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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二十三章 教士、树林、自由

直到凌晨三点钟,于连才与拉莫尔先生离开。

……

侯爵感到了羞耻和疲惫。他在跟于连讲话的时候,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恳求的味道。他要求于连做出承诺,永远不要泄露刚才偶然看到的过于狂热的场面(他的原话)。“不要对国外的朋友说,除非他真要知道我们这些年轻疯子的事。国家被颠覆与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会成为红衣主教,逃到罗马去。至于我们,我们会困在城堡里,被农民们杀死。”

“教会和巴黎之间的冲突,应该结束了。这场灾难也涉及王室的世俗利益。为什么巴黎在波拿巴的统治下不敢出声呢?去问问圣洛克的大炮吧……”

侯爵根据于连所写的长达二十六页的笔录,整理成一份秘密记录,直到四点三刻才完成。

“先生们,今天要除掉的不只是一个人,还有巴黎。整个法国都在效仿巴黎。你们在每个省把五百个人武装起来,这有什么用呢?这样做很冒险,而且没有止境。为什么要把法国卷入到巴黎自身的事情注183中去呢?只有巴黎用它的报纸和沙龙制造麻烦,让这个新的巴比伦灭亡吧。

“我累得要死,”侯爵说,“这份记录的末尾部分不够清楚,人们会从中明显地看出这一点。我一生中所做过的事,没有比这件更令我不满的了。好吧,我的朋友,”他补充说,“去休息几个小时,我担心有人会劫持你,我将你锁在你的房间里。”

“从一八〇六年到一八一四年间,英国只犯了一个错误,”他说,“那就是没有直接或个人地对拿破仑进行干预。自从这个人加官进爵,恢复王位之后,上天赋予他的使命就结束了。他除了被当作牺牲品之外,没有任何用处了。《圣经》中不止一处教给我们用什么方式铲除暴君。(这里引用了好几段拉丁文。)

第二天,侯爵把于连带到一座远离巴黎的非常偏僻的城堡里。那里的主人非常古怪,于连认为他们是教士。他们交给他一本护照,上面有一个假名字,但最后注明了旅行的真正目的地,他一直佯装不知。他只身一人坐上一辆四轮马车。

“在我看来,总结一下我们的处境再容易不过了,”年轻的阿格德主教,带着一种对最狂热的激情有所抑制的情绪说。直到这时,他一直保持沉默。于连注意到,他的目光开始是温柔和平静的,经过一个小时的讨论之后,变得充满热情了。现在,他的内心像维苏威火山的岩浆一样沸腾了。

侯爵丝毫不担心他的记忆力,关于秘密记录的内容,于连已经为他背过好几次了,不过他担心的是于连路上被人堵截。

红衣主教最后微笑着表示赞同。

“尤其是要装扮成一个只是靠旅游打发时间的狂妄自大的人,”于连离开客厅时,他亲切地说,“在我们昨晚的会议中,也许不止有一个冒名的伙伴。”

“先生们,我们最后商议一下,”主席说,“我们别再试图说服对方了。想想笔录的内容,四十八小时以后会送到外面的朋友面前。刚才我们谈到了大臣们。现在,奈瓦尔先生已经离开我们了,我们可以这样说,大臣们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可以控制他们。”

旅行短暂而凄凉。于连刚离开侯爵,就忘了秘密记录和自己的使命,心里只想着玛蒂尔德对他的鄙视。

昏昏欲睡的佣人更换了蜡烛。

在梅斯城外几法里远的一个村子里,驿站站长来告诉他没有马匹了。这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于连很生气,他叫人准备晚饭。他在门前散步,不知不觉地,慢慢溜进马厩所在的院子,他确实没看到马匹。

“我打赌,”背心先生说,“将军去追首相了,向他道歉说他不该来这里,并且说他领导着我们。”

“不过这个人的表情很怪,”于连对自己说,“他那下流的眼睛在盯着我看。”

首相一离开,波拿巴的将军就闭上了眼睛。这时他谈到了健康,他负过的伤,然后看了看表,走了。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他已经开始不太相信他们对他说的话了,他考虑晚饭后逃走,为了了解一下当地的情况,他离开房间,到厨房去烤火。没想到在那里遇见了著名的歌唱家西罗尼莫先生,他简直太高兴了!

“应该承认,他在这里的表现,真是少有的自负,甚至是厚颜无耻。他进入内阁之前,经常在这里露面。但当上首相后全变了,湮没了个人的兴趣,他应该感觉到了。”

这位那不勒斯人坐在一张他让人搬到炉火边的扶手椅上,他高声叹息着,说了很多,他一个人所说的话,比惊讶地围绕着他的二十个德国农民说的还要多。

在更换蜡烛的时候,背心先生低声对旁边的人说:“天知道这个人会对国王说什么!他可能说我们非常可笑,毁掉我们的未来。”

“这些人把我毁了,”他对于连叫道,“我答应人家明天去美因兹演唱。有七位亲王赶来听我唱歌。我们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吧。”他别有意味地补充说。

两点的钟声响了,人们还在讨论。房主早已经睡着了。拉莫尔先生不得不摇铃,让人更换了蜡烛。首相奈瓦尔先生一点三刻时离开了,在此之前,他不时地从身边的镜子里观察于连的表情。他的离去似乎让大家都松了口气。

他们在大路上走了一百多步,走到讲话不可能被人听见的地方。

讨论很快又恢复了,热情更加高涨,尤其充满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天真。“这些人会用毒药杀死我,”于连有时想到,“怎么能在一个平民面前讲这些话呢?”

“你知道怎么回事吗?”他对于连说,“这个驿站长是个无赖,我在散步的时候给了一个流浪的孩子二十个苏,他把一切都跟我说了。在村子尽头的马厩里至少有十二匹马。他们想阻拦一个送信的人。”

在这句豪言壮语“我会做到”之后的寂静中,午夜的钟声响了。于连发现钟摆的声音中有一种威严和悲哀的东西。他被触动了。

“真有这种事?”于连一脸天真地说。

“这真是一个出色的演员。”于连想。他错了,像往常一样,他总是把人想得过于聪明。经过一个晚上热情和真诚的讨论,此刻,奈瓦尔先生非常兴奋,他相信自己肩负使命。这个人很有勇气,但没有见识。

揭穿骗局还不够,必须离开这里。西罗尼莫和他的朋友没有办法。“等天亮再说吧,”歌唱家最后说,“他们怀疑我们了。他们要找的也许是你,要么是我。明天早晨我们订一份丰盛的早餐,当他们准备早餐的时候,我们出去散步,然后伺机逃走。我们再租用马匹,赶往下一个驿站。”

他不说了,又坐下来,现场一片沉寂。

“那你的行李怎么办?”于连说,他想到也许西罗尼莫就是被派来堵截他的人。该去吃晚饭和睡觉了。于连刚刚睡着,突然被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吵醒了,他们在他的房间里有些肆无忌惮。

“事实证明,先生们,我的名字让雅各宾党人的力量倍增,导致很多温和派反对我们。所以,我甘愿引退,但天主的道路只有少数人能看见,”他眼睛盯着红衣主教,又补充说,“我有一个使命,上天对我说,你要么把你的头带到断头台,要么在法国恢复君主制,将议会削弱到路易十五的议会水准。先生们,我会做到。”

于连认出这是驿站长,他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灯光照着马车的行李箱,这是于连叫人搬到房间里来的。驿站长的身边有一个人,正平静地搜寻着打开的箱子。于连只能看到这人衣服的袖子,是黑色和紧身的。

“我不能向你们保证,”他声音怪异地说,“说我不留在内阁里。”

“这是一件道袍。”他心想,轻轻地摸出了他放在枕头下面的小手枪。

这时,奈瓦尔先生站起来,用一种使徒的腔调说:

“别担心,他不会醒的,神父先生,”驿站长说,“给他们喝的酒,是你亲手准备的。”

现场混乱到了极点,就像报纸提到议会时所说的那样。过了足有一刻钟,才稍微恢复了平静。

“我什么文件都没找到,”神父回答,“里面不少内衣、精油、发蜡及杂物。这是一个贪图享乐的世俗青年。密使可能是另一个人,他说话带着假装的意大利口音。”

于连意识到,所有的眼睛都在寻找一个人,这就是首相奈瓦尔先生,于连在雷斯公爵的舞会上见过他。

这两个人靠近于连,在他衣服的口袋里搜寻着,他真想将他们当成窃贼打死。不会有任何危险的后果。他真想这么做……“那样我就只是一个傻瓜,”他对自己说,“这会误了我的正事。”搜查了他的衣服,神父说:“这不是一个外交官。”他离开了,幸亏他走了。

听到这句话,所有的人都站起来,同时开口说话。“他们又要打发我走了。”于连心想。但是聪明的主席自己都忘了于连还在现场。

“如果他在床上碰了我,他会倒霉的!”于连心想,“他可能会用匕首来刺我,我怎么能容忍呢。”

红衣主教的话深受欢迎……“奈瓦尔先生应该离开内阁,”他说,“他的名字让民众受到无谓的刺激。”

神父转过头来,于连眯着眼睛,他简直太惊讶了!这是卡斯塔奈德神父!其实,虽然两个人说话刻意压低了声音,一开始他就听出其中一人的声音。于连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渴望,想把这个最无耻的坏蛋,从人世间清除掉……

“当教士失去森林注182时,他们便一无所有。战争打响时,财政部长给他的职员写信,通知他除了给本堂神父的钱之外,没有别的钱了。其实,法国没有信仰,只是喜欢打仗。谁让他们打仗,谁就更受欢迎,用通俗的话说,因为打仗会饿死耶稣会士,打仗会让法国人这骄傲的怪物,从外国干预的威胁中摆脱出来。”

“那么,我的正事呢!”他心想。

“教士的才能超过了你们,”红衣主教提高嗓门又说,“为了在法国组建一个武装的政党,针对这一主要目标,你们所进行的步骤,我们都已经完成了。”这里他列出了一些事实,“是谁把八万条枪送到旺岱的”等等。

神父和他的同伙出去了。一刻钟以后,于连假装醒了。他呼喊着,把房子里的人都叫醒了。

“五万名教士在首脑指定的日子重复同样的话,而平民百姓,总之是士兵的源头,他们更容易被教士的声音所打动,这比世界上任何诗句都有力……(这种人身攻击引起一阵议论。)

“我中毒了,”他叫起来,“我很难受!”他想找个借口,去救西罗尼莫。他发现西罗尼莫被放进酒里的鸦片酊迷倒了,几乎要窒息了。

“是的,先生,罗马!”红衣主教骄傲地又说道,“无论你们年轻的时候,流行过什么机智的笑话,我要大声说,在一八三〇年,只有在罗马的指引下,教士才能说服小人物。

于连担心会出现这种情况,他晚饭时只吃了从巴黎带来的巧克力。他没有能让西罗尼莫彻底醒过来,让他决定离开。

“啊!罗马,罗马!”房主叫起来……

“就算有人把整个那不勒斯王国送给我,”歌唱家说,“我也不会放弃此刻睡觉的快乐。”

“首先,因为他们日夜操劳,并且得到一些高人的指点,这些人远离风暴,在距离边境三百法里之外的地方……”

“但是那七位亲王怎么办呢?”

“没有教士,不可能在法国建立一个武装的政党。我敢对你们说,因为我会向你们证明,先生们,应该把一切都交给教士。

“让他们等着去吧。”

“第四,是我要明确向你们提出的:

于连自己走了,平安无事地抵达了那位大人物的府邸。他浪费一个上午,也没能见到人。幸运的是,将近四点钟时,公爵想呼吸点新鲜空气。于连一见到他走出来,就毫不犹豫地走过去,请他帮忙。在距离大人物两步远的地方,他掏出拉莫尔侯爵的表,故意让他看到。“在远处跟着我。”公爵对他说,没有看他。

“第三,必须在法国建立一个武装的政党,没有欧洲的君主制,连这两场战役也打不了。

走了大约一法里路,公爵突然走进一家小咖啡馆。在一间下等旅店的房间里,于连荣幸地向公爵背诵了四页笔录的内容。背完之后,公爵对他说:“再背一次,慢一点。”

“第二,没有英国的资金,欧洲的国王不会帮我们打两场仗了,而且两场仗不足以对抗小资产阶级。

公爵用笔记下来。“走到附近的驿站去。把你的行李和马车丢下,想办法到斯特拉斯堡去,本月二十二日(今天是十日)中午十二点半,再到这个咖啡馆来。我先走,你半小时以后再走。别说话!”

“第一,英国没有一点钱可以帮我们了。他们目前提倡节约和休谟的观念。即使那些圣徒也不会给我们钱,布鲁汉姆先生会嘲笑我们的。

于连听到的就这么多,这足以让他感到无比钦佩了。“办大事就是这样,”他心想,“如果这位大人物三天前听到那些多嘴的人的妄言,会怎么想呢?”

那个表情严肃的人继续说下去,看来他很有见识。他用一种温和而平稳的口才讲述这些重大事件,让于连非常欣赏。

于连用了两天时间来到斯特拉斯堡,他觉得无事可做,就兜了一圈。“如果卡斯塔奈德这个魔鬼神父认出我来,他不会轻易放过我,会一直跟踪我……如果能让我的任务挫败,能够取笑我一下,他该多么高兴啊!”

——马基雅维利

幸好卡斯塔奈德神父,这位圣公会在整个北部边界的警察头子没有认出他来。而且斯特拉斯堡的耶稣会士们虽然很虔诚,但根本没想到去监视于连。于连戴着十字勋章,身穿蓝色礼服,俨然一副衣冠楚楚的年轻军官的模样。

你们播种的是毒芹,却要收获麦穗!

注182 法国大革命期间,教会所拥有的森林被充公。王朝复辟后,教会要求将其归还。

万物的第一法则,是保存自己,活下去。

注183 对于激进分子来说,巴黎仍然是革命的灵魂和象征,他们不信任首都的反应。1827年4月,国民卫队不是在查理十世面前喊“打倒部长!打倒维莱尔”么。司汤达高兴地说:“人民相信他们已经死了,已经辞职,没有了生命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