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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串门去

老大叫莎拉古丽,穿着军用棉大衣,脚踏胖毡筒,系着鲜艳的红围巾,满脸风霜。她不知家里来了客人,一推开门就懵了,面对满屋的客人不知所措。加玛用汉语以命令的口吻对我说:“你,她们,照相的!”老二兴奋地冲门口的姐姐嚷嚷:“照相的!照相的!”我只好取出相机,不分青红皂白拍了起来。拍到第五下,老大姑娘才开始躲避:“等一等,等一等!”然后冲进房间跳到床上,在土台上翻箱倒柜找了起来……要换好看的衣服。

这两个孩子,大的八岁了,看上去却只有六岁。小的六岁了,看上去却只有四岁。没过一会儿,在外放羊的大女儿回来了,加玛说她有十四岁,可看上去足有二十多岁……

在加玛和妹妹们的建议下,她穿上了一件红毛衣、红外套和咖色长裤,还换上了干净的白皮鞋。又把两个麻花辫拆了,梳成一只马尾——她的头发浓密茂盛极了!然后洗了一把脸。这才安心地坐在镜头对面,微微地笑着,手脚却不知该往哪里放。

房间里没有大人,大一点的孩子赶紧跑出去找人。没一会儿,就领了一个满脸笑意的矮个子妇人回来了。加玛立刻离开火墙,迎上去问候。两人先握手,再拥抱,左右吻面。加玛向我介绍:“这是我的嫂子!”却又指着嫂子的两个孩子说:“这是我的妹妹!”……

很快,这个沙窝子里的其他邻居陆续过来问候客人。这里共三家人,每家都有两三个孩子。其中一个家庭里有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虽然和莎拉古丽差不多的年岁,却显得洋气、大方多了,还很有几分骄傲。走哪儿手里都拿着个魔方大小的插SD卡的粉红色小功放,音量开到了最大(这个精美的小东西显然引起了加玛的艳羡。但她也是骄傲的,忍着什么也没说。直到回家后才向家人津津有味地渲染了一番那个好东西,发誓到了秋天自己也要买一个。顺便说一句,秋天南下卖完羊的时候也是给孩子们“发工资”的时候。加玛去年得到了五百块钱,在城里买了许多东西。她曾详细地向我汇报过当时的购物清单,并久久沉浸在当时的幸福之中)。照相时,她也最会摆POSE。加玛告诉我她是扎达的同学。不愧是同学,两人身上有许多相似的态度。

虽然加玛千方百计地阻止了我只穿短外套的行为,她自己却坚持只穿单鞋上路。臭美。于是一路上可给冻坏了。一到地方赶紧脱鞋上床,躲到火墙后把两只脚掌紧紧抵在温热的红砖上烤。身上哆哆嗦嗦,嘴里唏唏嘘嘘。唉,谁叫她只有一双好鞋子呢……

这个地方孩子真多啊!我数了半天也没能数清……大家不停进进出出,每次进来都会领来一个新孩子。而每张面孔都红红黑黑,极为相似……

话说这一家的地面上居然还铺了一小片红砖。灶台边还砌着一堵低矮的红砖火墙——而且的确是热乎的,不像我家的火墙,跟装饰品一样。看来这家人为了盖这个地窝子,煞费苦心。光把这些砖搬运进沙漠就够折腾的了。他们盖房子的时候,一定是想着要在这里生活很多年。若往后羊群真的再不南下的话……如此苦心经营的家被荒撂在大地深处,连我都觉得可惜。

人一多,加上又有音乐,孩子们便纷纷起身跳舞。加玛嫂子家的老二姑娘跳得最好,活泼又轻盈。大家都只冲她一人鼓掌。六岁的老三姑娘很羞涩,没跳几下就缩回床上,无论大家怎么请求也不愿再下地。那种羞涩,绝不是孩子气的羞涩,竟是女性的羞涩。

因我家的地窝子用的时间太长了,晚上睡觉时谁也不愿睡在上方檩木正对着的那块地方,怕它突然断了砸下来……

这时候才数清,共七个孩子。加上我们几个大人,共十个人。

加玛说,这个房子是新房子,只用了十年。难怪呢,而我们家的地窝子都用了二十多年了。在二十年前,这样宽大厚实的塑料布还是比较少见的。

老大姑娘刚放羊回来时,孩子们的父亲还在房间里晃了一下脸。接下来就再没见到他了。加玛说,他代替女儿放羊去了。除了他和后来过来跳了会儿舞的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也是一晃而逝),这个沙窝子里就再也没有看到男人了,全是女的。

屋顶的檩条上在铺干草之前还先铺了一层塑料布,使得这方空间更加封闭、少尘。不像我家,每当狗从屋顶经过,就有黑灰簌簌落入下面的茶碗中、餐布上。

小男孩倒是有三个。看起来比女孩们自在一些,话又多,又有主见,低声吵闹不休。而最小最黑的那个坚决不合群。无论是跳舞,喝茶,闹哄哄地换衣服照相……眼下发生的一切似乎都让他生气。实际上呢,看得出,其实他很想加入……

这家的地窝子很深,进了门还有三级台阶。但是非常大。一进门的两侧和对面床榻后砌有宽宽的土台,用以放置厨具和被褥。灶台也是泥巴糊的,方方正正,宽宽大大,一侧还镶了烤箱(这样就不用羊粪烤馕了)。整个房间整齐、干净又讲究。

正热热闹闹跳着舞呢,门一开,又涌进来一群人。一个非常美丽的年轻妇人抱着一个平凡的婴儿,后面跟着一对年长的夫妻。那对夫妻一进来就立刻加入了跳舞的人群,骄傲又优雅地跳起了“黑走马”。那个漂亮妇人也赶紧把婴儿塞给加玛的嫂子,跟着跳了起来。

那时我们已经走到沙窝子一侧的平地上,那儿栽着粗粗的马桩。我下马后,尽量若无其事地狠拽拉链,挣扎了好一番才脱离那件又脏又窄的外套。但孩子们毫不在意,一声不吭充满期待地看着我们系马、整理衣物和头发。当我们向地窝子走去时,孩子们又赶紧冲在前面,提前为我们开门。看我们走得慢慢吞吞,又从门边冲回来,陪我们一起慢慢走。等走到地窝子近前,再次冲上前开门。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只是不停地笑。

然而三人的展示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毕竟是大人嘛,长时间出风头会显得失态。这段音乐一结束,他们心满意足地停下舞步,抚胸道谢。那对夫妻很快告辞,年轻的母亲则坐下来陪我们一起喝茶。

我们放慢速度靠近。我一心想的是如何在被人看到之前从紧紧裹在身上的脏外套里挣脱出来……那拉链可真难拉!……很不巧,还没到地方,就被人发现了。先是两个孩子站在地窝子门口呆呆地张望。渐渐认出加玛后,他们大喊一声,欢乐地奔跑过来……

加玛的嫂子开始为我们煮肉——为远客准备美食,是不可缺的习俗。在等待肉出锅的时间里,又有邻居前来邀请。于是大部队呼呼啦啦转移到旁边的另一个地窝子。正是那个漂亮年轻妇人的家,也正是那个任性的黑孩子的家。

走着走着,脚下的小路越来越清晰,牲畜蹄印越来越密集、匆忙。渐渐又行至高处,这时我一眼看到前方沙丘起伏处有一小团漆黑的角落——到了!沙漠是黄的,雪地是白的,天空是蓝的。整个世界都是浅色的,唯有历经无数个冬天的这一小块人畜栖身地是深色的。像一小块镇纸,稳稳压在起伏动荡的大地上。在那团黑色之上,天空和大地的距离最远。

这个孩子是我在所经历的所有牧场上见过的唯一一个被家长惯肆的小孩,然而又是最有趣的一个。大家团团围坐餐布四周,只见他往餐布前站定(他五岁,年纪小,不上席),手指一戳,分别指向饼干、糖和奶疙瘩。于是他妈妈每样食物取了一些打发了他。他捧着食物独自坐到角落里,呼呼啦啦,吃得虎虎生风。吃完后,再往餐布前一站,再指点一番江山……如是三四轮下来,他的母亲皱眉轻声道:“够了!够了!”大约怕他积食,可能也觉得在客人面前很丢脸。这孩子一跺脚,当着客人的面发出愤怒的吼声。于是母亲只好再抓一把葡萄干塞给他,轻喝:“就这些,再没有了!”

每当小路带我们走向高处时,加玛就为我指向大地的各个方向。详细地告诉我哪个地方住着谁,谁又是谁,谁和谁有什么关系,谁的谁离此地多远……说了许多,似乎这片大地其实也是热闹的。可举目四望,苍苍茫茫。

吃完葡萄干,他跑到厨房角落化雪的锡锅边,拎起水勺连雪带水舀了一大勺,咕咚咕咚大灌一通。抹一把嘴,略一思索,果断拽出橱柜里的一包餐布包裹的食物。解开,取出一块包尔沙克。再拖出一大块用羊膀胱储存的黄油,用手指狠狠地挖一大块黄油,浓墨重彩地抹在包尔沙克上。如对待三世仇人一样,塞进嘴里狠狠咬……吃完后踌躇三秒钟,又挖了一块黄油直接填入口中。接着再猛灌凉水……而我们这边,这么多人面对这么多的美食,吃得文雅又多礼。谁能有他那么恣意,那么享受呢?

两人一路向西。走到旷野尽头的沙梁时,又沿着沙梁折向西北方向。渐渐走到两座沙丘间的豁口处,那里有明显的两条汽车辙印。我们拐上汽车路,在起伏的沙梁间走了很久。又渐渐离开车辙,继续向西。

这一家的地窝子偏小,却布置得非常干净温馨。床榻呈L形,占据了房间一进门的对面和左手边。天窗也在左边。也砌有红砖火墙,横在房间正中央。有一块绣了一半的花毡搁在床上,我取过一看,针脚相当漂亮,颜色搭配得非常雅致。看来这家女主人很手巧。

第二天,赶完小牛后,加玛继续花大半个小时洗脸、打扮。这回我们顺利出发了。我还是长羽绒衣套着短羽绒衣。郁闷的是,短羽绒衣虽短却宽松,长羽绒衣虽长却瘦窄。为了能把胳膊挤进袖子并且合上胸前的拉链,我折腾了老半天。

席间,女主人又取出影集给我们看。头几页有许多年轻姑娘的合影。令人吃惊的是,其中一个长发披肩的姑娘就是她。在我经历过的牧场上,几乎从没见过披着头发的哈萨克族姑娘。大家全都梳成一条或两条辫子,或在脑后拧一个简单的发髻。别说牧场上,就算是在乡间,披散着长发也会被看作是大胆而轻浮的行为。

送走客人后,已是半下午了。大家在赶牛之前摆开餐布重新喝茶,还开了个会。这回决定第二天改去西面牧场上加玛的一个远房兄弟家。那里也很近,骑马只需一个小时。

可眼下,她被生活的河流带到这沙漠深处。结婚、生子、放羊、挤奶。她仍然年轻而漂亮,却已成为最庸常的妇人,最沉默的母亲。唯一的叛逆只在影集的头几页里插着。

于是我们又卸了马鞍,脱去衣服。大家回到地窝子里亲亲热热地叙话。嫂子去毡房割了一块肉,为客人蒸了手抓饭。

她家角落里拴着一只小小的冬羔。吃饱喝足的儿子扯着羊脖子上拴着的绳子,强迫人家面朝自己站立。加玛又用汉语大喊:“李娟,快,快!照相的!”他的母亲连忙冲过去给他擦嘴,理理他脑门上的三绺头发——他一共只有这三绺头发。我说:“还有羊羔!”她又解下羊羔塞在儿子怀里。孩子这次再也没有躲避镜头。他抱着羊,竟有些害羞,完全失去了不久前的蛮横劲儿。

本来这天打算去北面牧场拜访加玛的一个同学家,但因一时找不到散养在外的坐骑,耽搁了些时候。等备好了马要出发时,突然东北面沙丘上出现了两个骑马的人。走近一看,正是那个同学和她的妈妈!真不愧是最适合串门的一个日子啊。两人真不愧是好朋友,想到一起了……

接下来又去了另一家地窝子。就是扎达的女同学家。她是刚才那对年长夫妻的大女儿,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做客的内容当然也是喝茶和翻影集。翻着翻着,居然看到一张多年前我拍的照片!主角是夏牧场上的可爱姑娘加孜玉曼。当年我拍完照后洗出了一张送给她,而她又转赠给这家亲戚。于是,这张照片便重新流转到了我的眼前。

我坚持穿我相对体面的那件短羽绒衣上路。但大家七嘴八舌地表示反对。我只好妥协,只好把肮脏的长羽绒衣套在短羽绒衣外面。依大家说的,一到地方就赶紧脱下来塞在马鞍后。

刚喝了两碗茶,加玛嫂子就过来招呼,肉煮好了!于是大家起身,浩浩荡荡涌向加玛嫂子家。嫂子家的老二姑娘提着水壶侍候大家洗手,老三端着接水盆。大家洗完手依次入席,大人一席,小孩子一席。煮的是风干肉,哎哟,香得啊……可恨的是,加玛这家伙吃得过分文雅,害旁边的李娟也不好意思多吃。

这天她洗脸的时间格外漫长,然后又足足打扮了半个小时。

刚吃完,正轮流洗手呢,那个漂亮母亲就来招呼。原来她家也煮了一锅手抓饭,略表心意。大部队又马上转移到她家。刚吃到一半,扎达的同学又来打招呼:她家的土豆烧肉也出锅了……哎哟这口福!难怪大家都喜欢串门……

终于到了出门那一天。一大早加玛就提醒我,一定要穿刚洗过的那条裤子!

相比我们的沙窝子,这三家人都很富裕、讲究。但公用的羊圈却实在不咋样,围墙歪歪斜斜,高低不平。有两家冲的奶茶都很淡,大约牛少吧?还有一家只有黑茶,可能他家没有产奶期的牛。但这三个家庭餐布上摆的食物非常丰富,除了馕块,还有各种干果、奶疙瘩及油炸的各种面食。

居麻大方地说:“行啦行啦,我的衣服借给你吧!”我伤心地说:“豁切!”

不知为何,加玛嫂子家的二女儿格外亲近我。到哪里都搂着我的胳膊不放,像块黏糊糊的小蜜糖,让人心生柔情,却不知如何去爱她。于是不消加玛提醒,我拼命给她拍了许多照片,比任何人都多。

加玛用汉语说:“去,热。回来,冷。”——回来的话,太阳就西斜了,温度迅速降了下来。

遗憾的是,出门时一着急,忘带新电池了。旧电池很快用完了,大家比我还要急。于是加玛嫂子把墙上的挂钟后的电池取出来给我,约照了十张(因为大家使用的都是廉价的普通电池,电量不高)。漂亮母亲把孩子玩具冲锋枪里的电池掏出来给我,也照了十来张。扎达的女同学把他爸爸的刮胡刀里的电池也掏出来赞助给我,又照了十来张……唉,我这一走,大家的日子可怎么过啊——表也停了,枪也不响了,胡子也刮不成了。真愧疚。

我说:“天不是已经热了嘛。”

离开时,所有人簇拥到马前送我们远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拼命往脏得发亮的窄外套里钻,心里懊恼得要死。

我又想穿我的短羽绒衣。因为它是深色的,不太显脏,而且合身又利落。大家说:“不行,太冷!”

对了,加玛嫂子家还有一只猫。进不了门时,它就爬到屋顶的烟囱洞边探头喵叫,孩子们便赶紧去给它开门。真聪明啊。不像我家的梅花猫,进不了门时只会蹲在门边,默默等着有人经过。

我很早就开始期待这趟行程了。期待的同时却发愁没有像样的外套。都脏得不像样子,脏得洗都没法洗……随着二月一天天来临,大家也替我着急起来。我决定穿我的皮大衣,虽然臃肿不合身,毕竟是干净的。大家都说:“豁切,又不是去放羊。”太邋遢了。

回到家后,我把猫的照片回放给大家看。大家说:“萨依娜的猫!”我仔细一看,果然很像!都是双眼皮、花鼻子。

其实早在一月,我和加玛就说好了二月一起出去串门的事。为什么非要二月不可呢?因为,若是十二月和一月的话,白昼一晃而过,哪怕去最近的人家拜访,也未必能当天去当天回。又不能走夜路,夜里有狼。

接着又翻到所有人跳舞的画面。家人惊呼:“孩子真多!”

进入二月后,白天越来越长,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当我们迎来冬牧场上第一拨正式拜访的客人阿孜拉和她的妈妈后,也憋不住了。在当天的晚餐桌上大家商量着列出了一份计划表,开始挑选合适的日子陆续出门拜访邻居。先由年轻人开始,然后是嫂子,接着是居麻。

居麻生气地说:“管计划生育的是他的亲戚。随便生!不罚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