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不是这样的。你看,两块酵母都想吃掉对方,有谁对不起谁了?这只是生命的内在冲动,没有对错。”
“可是你拿了我的钱就是对不起我。”我说。
“那么,你相信利他主义吗?”我问。
“不信。强权就是真理。强者因获利而喜悦,弱者因失去而痛苦。我得到了钱,就获得了喜悦。要是我把钱给你,就是放弃了这种喜悦,就是对不起我自己。”
他想了一下,说:“这个词有合作的意思吧!”
“那你呢?——不相信?”我反问道。
我觉得他不清楚这个词,便给他解释了一下。我告诉他,这是一种为他人的利益而牺牲自身利益的行为。
他把嘴一咧,说:“难道你还相信对错?”
他明白了,“哦,我想起来了,这个词在斯宾塞的书里。”
“我懂,现实就是:你拿走了我的钱。这是有关对错的问题。”
我十分惊讶,他竟然知道这位英国的社会学家。
他停了一会儿,接着说:“这是我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词,我也曾想和使用这个词的人交谈。但是,你错了。这不是语法问题,也不是道义问题,而是现实问题。”
他说:“我读的不多。我对斯宾塞的《第一原理》懂得很多,可是他的《生物学》和《心理学》,我确实弄不懂。他的《伦理学》,我也看了一些,我从那里知道了‘利他主义’。”
“这不是语法问题,而是道义问题。”我回答。
我记得,利他主义在斯宾塞的理想中是不可或缺的。海狼显然按照自己的需要去解读这位大哲学家的书。
海狼带着嘲弄的微笑看着我说:“书呆子,你把语法弄错了。你应该说‘过去是’,而不是‘现在是’。”
“那你读到了什么?”我问。
“你赢的是我的钱,船长。”我大着胆子说。
他好像在搜寻准确的词来表达他的思想。
海狼数着钱,“整整150块。”他大声说,“跟我想的一样,他上船时一分钱也没有。”
他说:“简单地说,斯宾塞的理论是:首先,人要为自己而活——这才是善的;其次,他为子女而活;第三,人为他的种族而活。”
我按照吩咐去做了。厨子还在自言自语地说他是绅士的儿子。等我下楼收拾桌子时,听到马格里奇绅士尖叫了一声,第一桶水已经泼到他身上了。
我惊叹道:“那最伟大、最高尚的行为就是对自己、子女和种族有利了。”
他凑在我耳边低声说:“叫琼森泼他几桶水,让他清醒一下。”
“我不同意。”他说,“我要除去后两项。我不愿意为子女和种族的利益而活。人终有一死,只有死亡是永恒的。任何人让我为了他们的利益牺牲,都是不道德的。这就像酵母一样,它们要靠不断地爬行和蠕动来获得能量。所以,任何使我少爬行一次或少蠕动一次的牺牲,都有碍于我的生命。”
“书呆子,请把马格里奇绅士扶到甲板上。他不舒服。”
“那你是一个利己主义者,一旦涉及到你的个人利益时,你就会成为不值得信任的人。”我说。
最后一次,厨子孤注一掷,可是他又输了。他把头埋在手臂里号啕大哭,海狼则装出一副礼貌的样子道:
“你开始明白我了。”
两人喝着不掺水的威士忌,赌起钱来,赌得越来越大。海狼赢个不停。厨子好几次回去拿钱,而且每次他都迈着很神气的步子,但每次拿回来的钱都很少。他好像有点儿醉了。又一次跑回去拿钱之前,他用油腻的手勾住海狼,喃喃地说:“我有钱,我是绅士的儿子。”
“难道你是一个没有道德的人,是令人害怕的毒蛇、恶虎,或是吃人的鲨鱼?”
海狼不满足于平常用的杯子,让我拿来了大杯。他把酒杯倒满了三分之二。“绅士的酒。”马格里奇说,然后他们碰杯,玩起了纸牌。
“正是。”
我取东西回来时,听见厨子正在吹嘘自己的身世:他是一个绅士的儿子,因为某种缘故流落至此,但是有人汇款给他,让他离开英国。厨子说:“汇来很多钱,让我走得越远越好。”
他接着说:“现在你理解为什么别人都叫我海狼了。”
“去拿纸牌,书呆子。”海狼命令道,“再到我的房舱拿点儿雪茄和威士忌来。”
“你是莎士比亚笔下的半兽人凯列班,他会像你一样凭幻想活动。”
因为巴结上了船长,马格里奇忘乎所以。他十分可笑地装出一副贵族的派头,真是令人恶心。
他紧锁双眉,我知道他没听过这个故事。
那天,吃完午饭后,我收拾好房舱,海狼和马格里奇一起下楼了。“那么,你会玩纸牌了?”海狼问,“我想英国人都会玩的,我就是在英国人的船上学会的。”
为了少费口舌,我去海狼的房舱里拿来那本诗集,为他朗诵了《凯列班》。他很高兴,我们由这首诗展开了讨论。作为自学者,他的确有许多错误,但是他的“利己主义说”比别人讲的都有道理,尽管仍然说服不了我。
接下来,我要说说马格里奇了。我很好奇海狼怎么会突然间和他变得那么亲密。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吃饭的时候,我来不及摆桌椅了。海狼大声喊道:“厨子,今天你来摆吧,我和书呆子还有话要说。”
他经常侮辱猎手们,然后以开玩笑似的态度来观察他们的神态、动作。他认为这是和猎手们交流的一种方式。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们俩在餐桌上继续谈论着,海狼兴致勃勃。但这让猎手们很反感,因为他们听不懂。而且,这件事情也给我带来了麻烦。
海狼的古怪行为,让我觉得他有时是一个疯子,有时又是一个超人。但我可以确定的是,他是一个生错了年代的野蛮人,在这个文明社会里,他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他以自我为中心,是一个极端的利己主义者。他还十分孤独,从不跟船上的其他人交流。因为在他看来,其他人都是幼稚的儿童,包括那些猎手们。他会屈尊和他们交谈打闹,就像和小猫小狗玩耍似的,但他更会像解剖家一样去剖析他们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