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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妫风蛇摇了摇头,兀自飘到书架上翻着什么。

“所以你是因为林俊琢才盯上这个案子的?”

“我所在的团队虽然是研究量子纠错,但量子纠错也有很多种原理分支,每个分支都有不同公司的不同团队在研究。说白了,这是一场事关生死的赛跑。”

但这不妨碍大量资本涌入2.0版本的开发领域,一如当年资本抛弃真实世界,蜂拥涌入昆域1.0时的样子。

“跑赢的奖品是就昆域2.0?”

那是“两栖人”不想理解,也接受不了的概念。不论他们是否大部分时间都在昆域生活,也不论真实的世界如今是多么破败不堪,但那是他们的根,是他们来自的地方,是他们割舍不断的过去。

“Bingo~昆域2.0要接入人的脑神经,但脑神经多么的复杂啊。我打这么个比方,人的感觉器官,就像是两个大国之间的和事佬,大国要比武,这和事佬就搭了个马球台,让双方各派点小杂兵去切磋切磋,所以千级量子位的计算机就可以应付了。但突然一天,这和事佬挂了,两个大国之间硬生生要爆发直接冲突。脑子国派出的是数以亿计的神经元,那量子国,再用千位昆比特级的量子计算机肯定扛不住啊,非得派个百万量子位的计算机才能势均力敌。”

昆域2.0,这在“两栖人”的世界是个很陌生的概念。不是理解不了,是没有必要。如今昆域1.0版本,开放的是虚拟世界和感官的交互,比如“数人”不需要眼镜,就能“看见”昆域,因为图像是直接投射到“数人”视网膜上的。但不论是用眼镜,还是用视网膜,“看”这个动作,都是通过眼睛这个器官。可昆域2.0不同,在那个世界,不再需要眼睛作为中转,图像是直接作用于大脑皮层。换句话说,“人”,就只是个脑子。

“那为什么非得接入脑神经呢?”

“昆域要升级成2.0版本,超导计算机的量子位就必须冲过100万这道坎。这么多年冲不过,就是因为保真度一直跟不上。你说,量子纠错有没有存在的必要?”

妫风蛇又像看个怪物一样看着杰克:“你怎么不问世界为什么要发展,物种为什么要进化,今天为什么会过去,明天为什么会到来啊……”

妫风蛇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杰克,果然隔行如隔山。

杰克被问得哑口无言,习惯性拿起杯子,却发现这是在别人家,“数人”的咖啡他并喝不出味道,“你在找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在纠错?”

“刚说到哪儿了?哦!量子纠错。量子纠错有很多方法,现在世界上大部分团队都在研究如何用算法去解决这个问题,比如用多个量子位去做同一个运算,或者用一个量子位去多算几次,结果取多数的那个为准。但我们团队另辟蹊径,觉得微观世界的错误,应该用微观的手段去解决。”

这是林俊琢的专业。

“什么意思?”

“量子纠错。”

“保真度为什么难提高?因为对处于叠加态的微观准粒子而言,太多干扰因素会引起它的退相干。热噪声、辐射、量子涨落…那些因素都是微观层面的,人用设备、用算法,很难去根除。根本原因和量子力学的‘测不准原理’是一样的,理论物理停滞不前,人们弄不清基本粒子的本质。但我们想了个退而求其次的方法——微观和宏观,其实是相对概念,基本粒子是微观的,但和它对应的宏观,并不一定指人这个大小,也可以是病菌那个大小。造成退相干的‘病菌’入侵了量子计算机的核心‘大脑’,而我们要建一道屏障,你觉得这个像什么?”

“你在深凝研究什么?为什么会盯上禾小玉的案子?”

“血脑屏障?”

她的家,建在“海边”,那是栋双层的东南亚风格别墅。“数人”在昆域的家,才是“两栖人”眼中真正的家的样子,有床,有躺椅……但真实世界中,他们的本体,自出生就一直被装在一个圆形的磁舱里。磁舱内壁有磁导轨,和“数人”身上的磁衣相互作用,能让他们在昆域里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爬、走、跑、跳样样不在话下,且因为磁性吸力,“数人”最喜欢的“行走”方式,是飞。在“两栖人”眼里,“数人”双脚不着地,都是阿飘。这种差异也直接导致了“数人”的城市没有引力,是三维的。昆域开放了20年,两种人在昆域因为“身体构造”的不同,逐渐分裂成了两个不同的社会。杰克从未想过,这辈子会和“数人”产生什么交集。

“Bingo!我们团队在研发的,就是量子计算机的‘血脑屏障’,把造成退相干的因素,挡在量子位之外。”

她搭上杰克的肩膀:“去我家。”

杰克狐疑地看着妫风蛇。这个把生物学概念引入量子计算领域的操作,为什么听上去,那么似曾相识?

“禾小玉的案子,有问题。”

妫风蛇看穿了杰克的想法:“欸~你可别污蔑我啊,到这里为止,这些想法都是原创的,可没剽窃谁。后来,我们很快就在实验里证得,致密排列的简并态电子层,可以形成这道屏障。接着,我们选了几十种化合物,做了上百次实验,目的就是找一种,在基态->激发态->基态的循环过程中,能长时间保持稳定,且在各个能级上晶格结构不变的超导材料,去制作新的约瑟夫森结。如果做成了,这相当于在约瑟夫森结最外层套一个简并态的电子层,形成的微观级别的保护腔,能把昆比特最脆弱的部分围在里面,隔绝外界噪声。”她回头看了一眼杰克,“听懂了吗?”

这时妫风蛇突然敛起了五彩缤纷的表情,露出一张正常的人的面孔,她靠近杰克,窃窃说道:

杰克迷茫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入侵白教堂?”

“哎……就是说,我们想找一种具有稳定分形结构的超导材料。”突然,一圈五彩霓虹亮起,妫风蛇大呼:“找到啦!”

杰克查到这个ID才生效了16年,她是个孩子,才16岁。但她说自己是科学家,倒没什么问题。八家公司自行繁衍“数人”,也负责对他们进行教育。接入了感官神经的“数人”,对知识有更直观的认识,15岁就拿到博士学位的不在少数。这也是种族主义者叫嚣“数人”比“两栖人”更优秀的论据。

她飘到杰克面前,递给他一沓“稿纸”。

“我是深凝的科学家。”她的表情一直切换着,柴郡猫、叮当猫、机器猫、大脸猫……

只一眼,便是一击惊雷!

“你是深凝的人?”

“稿纸”的首页,是一封邮件的打印稿,邮件标题赫然印着《一种具有分形晶格结构的碲基化合物》,发件时间是2043年10月,发件人是禾小玉,而收件人,却不是她硕导和林俊琢中任何一个。

“妫”,上古八大姓之一,到今天,是昆域八大姓之一。昆域的运营执照确权在八家公司手里,这八家公司自行繁衍出的“数人”,就冠以八姓之一。“妫”对应的公司,正是深凝。

也就是说,禾小玉曾在2043年10月将这篇论文发给过第三个人!可白教堂却没有爬出来?

杰克的心却放下来大半,对方似乎不是个危险人物。

“这不可能!”杰克脱口而出,“她一个学生,30年前能用什么高超的算法去加密邮件,以至于30年后的量子计算机都爬不出来?她甚至都不是计算机专业的。”

“白教堂,再给主人们弄点咖啡来!”她高声使唤,顺便露了个柴郡猫的表情以示挑衅。

妫风蛇很满意杰克的表情,得瑟地把那沓“稿纸”从他僵住的手中抽出:“别说你训练的白教堂了。我拿到这篇文章后,也去爬了禾小玉的信息,结果是一样的。你知道我用的是什么吗?深凝的超级超导量子计算机,还处于研发阶段的实验机,30万量子位的,居然也没有爬出来。这只有一种可能……”

“很高兴认识你,罗道。”她一点也不客气。昆域是“数人”唯一的世界,所以ID号就是真名,而“两栖人”穿梭于两个世界,可以起各种各样的昆域名。这时他说自己叫杰克,就显得不真诚了。

杰克有点懵,妫风蛇的话信息量有点大,现在科学界竟已经研发出30万量子位的计算机了?可他上一秒还以为现在是5万量子位的时代。

“你好,我叫杰克。杰克·道尔。”

“唯一的可能——禾小玉当年根本就没有加密,我们之所以爬不出来,不是因为房间上了锁,而是有人把房间整个夷平了。”

“重新认识下。你好,我叫妫风蛇。”“告解室”一破,身份就无法匿藏,还不如大方承认。

“你是说,30年前,有人在深网上把这封邮件的收发记录完全抹除了?”

“哈!藏了个寂寞。”她慢慢从半空飘下来,直到和杰克视线齐平,但仍然是飘着。“数人”一般使用人鱼皮肤,此时那身猎豹装扮套在她悬浮的身形上,特别的违和。

妫风蛇点了点头。

她似乎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看着破裂的天顶,才恍然大悟。

“那你怎么得到的这个?”杰克指了指她手中的“稿纸”,“Susana又是谁?”

这时候轮到杰克翘着二郎腿抱着手臂,像观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一样观赏她了。

“别急,你听我说。我们试验了很多化合物,都没有找到哪种具有完美的分形结构。到这里为止,我们的研究和禾小玉没有任何交集,我也不知道世上曾存在过她这个人。然后,因为我们是研究机构,有成果是要给期刊投稿的。几百次实验中,我们难免发现其他化合物的一些特性,有些甚至很重磅,虽然和目标无关,但不影响发文啊。Susana是深凝在《Nature》的对接人,审稿过程中,我跟她提了我们的目的,然后然后然……”

果然是个“数人”!

妫风蛇说到激动处,叮当猫、机器猫、大脸猫……的特效又开始五彩缤纷……

“妫风蛇”。

“然后Susana就把禾小玉当年的论文给你看了?能这样?”

“唔~刚才好险。”她悬浮在半空,头顶的ID号像个霓虹灯一样惹人眼球,明晃晃亮着三个字:

“没发表、授权的论文理论上不能,但谁让禾小玉都失联30年了。别看Susana现在是《Nature》的资深编辑,30年前,她还只是个实习生。那段时间,她负责谭翼团队和《Nature》对接的助理工作。谭翼,就是林俊琢的博导。是林俊琢把Susana介绍给禾小玉的。当年,禾小玉应该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想让她帮看看文章在什么层次,收件邮箱甚至只是Susana的私人邮箱。所以十几天前,当Susana得知我在找具有分形晶格的化合物时,马上就想起来30年前的那篇小论文。看到她拿给我的是‘纸质版’,我也很惊讶,问她为什么,她说她去搜电子稿的时候,什么都没搜出来,不仅如此,那段时间与禾小玉的所有往来邮件都一并消失了,仿佛禾小玉和《一种具有分形晶格结构的碲基化合物》这篇文章,从来没有在她生命里存在过。如果不是当年她为了看稿方便,把邮件和文章打印了下来,她真的会怀疑自己记忆出了错。”

猎豹皮肤的女人突然一跃而起,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飞车从她身下穿过,铆着另一头的裂隙冲出了“告解室”。

不知为什么,杰克此时想到的,是“石棺”。若没有那份纸质的稿件锚定了现实,Susana会怀疑禾小玉从来没有存在过吧。

“小心!”

“她后来有试着联系禾小玉,却再没联系上,这篇文章的审稿也就搁置了。再想起这篇文章,已是30年后。她翻邮箱,想给我和禾小玉做个引荐,说不定还能搭建合作。然后就发现,当年关于禾小玉的所有痕迹都消失了。但至此,我和她都没有把这个疑点放心上,我们都以为,这只是时间过去太久,电脑程序出了错而已。”

杰克还在研究眼前的女人,告解室的海滨背景却突然出现了大块的像素缺失,整个世界像被凶兽的爪子划破般,大片大片开始剥落。“蓝天”裂成了十几块,但告解室的AI还在努力修复,一会儿“蓝天”,一会儿“黑夜”,蓝黑切换,分秒间如交缠的斗龙般此消彼长。恰在此时,一阵骤亮撞进“告解室”的裂隙,现身成一辆车的形状,直挺挺朝她冲去。

她继续道:“可我好奇禾小玉这个人啊!一篇文章的输出信息有限,我要看她在这个课题上的其他研究。”

她是个“数人”!

“然后就发现,她已经死了30年了。”杰克的语气里流露出惋惜。

她在掩饰,她给自己安排了张桌子,还有椅子,让自己看上去,行为举止更像个“两栖人”。但毫无疑问,她让白教堂安排的咖啡和糕点都是需要高级感官功能才能解锁的品种,再加上她的坐姿,杰克断定,这不是个习惯双脚着地生活的人。

“对!还是被谋杀!”

“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一个9昆币的案子越查越迷糊,还引来一些莫名其妙的人。这个案子,和深凝有什么关系?你又和深凝是什么关系?”

妫风蛇能爬到这些信息并不奇怪,虽说案子被封存在刑侦系统内网,但什么加密系统也防不住一台超出这个时代25万量子位的计算机的攻击。

“我知道你在查一个9昆币的案子。”女人开了口,她给自己设了个猎豹的皮肤,整个人虽然看似坐在椅子上,但样子很别扭,杰克猜她实际坐在地上。本人是男是女,杰克不确定。

“所以你就好奇谁杀了她?你就入侵白教堂?就拿我当猎犬?”

“你到底是谁?”杰克很生气。

“欸~我可真没这么聪明哦,我根本不知道有冷案猎人这个行当,是你的白教堂自己送上门来了。那天,我本来在搜关于分形晶格的信息……”

果然是被入侵了,还这么嚣张。

杰克想起,4月3日那天,分形晶格 ……—> 分形结构内部的复制机制 ……—> 粒子运动与能级的关系 ……—> 分形晶格激发态在低能级处的复制过程……一连串搜索被白教堂追踪。

他戴上全息眼镜,眼前出现了一个正在喝咖啡的女人,而白教堂的虚拟形象正跟个狗腿子一样端着糕点在旁侍奉。

“我所有的搜索,都是在超级量子计算机上进行,我的研究属于商业机密,所以加了匿踪保护,本来白教堂那种AI根本不可能追踪得上……但坏就坏在……哦不,好就好在,那天的‘震荡’干扰了我计算机的加密系统,有半小时,我在昆域的行踪近乎裸奔。”

白教堂的主机是开机状态,罗道很生气,仿佛被扒光了衣服任看一样毫无隐私可言。

“于是就被白教堂咬上了。”

难道这也是个线人?

“对!加密系统修复后,计算机发现有人在追踪我,对我发出警报。那我得看看到底是哪路不善之辈啊……却没想到,居然是个民用小AI……”

“告解室”是个加密空间,昆域的人在里头会面,可互相隐藏身份,也对告解室外的人匿踪。这显然对他不公平,但他是个猎人,向来对线人的“隐身”要求见怪不怪。

“可白教堂也是匿踪的,即便超级计算机发现它的存在,也没那么容易定位它。”

他踩下油门,一路飙回了家。

“对!你家白教堂就像个小傻羊一样,在有狼的林子里叫了一声。但声音传到这里,狼只知道林子里有只小傻羊,却没法定位,要定位,就只能让小傻羊再叫一声。”

此时一串数字出现在车载屏幕上,罗道认出,这种编码规则,指向的是个“告解室”的地址。

“DNA聚合酶校准?”

“你是谁?”

“Bingo~我其实不知道为什么被追踪,禾小玉的案子只是尝试的一个方向。我故意撤掉了计算机的匿踪保护,从案子的数据包里随便选了条信息扔过去。当时后台的捕猎程序已经设好,一旦有鱼咬钩,就反向攻回去。结果,就把你,钓进了这个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