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冬牧场 > 三十四 新邻居

三十四 新邻居

虽说隔壁都是小狗,但数量上占优势,叫起来是双重奏。因此在气势上,双方仍然势均力敌。

领地有外狗入侵,熊猫狗当然理直气壮了,卫国战争嘛。而对方呢,主人到哪儿就跟到哪儿,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理亏。因此在战斗中,双方的愤恨程度不相上下。

于是没日没夜地叫啊,吵啊,咬啊……嫂子心烦意乱,不住地说:“安拉啊,安拉!……”

当初驼队刚刚停下来,这两只狗对地形迅速作出判断,双双占据了新什别克家的地窝子屋顶(说来也奇怪,刚到一个陌生地方,就晓得地窝子屋顶是“地暖”),以此为据点和我家的熊猫狗展开了持久战。

有什么好吵的呢,统统都饿着肚皮。

除了人以外,热闹的还有狗。新邻居家有两只狗,一只半大的小狗,一只两个月大的小小狗,都毛茸茸胖乎乎的。平时很是好脾气,很会卖乖。每当女主人出现时就冲上前跳上爬下,前后绕着谄媚。但一看到熊猫狗就立刻进入战备状态,毫不客气。

我家的熊猫狗不消说了,每天分给它的狗食还不够填它牙缝的。新来的一家则根本没见他们喂过狗。小小狗整天可怜兮兮地反复舔羊碗——他家有一只冬羔,整天拴在毡房门口晒太阳,面前摆只碗。那碗随时都是空的,可小小狗还是隔三岔五满怀希望地过去瞅一瞅,舔一舔。舔得锃亮。小羊卧在毡房墙根儿,无奈地看着它,似乎想说:“要真有吃的,还轮得到你吗?”

只多了一家邻居,我们的沙窝子却足足热闹了五六倍。新来的两个男人加上新什别克、胡尔马西和热合买得罕,以及刚刚来到新什别克家做客的两个“外国哈萨”,再加上这边的扎达和居麻,共九个男人。整天聚在我家地窝子里打牌、赌钱,赌注为一元。还不停地抽烟,乌烟瘴气,满床烟灰。又挤得满满当当,害我和嫂子想喝茶都没地方铺餐布。为什么不聚在新什别克家?因为他家有小婴儿,不能吵着,不能呛着。这群人还蛮懂事。

那只小小狗真是初生小狗不怕大狗。别看才一丁点儿大,在饿着肚皮的情况下,也能把熊猫狗咬得团团转。

为表示感谢,新来的一家人在毡房搭起的第一天就煮了肉,请所有人过去做客。当时已经很晚了,再加上人太多,我便没去,一个人早早地铺床睡下了。第二天早上居麻吓唬我:“你为啥不去?他们生气了!说你看不起他们。于是专门给你留了一大块肉,白白的,肥肥的。马上就给你送来了!要亲眼看着你吃下去!”

新邻居家的猫和我们两家的猫倒是非常客气,见了面还握握手。

他家直接把花毡铺在粪地上,一家人就在上面吃饭、睡觉。家什也摆得极简单,很多包裹都没拆。看来不打算长住。

马呢,刚到地方,转个身就跑得没影了。

房子又搭得非常小,比一般的毡房少支了一排房架子。而且房架子拉得很开,使得室内空间极其低矮。这样,只需一只小小的铁皮炉就能把房间烧热了。

可能正是停留时间短暂的原因,新邻居家的羊没与我们的羊合群。晚上独自停在羊圈东面倾斜的空地上。早上错开时间出发,并尽量赶往两个方向放牧。

可房子搭起来后,进去一待,竟无比闷热。原来,在房架子、檩杆和盖毡之间,还裹了一层不透气的塑料布。

新邻居家的羊无论怎么看都不对劲,一个个长得怪模怪样,特不协调。哪里不协调呢?据我进一步观察,原来是腿太细了——看吧,一个个硕大的身子,却由四根纤细小棍支撑着,难怪看着不对劲……可回头再看我们的羊,竟发现我家的羊腿也一样细。不知为什么,我家的羊就很顺眼。

我则暗暗担心,这么冷的天,居然住毡房!岂不冷死了?而且家里还有小孩子呢……

这家人一到地方,拾掇完毕,第一件事就是在羊群过夜的斜地边也立了个高高的假人。可我们在沙丘最高处不是已经立了一个假人吗?难道是因为没有羊圈保护,所以格外谨慎?

第一天,这家人全挤在萨依娜家将就着睡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赶完羊,大家就开始热热闹闹地帮着起毡房了。男人们讨论了许久,最后驻地选在了羊圈西侧、新什别克家地窝子东面的空地上。虽然地面有些倾斜,但再没有其他更合适的地方了。

明明只多了两个小孩,可一出门,顿感到处都是小孩。从扎达往下,一字排开五个。整天扯着旗子跑来跑去,分作两派打伏击战。然后再分为两派在沙地上挖陷阱。挖好后盖上碎草,铺上破塑料袋,撒上沙子,掩饰一番,再引诱另一派去踩。往往,踩中陷阱的人会比挖陷阱的人还要快乐。

这一家五口人,大大小小,一个比一个长得黑。黑得没鼻子没眼,真让人诧异。同样是放羊的,居麻一家为啥就没那么黑?新什别克家的人也都挺白的啊。再一想,对了,他们那边缺水嘛!可再一想:长得黑怎么能和缺水联系到一起呢?好像人家从来不洗脸似的……我真无聊。

那个大一点的黑孩子叫阿特罕。开始还以为他才三四岁,一问之下,已经五岁了。

不过这家人也够倒霉的,因为没有雪而离开。可刚离开一天,就下大雪了……而且顶着风雪搬家,多辛苦啊,孩子也受罪。

虽说牧业上的小孩在七八岁之前都是中性的,性别感非常模糊,但阿特罕不。这小子一看就是男的,男气十足,勇猛而果敢。比起父母,他抢先一步和大家混熟。不到半天,出入两家地窝子如无人之境。大家和他说话时,也像对待真正的大人一样,措辞庄重,逻辑井然。绝不说戏弄的话。他能和大人聊很长时间呢。还敢于反驳,敢于“豁切”。

晚饭时,居麻告诉我,胡仑别克家的牧场地势平坦,因最近天气持续暖和,雪已经化完了。旱情非常严重,只好提前转移。但离整个牧业大军全面北上还有些日子,北面乌河一带的牧场雪又太厚。这段时间羊群无处可去。新什别克便以主人的身份收容了他们。大约新什别克认为自己已经交纳了牧场费用,牧场的一半属于自己,便事先没和居麻商量。因此居麻很不乐意,但又不好意思说什么。见面时,照常逗人家孩子,请人家吃饭,帮人家干活。没外人时才大发牢骚。他说:“今年草旺,多住一家人,又能损失多少呢?只是这么大的事,招呼也不打一个,太瞧不起人了。”

相比之下,他的弟弟胆怯多了,直到三天之后才不躲人。平时总见他一个人在沙地上骑着扫把,挥着马鞭跌跌撞撞地跑来跑去,满脸驰骋万里的豪情。

在一片纷乱之中,突然听到有孩子大哭起来。定睛一看,在一峰还没开始拆卸的骆驼身上,在小山一样堆起的杂物中间露出了一颗小脑袋——这孩子居然被紧紧绑在行李中间!他四周堆满被褥,围裹着厚厚的毡子,给绑了一层又一层。安全措施倒是做到了家,只是孩子除了脖子能扭一扭外,浑身哪儿都动不了。想想看,队伍凌晨五点多就出发,这一路走来,估计小家伙都给绑麻了。这家的女主人赶紧过去给他松绑。解开一重又一重保障,好半天才把他抱下驼背。这孩子大约两岁左右,还算是个奶孩儿呢。

那家女主人来串门时总是带着小儿子。小家伙坐在床边,挂着鼻涕,咧着嘴,呆呆地半天一动不动。直到梅花猫出现了,这小子的眼睛才活过来,他蛮横地一把抓过猫,紧紧搂着,掐着人家的脖子,非要和它亲嘴。还非要给它掏小耳朵。还拿出大人给的一块奶疙瘩慷慨地与猫分享。梅花猫看在奶疙瘩的分上,放弃了挣扎。于是乎,猫啃几口,小家伙再接着啃几口,愉快地分着吃了。大家都爱奶疙瘩,并且都不嫌弃对方的口水。

而这会儿大人们也忙得顾不上小家伙了。后面马群跟上来了,羊群也徘徊在附近了。面对不速之客,居麻虽然纳罕又郁闷,但还是赶紧上前帮忙卸骆驼。扎达也像个大人似的前后出力。嫂子和我也一起帮着挪行李,腾空地。

而孩子他妈就无趣多了,目不斜视坐在席间。一边急切地和嫂子说这说那,一面拼命剥糖吃。八辈子没吃过糖一样,面前摊一堆糖纸。

一到地方,一个三四岁的小黑孩子刚刚被抱下马背,就跑到其中一峰骆驼旁边,指着骆驼上绑的一只牛津包,催促卸骆驼的大人们第一个把它取下来。于是胡仑别克把它解下来扔到地上。这孩子赶紧拉开拉链翻找,很快翻出了一件小外套和一双黑棉鞋。再自个儿找个避风雪的角落里换衣服、换鞋子——之前身上裹着厚重的一身“盔甲”,行动颇为不便。等换好衣服,一身轻松了,这才舒舒服服地跑进萨依娜家的地窝子找吃的。真好啊,一点也不麻烦大人!

孩子们多快乐啊!多让人羡慕。去背雪的热合买得罕专门带上了阿特罕,并在他肋下一左一右横着绑了两根长棍。见我诧异,解释道:“骆驼!”……我顿时大乐!搬家的时候,往骆驼身上挂各种箱笼,绑大件家私之前,人们就会这样在骆驼肚子两边各绑一根长棍。然后以这两根棍子为基本的着力点,往骆驼身上堆起全部的重荷。

当我看到了一整个冬天再没见过面的胡仑别克时,才知道原来是他家。他家在西南面,距此骑马两天的路程。和我们一样,也是南下时汽车搬家,北上时驼队搬家。作为他家亲戚的新什别克似乎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当驼队远远出现在荒野尽头时,他们就做好了迎接的准备。驼队一到,赶紧上前问候,告知已经准备好了食物。两家人亲亲热热地叙旧,两家的狗却展开了激战。

阿特罕非常乐意扮演骆驼的角色,并表现得像真正的骆驼一样听话。脖子上还拴了根绳子,乖乖地由热合买得罕牵着走。两人爬上沙丘,去到背阴面的积雪处停下。热合买得罕说:“却普[1]!”小家伙立刻像骆驼一样屈膝跪下。热合买得罕解下“缰绳”,踢踢“骆驼”的屁股,意为可以自由活动了。于是“骆驼”跑到一边,找一处没有雪的空地,躺上去左右扭动打起滚来(这也是骆驼的习性。因身上有寄生虫,负重时没法蹭痒痒,松绑后,第一件事就是满地打滚止痒。哎!多么入戏啊)。另一边,热合买得罕开始装雪,装满一大一小满满两袋雪后,再“冒冒”地呼唤(标准的唤骆驼的声音)。小“骆驼”闻声飞快跑来,任热合买得罕把小一点的那袋雪往自己肋下的两根长棍上绑。绑好后,热合买得罕又系好“骆驼”缰绳,另一端拴在自己腰上。再扛起自己那一袋雪,牵着“骆驼”踏上返程。谁知才走了十来步,“骆驼”就受不了——那袋雪太沉了!毕竟小家伙才五岁啊。作为不合格的骆驼,他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轻轻地说:“不行了……”热合买得罕只好为他解下袋子,把里面的雪舀出一小半倒进自己的袋里,把剩下的再度绑在小家伙肩膀上。两人重新上路。这回小家伙再也没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由缰绳连着,慢慢下了沙丘,向家走去。

从此,我们沙窝子又多了一家人。多了一顶毡房,一对年轻夫妻,一个年轻小伙子,两个小孩子,两只狗和一只猫。还有一大群羊,一大群骆驼和两头牛。

当时我也在背雪,从头欣赏到尾,没有打扰两人的表演。等回到家时,才抢上前替小家伙松绑。顺便拎了一下雪袋——还蛮重呢,至少四五斤。

然而,连居麻也没料到的是,这支驼队并非仅仅路过此处。他们从远方走来,对直进入了我们的沙窝子,并且驻扎下来,一直停留到我们也离开的那一天。

接下来,小弟弟为小哥哥的扮相喜出望外,牵着骆驼哥哥洋洋得意地到处走。喝午茶时,当大人要摘取“骆驼”肋下的长棍时,弟弟气愤地哭了。

他又说:“没有雪,就没有水,不走不行啊。”

嗯,这是游戏中的劳动,将来会成为生活中的劳动。

我们一起站在西面沙丘上注视着驼队的靠近。居麻说:可能南面的雪已经化完了。

[1]牧人喝令骆驼卧倒的指令声。

二月中旬,在一个下雪又降温的上午,十一点左右,我刚刚赶完小牛回来,就看到西南面荒原上遥遥过来一支驼队。心里一阵激动,转场开始了!羊群开始北上了。从此,天山以北广阔大地上的羊群像退潮的洪水一样,随着雪线的向北收缩(南北有温差,化雪的时节,不是全面融化的,而是从南到北渐次融化的)而不断向北推进。再过不久,我们也快要离开沙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