这番功夫?”她一边说,一边盯着菲茨杰拉德。
帕丝帕多特夫人点点头。“我那个姐夫,脑袋像石头一样。他不会考虑其他人不习惯这种事。”她扳着手指数着那些酒,“茴香酒,葡萄酒,还有渣酿白兰地,简直是制造灾难的处方。真是疯了。”
他听到她的声音,停了下来,接着低下头听麦柯斯翻译。“好问题。当然,在波尔多,这很常见,但是在这儿?在这块碎石地?”他挑起眉毛,无声地表示疑问,看向鲁塞尔,寻求答案。
“很糟糕,是不是?”
鲁塞尔将那把石块扔回地上。“我已经向麦柯斯先生解释过,这是我的小实验,我最后的尝试。”他在裤子上拍掉手上的灰,“我希望葡萄的个头能长大。”
“没有。”帕丝帕多特夫人往后退,欣赏自己的手艺,停顿了片刻才回答,“但是我听见她的声音了。”
菲茨杰拉德的表情变为惊喜。“难以置信,”他对麦柯斯说,“我以为永远见不到一个乐观的农民。”他拍了拍鲁塞尔的肩膀,“祝你好运,先生,还有你非凡的葡萄。也许还可能成为一个奇迹。现在,我真的必须走了。”
麦柯斯微笑着道谢。“你看到克里斯蒂了吗?”
麦柯斯再次为克里斯蒂翻译,菲茨杰拉德朝老房子大步走去,鲁塞尔跟在后面。显然,他们认为勘察结束了。
“别说话,”了不起的医生说,“这部分需要非常小心地处理。”她的舌尖从嘴角伸出来,双手开始往伤口上敷软膏,接着蒙上一层纱布,然后用一块超大的胶布覆盖创面。“好啦,”她说,“我想你这回会更想用白色胶布。粉色太不适合你了。”
“呃,”麦柯斯对克里斯蒂说,“并不怎么振奋人心。”
“伤口看起来怎么样?”他问道。
“你知道吗?”她说,“我觉得那个家伙懂英语。我一直在观察他,当我问起葡萄时,他下意识地看向葡萄。虽然只是一瞥,但我肯定他知道我在说什么。”
麦柯斯叹了口气,听从了她的吩咐。帕丝帕多特夫人负责治疗他头部的伤口——创伤,她是这么说的。她还配备了各种有意思的药膏和敷料,一一摆在厨房桌子上。她一边念叨着感染的危险性和消毒的优点,一边揭下旧的粉红色绷带,给伤口涂上红药水。
难道他听懂了一点,又迅速装作不懂?麦柯斯说不清楚。克里斯蒂提问时,他一直看着她。“我不知道,”他说,“可是他看起来对这一切并不怎么感兴趣。也许应该听听不同的意见。我会和鲁塞尔谈谈。”
帕丝帕多特夫人一直透过厨房的窗户看着他,她尖叫声驱散了他脑袋里的迷雾。“麦柯斯先生!你疯了吗?那种水!每一滴里都有细菌。快进来!”
“多听意见总是没错的,”克里斯蒂说,“那个家伙有点不对头。我从没见过一个指甲修剪得如此整齐的葡萄酒专家。”
麦柯斯坐在水池的边缘,头埋在膝盖之间。他觉得最早在早饭前,最迟在早饭后,自己的心脏病就要发作了。清晨太阳的热气,再加上昨夜的宿醉,令平时愉快的跑步变成受虐式锻炼。他呻吟着来到喷泉边,把头埋进凉爽的水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