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诺登忧伤地笑着说:“这儿是一座疯人院。”他的微笑若隐若现,难以描述。有一瞬间那种做梦的感觉又回来了,我隐约觉得我们正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的尽头,那儿挂着一面凹凸不平的镜子。范诺登沿着走廊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副失意潦倒的样子,活像一只暗淡的灯笼。踉踉跄跄、东倒西歪,他不时闯进一个门里去,门开处或有一只手把他一把拽进屋去,或有一只蹄子把他蹬出来。越向前走,他便越沮丧。他身上流露出的这种忧郁像骑自行车的人夜里在又湿又滑的道路上行进时用牙紧咬着的提灯。他在这些阴暗的房间里进进出出,一坐下椅子便散架。待他打开箱子,里面只有一把牙刷。每间房子里都有一面镜子,他便全神贯注地站在镜子前发牢骚。他没完没了地发牢骚、咕哝、喃喃自语、诅咒谩骂,使他的上下颚脱节,下垂得很厉害。他蹭蹭下巴上的胡子,下颚上便会掉下几块肉来,于是他十分生自己的气,一气之下用脚踏在自个儿的下颚上,用高高的鞋跟把它碾得稀烂。
那个仆人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地跑来,范诺登不解地望着他。这时老板娘也昂首阔步地走进来,她径直走到范诺登面前,从他手中夺过书,把它塞进婴儿车里。然后,她一言不发,推起婴儿车走到走廊上。
这时仆人把行李送进来,事情已变得愈发古怪,尤其是范诺登把健身器械绑在床脚上练过桑多式体操之后。他朝那仆人笑着说:“我喜欢这个地方。”他脱去外衣和背心,仆人不解地盯着他瞧。他一手提起箱子,另一只手拎着装灌洗器的袋子。此时我站在前厅里,手里捧着一面笼罩在一层绿色薄雾中的镜子。没有一件东西是有实用价值的,前厅也没多大用处,像一条通到牲口棚的走廊。每当我走进法兰西喜剧院或皇家剧院,同样的感觉便会涌上心头。这些地方到处是小摆设,地板上的活动门、胳膊、胸脯和打蜡地板,烛台和身穿盔甲的人,没有眼睛的塑像和躺在玻璃匣子里的求爱信。有一件事情正在进行,但是没有多大意义,好像刚才因为箱子里放不下就把剩下的半瓶苹果白兰地酒喝掉一样。
我们一踏上楼梯范诺登便不再吱声,不过他的举止仍显得像是一个很雄辩的人。打开五十七号的房门后,在极短的一刹那间我觉得自己就要发疯。一面大镜子上遮盖着绿纱,呈四十五度角歪斜着挂在门对面。镜子底下放着一部婴儿车,车上堆满书籍。范诺登见到这些书连笑容都没有,他冷淡地走过去抓起一本书翻看一遍,那样子很像一个刚走进公共图书馆的人,他不假思索地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书架前。若不是这时我无意间瞧见墙角里摆着一副自行车把手,这情形也不会显得那么荒唐可笑。这副把手摆在那儿,显得非常宁静,十分心满意足,似乎多年来它一直在那儿打瞌睡。这又突然使我觉得我俩仿佛也在这间屋里站立了很长的、无法估算的一段时间,就像现在这样。这是我们在梦中想起的一种姿势,这是一场我们永远难以摆脱的梦,又是一场微微打个手势、稍稍一眨眼便会粉碎的梦。然而更叫人惊奇的是,我脑子里忽然掠过一场真实的梦境,一场昨天夜里才做过的梦。我在梦中看到,范诺登正像现在这样待在一个角落里,在研究那副车把。不过不同的是,角落里没有自行车把手,却有一个蜷起两条腿趴着的女人。我看到范诺登站在那儿低头望着那女人,目光里流露出焦急热切的神色,当他极想得到一件东西时总是这副样子。这是在哪一条街上发生的?事情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两堵墙之间的夹角还存在,还有那女人发抖的身子。我看见他以那种迅捷的牲口方式朝她猛扑过去,完全不顾周围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打定主意要随心所欲地干。他的目光像是在说:“事情过后你尽可以宰了我,只是现在先让我把它弄进去……我必须把它弄进去!”于是他俯在那女人身上,他俩的脑袋都撞在墙上。他勃起得那么厉害,简直根本无法进入她身体里去。突然,他直起身子,整理好衣衫,脸上一副十分厌烦的样子,做出这种表情是他的拿手好戏。他准备一走了之,这时他猛然发现他的老二躺在马路上。那玩意儿同锯子截下的一根扫帚柄差不多粗细。他漠然地把它捡起来夹在胳膊底下。他走开时,我看到两只很大的球在那根扫帚柄一端荡来荡去,像郁金香的球茎,我听到他对自己咕哝:“花盆……花盆。”
我刚才说过,上楼时范诺登曾提到莫泊桑也在这儿住过,这一巧合似乎给他留下印象。他一厢情愿地认为莫泊桑当年住的正是这间屋子,在这儿写出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也使他声名大振的故事。范诺登说:“他们像猪猡一样生活,这些可怜虫。”我们坐在一张圆桌旁两把舒服的扶手椅里,这两把椅子已经年代久远,用皮条和支架加固过。身边就是床,挨得这么近,我们简直可以把脚搁在床上。衣柜就摆在我们身后的一个角落里,很方便,一伸手便够得到。范诺登已把他的脏衣服全倒在桌上,我们把脚伸进他的脏袜子和衬衣堆里,坐在那里心满意足地抽烟。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对他产生了魔力,他对这儿很满意。我起身去开灯时,他提议出去吃饭前玩一会儿纸牌,于是我们在窗前坐下玩了几把双人皮纳克尔。脏衣服堆在地板上,练习桑多式体操的器械挂在吊灯上。范诺登已把烟斗收起来,在下唇内放了一小块鼻烟。他不时朝窗外啐一口,大口大口的棕色口水落在底下人行道上,发出响亮的噗噗声。看起来,他现在挺惬意。
我们顺着走廊朝五十七号房间走去,这时前面突然有一扇门打开,一个头发蓬乱、目光像疯子一样的老妖婆在偷偷从门里窥视我们。她吓了我们一大跳,我们傻站在那儿,惊呆了。足足有一分钟,我们三个人站在那儿,一步也挪不动,甚至无法打一个有意义的手势。我看见老妖婆背后摆着一张厨桌,桌上躺着一个浑身赤裸裸的婴儿,这是一个比一只拔光毛的鸡大不了多少的小东西。最后那老家伙拎起身边一只污水桶朝前跨了一步,我们闪到一边让她过去,门在她身后关上时里面的婴儿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尖叫。这是五十六号房间,五十六与五十七之间是卫生间,老妖婆到那儿去倒脏水。
他说:“在美国,你无论如何也不会住到这种下流地方来,即使在四处流浪时我睡觉的房间也比这个好。不过,正如你看过的书里所说,在这儿这样是正常的。如果我还回美国去,我要把这儿的生活忘得一干二净,就像忘掉一场噩梦那样。或许我会去重新体验过去那种生活……只要我回去。有时我躺在床上恍惚忆起过去,一切都生动如画,我得摇摇头才能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哪儿。身边有女人时尤其是这样,最使我着迷的就是女人啦。我要她们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忘掉我自己。有时我完全沉溺在幻想之中,竟想不起那婊子的名字以及我是在哪儿找到她的。好笑,是吗?早晨醒来,身边有一个暖烘烘的健壮身子陪伴你是件好事,会叫你心里自在。你会变得高尚些……直到她们开口扯起爱情之类的软绵绵的蠢话。为什么所有的婊子都要大谈特谈爱情?你能告诉我吗?显然,她们觉得好好干一次还不够……她们还想要你的灵魂……”
这家旅馆在一条阴暗的小道后面,呈一个长方形,同一所现代罪犯教养所十分相似。衣橱很大,没有一点光泽,尽管瓷砖墙上映出的影子很堂皇。窗子上都挂着鸟笼子,到处钉着小小的珐琅牌子,用陈腐的语言请求客人们不要做这个、不要忘记那个。这家旅馆几乎一尘不染,只是穷得一贫如洗,破破烂烂,一幅衰败景象。铺着椅垫的椅子用铁丝捆在一起,令人不快地联想到电椅。范诺登的房间在五楼,上楼时他告诉我莫泊桑一度也曾在这儿住过,同时又说大厅里有一种古怪的气味。五楼上有几扇窗子没有玻璃,我们站住盯着那几位正穿过院子的房客看了一会儿。快到吃饭时间,人们正三三两两地回屋里去,他们都显得无精打采、萎靡不振,靠诚实劳动换饭吃的人总是这副熊样儿。窗子大多敞开,昏暗的房间仿佛是许多正打着哈欠的大嘴。待在屋子里的房客也在打哈欠,或是给自己挠痒痒。他们坐卧不宁地动来动去,显然毫无目的。说他们是一群疯子也并不过分。
自言自语时,范诺登嘴边常挂着“灵魂”这个词儿,起初我一听到这个词便觉得好笑。一听到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我便会歇斯底里。不知怎么搞的,我总觉得这个词儿像一枚假硬币,他说这个字眼时总要吐出一大口棕色口水,并且从嘴角上流下一道涎水。我从不顾忌当面笑他,所以范诺登每回一吐出这个小词儿就一定会停下让我开怀大笑一番,接着他又若无其事地、自顾自地往下说,越来越频繁地提到这个字眼,每一回调子都比上一回更动听。女人想要的是他的灵魂,他这样对我说。这话他已经一遍遍重复多次,可是每一次仍要从头提起,就像一个偏执狂总要谈萦绕在心头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说,范诺登是一个疯子,这一点我已确信无疑。他怕独自一人待着,他的恐惧是根深蒂固、无法摆脱的。趴在一个女人身上,同她交合在一起时他仍旧逃不出为自己筑成的炼狱。他对我说:“我什么都试过,甚至还数过数字,考虑过哲学难题,可全都没有用。我好像变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始终在盯着我。我生自己的气,气得要命,恨不得去自杀……可以说每一回达到高潮时都是这样。约莫有那么一秒钟,我会完全忘记自己的存在,这时我甚至已不在那儿……什么也没有了……那娘儿们也不见了。这同领受圣餐差不多。真的,我真这么想。完事以后,有那么几秒钟我觉得精神振奋……若不是身边有个女人,也许这种精神状态会无限期地持续下去。还有装灌洗器的袋子,水在哗哗流……这些小细节使你心里清楚得要命,使你觉得十分孤独,而且就在这完全解脱的一瞬间,你还得听那些谈论爱情的废话……有时这简直要叫我发疯……我不时会发疯。发疯也不会叫她们走开,实际上她们喜欢我这样。你越不去注意她们,她们就越缠着你不放。女人身上有一种反常的气质……她们在内心深处都是受虐狂。”
侍女把范诺登的东西都堆在人行道上,旅馆老板酸溜溜地站在一旁看。等东西全装上出租车,车里就只坐得下一个人了。车刚开动范诺登便掏出一张报纸把他的锅碗瓢盆包扎起来,新住处严禁做饭。待我们到达目的地,他的行李已经全部打开。若是我们到达时那个老板娘没把头探出门来,事情还不至于那么叫人难堪。她嚷道:“我的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意思?”范诺登被她吓住了,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用法语道:“是我……是我,太太!”说完他又转向我恶狠狠地咕哝道:“这个糊涂蛋!看见她的脸色吗?她要给我找麻烦呢。”
我追问道:“那么,你想要从女人那儿得到什么?”
他无可奈何地监视着她把东西扔进几只大箱子里。“这儿,把这些也放进去!”说着,他递给她一把牙刷和装灌洗器的袋子。他的东西有一半仍摊在地板上,箱子却都已塞满。没有地方装画、书和半空的瓶子。他说:“坐一会儿,咱们有的是时间,咱们得好好想一想。你若不来,我永远也搬不出去。你看,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别忘了提醒我带走灯泡……那都是我的,还有废纸篓也是属于我的。这些王八蛋,他们让你像猪一样生活。”这时侍女下楼去拿麻绳……“你等着瞧……她会问我要麻绳钱的,哪怕只有三个苏呢。在这儿,他们给你裤子上缀一颗扣子也得要钱。这伙讨厌的、肮脏的小偷!”他从壁炉台上取下一瓶苹果烧酒,并且点头示意我抓起另一瓶。“把它带到新地方没有用处。现在把它喝光拉倒。不过别给她喝!这王八蛋,我连一张手纸也不留给她。我真想在走之前把这个地方弄个一塌糊涂。对了……想撒尿就撒在地板上。我还想在五斗橱抽屉里拉屎呢。”他对自己、对一切都十分厌恶,因而不知该做什么才能发泄怨气。他提着酒瓶走到床前,掀起床罩把烧酒洒在床垫上。这还嫌不过瘾,他用脚拼命在床垫上踩,遗憾的是鞋底没有泥。他又取下床单擦鞋,嘴里愤愤不平地喃喃道:“这样他们就有点儿事情干了。”最后,他含一口酒,脑袋向后昂着漱喉咙,待漱得心满意足才一口全吐在镜子上。“瞧着,你们这些下贱的王八蛋!等我走了好好擦去吧!”他在屋里踱来踱去,嘴里一边咕噜着什么。看到自己的烂袜子扔在地上,他便捡起来撕个粉碎。画儿也惹得他大动肝火,他拿起一张一脚把它踹破。这是他认识的一个女同性恋者给他画的肖像。“那个婊子!你知道,她居然有胆量要我干什么?她要我把玩过的娘儿们介绍给她。我写文章吹捧她,她从来没有给过我一个苏,还以为我真心崇拜她的画呢。若不是我答应安排她同那个明尼苏达州来的女人见面,她才不会白给我画这张像呢。她简直快为那女人发狂啦……像一条发情的狗一样到处跟着我们……我们没法甩掉这婊子!她差点儿没把我缠死。我烦得要死,几乎不敢再领女人到这儿来,唯恐她会破门冲进来揍我一顿。我总是像贼一样悄悄溜上来,一进来就赶快锁上门……她和那个格鲁吉亚娘儿们,她俩逼得我要发疯,一个总在发情,另一个总肚子饿。我不愿干一个饿着肚子的女人,那就像把一块吃的东西塞进她肚子里,然后又掏出来……天啊,这使我想起一件事情……我把那蓝色药膏放在哪儿了?那很要紧,你生过那样的疮吗?比吃一剂药还难受。我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染上的。上星期这儿来过那么多女人,我大概早把她们忘了。这很有意思,因为她们身上都散发出纯洁的气息。你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开始摆弄自己的双手,下唇耷拉下来,一副十分垂头丧气的样子。最后他才结结巴巴地吭出几句没头没尾的话,言词中却流露出辩解也无益的意思。他不假思索地说:“我想把自己全身心地献给一个女人,我想让她帮我摆脱自我的束缚。要这样做,她必须比我更强才行,她得有脑子而不仅仅是有一个眼儿,她必须得叫我相信我需要她,没有她我就活不下去。给我找一个这样的娘儿们,好吗?如果你办得到,我就把工作让给你。只要她能叫我相信世界上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我就再也不会在乎会发生什么事情,再也不需要工作、朋友、书籍或别的什么东西。天呀,我恨我自己!我更恨这些骚娘儿们,因为她们没有一个比我更强。”
待他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开始刮胡子,下午已经快过去。我最终成功地把他的思路吸引到其他事情上,主要是吸引到搬家的事情上。原先人家叫他中午就腾出房子。侍女进来,看他收拾好没有,这时他正在穿裤子。他既不请求原谅也不转过身去,这使我略有几分惊奇。看着他满不在乎地站在那儿系裤扣,一边还吩咐她做这做那,我不禁吃吃笑了。他极其轻蔑地瞪她一眼说:“别管她。她不过是一头肥母猪。你想拧就在她屁股上拧一把,她不会说什么的。”接着范诺登又用英语对她说:“过来,你这婊子,把手放在这上面!”听到这话我再也忍不住,便哈哈大笑起来。这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也感染了那个侍女,尽管她不明白我在笑什么。侍女开始把钉在墙上的一排画和照片取下,这些画儿和照片上大多是范诺登本人。他用大拇指戳戳点点地道:“你,到这儿来!这儿有一件可以纪念我的东西。”说着,他从墙上撕下一张照片。“等我走了,你就用它擦屁股好了。”说完他又转向我说:“她是一个愚蠢的婊子,就算我用法语说她也不会显得聪明些。”侍女大张着嘴站在那儿,显然是认为范诺登发疯了。“喂!”他朝她大喝一声,好像她耳朵不好使似的。“喂,你!对了,说你呢!就这样……”他边说边拿起他自己的那张照片,用它擦了擦屁股。“就像这样!懂了吗?看来,你得给她画张图才行。”说着他噘起下唇,表示极度厌恶。
他接着说:“你以为我自恋,这只能说明你根本不了解我。我知道自己很了不起……如果没有一些过人之处我也就不会遇到这些难题啦。我烦躁不安的是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人们认为我是一个追逐女色的人。这些人就这么肤浅,这些自命不凡的学者整天坐在咖啡馆露天座里不断进行心理反刍……还不坏,嗯。心理反刍?替我把它写下来,下星期我要把这话用在我的专栏里……对了,你读过司太克的书吗?他写得好吗?叫我看那像一本病历。我衷心希望自己能鼓足勇气去拜访一位精神分析学家……找一个好人。我的意思是说,我不想见到留山羊胡子、身穿常礼服的奸滑小人,比如你的朋友鲍里斯。你怎么能容忍这些家伙呢?他们不叫你厌烦吗?我注意到你跟谁都讲话,你根本不在乎。也许你做得对,我也希望自己别他妈的这么挑剔。可是那伙在大教堂附近荡来荡去、脏兮兮的小犹太佬真叫人讨厌,他们说起话来跟教科书一个味儿。如果我能天天跟你谈一阵也许心里会轻松一些,你很善于倾听别人讲话。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我怎样,不过你有耐心,也没有什么理论去探讨,我猜你准是事后把这些都记在你那本笔记本上了。听着,我不在乎你说我什么,可是别把我写成一个追逐女色的人,那样就太简单了。有朝一日我要写一本关于我自己、关于我的思想的书,我指的不仅仅是一份内省分析报告……我是说我要把自己放在手术台上,把所有内脏都翻出来让人瞧……每一件东西。以前有人这样做过吗?你在笑什么?我讲得太天真了?”
“我要讲到的是那一瞬间。他说,他跪在地上用他那两根细瘦的手指扒开她的眼儿。你还记得这件事吗?他说她坐着,双腿搭在椅子扶手上晃来晃去,他忽然来了灵感。这时他已经干过她几回啦……也发表过关于马蒂斯的那一番高见。他跪在地上,你听仔细,用两根手指……你听仔细,只用指尖……扳开那几朵小小的花瓣儿……滋哧,滋哧……就是这种声响。一种黏糊糊的小小声响……几乎听不到。滋哧,滋哧!老天爷,我耳朵里一夜听到的都是这响声!好像我还没有听够,后来他又告诉我,说他把脑袋埋进她的阴毛里。这时,老天爷作证,她把双腿架在他脖子上,把他紧紧夹住。这真是要我的命!想想看!想想她这样一个漂亮而又多愁善感的女人竟把腿架在他脖子上!这简直叫人无法忍受。这很荒诞,可听起来又像是真的。如果他只告诉我香槟酒的事,坐车在布瓦公园里游荡,甚至还有阳台上那一幕,我可能不会相信他,可是这件事太令人难以置信,反而不像是在说谎。我不相信他在什么地方读到过这种事情。这件事必定有几分真实,否则我弄不明白他怎么会冒出这个念头来。你知道的,在这样一个小东西那里,发生什么事情都不稀奇。也许他根本不曾干过她,可她会允许他玩玩她的……跟这些阔婊子在一起,你永远弄不明白她们指望你干什么……”
我笑,那是因为每回一谈到这本他有朝一日要写的书,事情就显得有点儿滑稽。只要他一说“我的书”,整个世界便立即缩小到范诺登和他的公司伸手可及的范围之内。这本书一定要完全用自己的观点写成,一定要绝对十全十美,这便是他不可能开始动手写作的原因之一。一旦产生一个想法他便提出疑问,他记得陀思妥耶夫斯基论述过这个想法,或者汉姆生[7]写过,或是别的什么人写过。他解释道:“我并不是说我要写得比他们好,不过我想与他们有所不同。”于是他不去写自己的书,却一个个作家挨着往下读,以便确实弄清楚他不会踩到这些作家的私人领地上。书读得越多,他便越瞧不起别人。这些作家没有一个能令他满意,没有一个能达到他为自己规定的那种十全十美的境地。他常常全然忘记自己连第一章都没有写出,却俨然以屈尊的态度谈论这些作家,仿佛署着他大名的书已摆满一书架,而且这些书都广为人知,再提到书名也显得多余。他从来没有公开撒谎,不过那些被硬拉住听他宣讲他独到的哲学和批评观、听他发牢骚的人显然都想当然地以为在夸夸其谈的言辞后面竖立着一大堆大部头著作。尤其是那些傻乎乎的年轻处女,他以给她们念自己的诗作为借口,把这些女孩子哄骗到房间里来。另一个更妙的借口便是要征求她们的意见,他一点也不感到难为情或是不好意思,便把草草写着几行诗的一张脏兮兮的纸条拿给她们看。按照他的说法,这是一首新诗的枝干部分,然后他便摆出十分严肃的架势让她们诚实地发表意见。通常她们说不出来什么评论性的意见,因为这几行诗毫无意义,她们读后完全摸不着头脑。于是范诺登便抓住这个机会向她们讲解他的艺术观,不用说,这套观点全是他为应景胡编乱造的。扮演这样一个角色后来成为他的拿手好戏,从埃兹拉·庞德的诗到上床,这之间的过渡变得简单而且自然,像从乐曲的一个调子转为另一个调子。事实上,如果过渡不能实现便会造成不和谐,当范诺登对付他称之为“容易上钩的女人”的傻娘儿们时一出错便会造成这种不和谐。自然,尽管秉性如此,他一提起那些致命的判断错误仍不免犹犹豫豫。但是一旦承认了这类错误他便十分坦诚,其实讲起自己做的蠢事他还能反常地从中得到几分乐趣呢。比如说,有一个他追求差不多已有十年的女人,先是在美国,后来又在巴黎。这是同他保持真诚友好关系的唯一异性,他们不仅都喜欢对方,也能相互理解。起初我觉得他若真能把这个女人弄到手,问题也就解决了。促成他们成功结合的一切因素都已具备,但仍缺少最基本的。在为人处事方面,贝西几乎同范诺登一样乖张。对于把自己献给某个男人,贝西毫无兴趣,正如她对餐后甜点不感兴趣一样。她通常会挑出自己选中的男人,然后提议同他上床睡觉。她长得不算丑,可是谁也不能说她长得好看。她的身材很好,这是最主要的,据说她很欣赏自己的身材。
“接着,”说到这儿,范诺登自个儿也笑起来,“接着,听仔细啦。他告诉我,她如何抬起腿坐在椅子上……一丝不挂……他就坐在地板上抬头望着她,对她说她是多么漂亮……他对你说过她长得像马蒂斯[5]笔下的一个人物吗?等一等……我要回忆一下他确切说过什么。他说了一句关于‘欧德里斯克’[6]的俏皮话……‘欧德里斯克’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是用法语说的,所以不容易记住这他妈的话……不过这话倒很好听,正像他说的那种话。也许,她还以为这话是他发明的呢……我估计她准以为他是一个诗人一类的人物呢。不过,这都没有什么……我容许他发挥想象力。可是后来发生的那件事情使我听过后要发疯。我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不断闪出他描绘的那些情景,简直无法忘怀。我觉得那是如此真实,若是没有这回事我就要勒死这个狗杂种。一个人没有权利编造这种事情,除非神经有毛病……
他们两人十分亲密,有时为了满足贝西的好奇心(同时也是徒劳地希冀显显本事,激发贝西的情欲),在同别的女人幽会前,范诺登会设法把她藏在自己的衣橱里。完事之后,贝西从藏身之处钻出来,这时他们便会满不在乎地谈论此事。也就是说,除了“技术”,他们几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技术”是贝西最喜欢用的词之一,至少在我有幸聆听到的那几次讨论中是这样的。范诺登会问:“我的技术有什么问题?”贝西说:“你太粗鲁。如果你还想勾引我,就必须再温柔些。”
“没有,没有!你说的同他讲的一模一样。说下去……”
如我所说,他们彼此之间十分理解。我在一点半钟去找范诺登时常常看到贝西坐在床边,被子掀到一边,范诺登在请求她抚摸自己的阴茎……他说:“只要轻轻摸几下,这样我就有勇气爬起来啦。”或者他会催促贝西吸吮它,她不干,这时他俩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我永远也没法把这个婊子弄到手。她一点儿也不尊重我,我向她倾诉心曲,得到的就是这个。”接着他会突然又冒出一句:“你跟我昨天介绍给你的那个金发女郎玩得怎样?”这话当然是对贝西说的。贝西嘲笑他,说他没有眼光。他说:“得啦,别给我来口是心非的那一套啦。”然后他又开了一个玩笑,这个玩笑恐怕已开过一千次,因为他俩总是以此取乐。“喂,贝西。咱们麻利地干一次怎么样?只干一次……不行?”等这个玩笑像往常一样收场后,范诺登又以同样的口吻补充一句:“喂,他怎么样?你干吗不跟他干一回?”
“不过,我告诉你,这些都算不了什么。我要讲讲他是怎么对我说的,你知道他是多么擅长添油加醋……嗯,他是把这个当作吊胃口的小菜告诉我的。阳台上的那一幕之后,在此之后,据他讲,他俩进屋去,他解开她的睡衣。你笑什么?他骗我了?”
贝西的中心思想是说她不能,也不愿意把自己当作别人的性伙伴。她谈论激情,好像这是一个新名词。对于很多事情她都充满激情,甚至像性交这种小事她也会全力以赴。
“我估计他把一切都告诉你啦……他有没有告诉你怎样站在洒满月光的阳台上亲吻她?这话重复一遍显得很无聊,可这家伙一描述起来……我简直可以看见这个小东西抱着那个女人站在那里。他正在给她写另一封信,是从法国作家那儿偷来的有关屋顶之类的马屁废话。我早就发现,这家伙的话没有一句不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你得找到一点线索,比如,看看他最近在读谁的作品……这不容易,因为他总是鬼鬼祟祟的。我说,若是我不知道你跟他一同去过那儿,我根本就不相信存在这样一个女人。他这样一个家伙完全可以自己给自己写信,不过他挺走运……他那么他妈的小巧玲珑,那么娇嫩,仪表又是那么浪漫,不断有女人上他的当……她们有点儿崇拜他……我猜她们是可怜他。有些婊子喜欢收到花盆似的信件……那会使她们觉得自己身价不凡……可是据卡尔说这是一个聪明女人。你应该知道的……你看过她的信嘛。你认为这样一个女人会看上他哪一点?我明白她上那些信的当啦……可是你认为她看到他本人之后又会怎样想呢?
“有时候我也会动情的。”范诺登说。
不等我开口发表意见,或是嘲笑他,范诺登又继续他的独白。
“哼,你呀,”贝西说,“你不过只是一个疲惫的色鬼罢了。你不懂激情的含义,你一勃起便自以为是动情。”
他说:“这个家伙告诉我,他跟那个女人睡过六七次。他就是这么一个爱吹牛的家伙。我知道这里面有不少假话,所以也不在乎。可他又告诉我那女人雇车带他去布瓦公园,他拿那女人丈夫的皮大衣当毯子用,这就太过分了。我估计他给你讲过司机恭恭敬敬等候他们的事儿……对了,他有没有告诉你发动机一直在突突地响?老天,他编得真像回事儿啊。只有他才想得出这样一个细节……这是一个使一件事情显得在心理上真实的小细节……听过之后你永远不会忘怀。他把谎编得那么圆,那么自然……我真奇怪,他是事先想好的,还是临时灵机一动现编出来的?他是一个高明的小骗子,你简直无法从他身边走开……他给你写信,那就像一夜间就粗制滥造出来的一只花盆。我弄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写出这样的信来……我不明白他写信时的心理状态……这也是一种手淫……你说呢?”
“好,也许那不是动情……可是不勃起也就无法动情,是不是这样呢?”
他话题一转,问我卡尔是否将经过原原本本都告诉过我。他丝毫没有怀疑卡尔对我是一个说法,对他是另一个说法,似乎认为卡尔编造这个故事是专门为了折磨他。他并不理会这全是捏造的,却说这是卡尔留在他脑子里的“意象”,这意象使他烦恼。即使整个故事是假的,这些意象也是真的。再说这件事情中的确有一个阔娘儿们,卡尔也的确去拜访过她,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至于到底真的发生过什么事情倒是次要的。他想当然地认为卡尔干脆利落地上了这个女人。他认为卡尔描述的情节或许是真的,这使他几乎发疯。
同范诺登步行去餐馆的路上,我脑子里始终想着贝西的事,以及被他拽进房间没日没夜鬼混的那些女人。我已经完全适应他的自言自语,根本不会打断思绪,待他说完我可以不假思索地发表一些正中下怀的评论意见。这像二部合唱,而最像大多数二部合唱之处在于,一个人全神贯注地倾听只是为了听到要自己开口的信号。今晚他不上班,我答应陪他,他的提问已经使我生厌。我明白,不等今晚过去我就会精疲力竭。如果运气好,也就是说,如果我能以某种借口从他那儿先骗到几法郎,我就在他上厕所时乘机溜之大吉。可是他知道我惯于中途溜走,因而他不愿受辱,紧紧握住钱包以防这类事情发生。如果我向他要钱去买烟,他便非跟我一道去不可,他自个儿绝不独自待着,一秒钟也不行。甚至成功地搂住一个女人后他也十分害怕独自跟这个女人一块儿待着,只要有可能,他就要我坐在房间里看他表演如何干那件事,就像刮脸时叫我在一旁等着一样自然。
“那个家伙,”他开口了,指的是卡尔,“那个家伙简直是一个艺术家,他详细描述了每一个细节。他对我讲得那么细,我便知道这全是他胡编的……可我就是摆脱不了这个萦绕在心头的故事。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晚上不上班时,范诺登至少要设法在衣袋里放五十法郎,可是他一遇到可能有钱的主儿仍然开口要钱。他说:“我说,给我二十法郎……我等钱用。”与此同时,他有本领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若是对方断然拒绝,他便会出言不逊。“得了,你至少得给我买杯酒喝。”喝到酒后,他又和气地说:“那么给我五法郎好了……给我两法郎吧……”我们走遍一家家酒吧去寻找一点刺激,每一回总有几个法郎的进项。
我发现他情绪异常低落,他告诉我自己一夜未曾合眼。他在想事儿,有一件事情困惑着他。没过多久我就搞清楚了,他一直在迫不及待地等我到来,以便探听卡尔的秘密。
在库波勒饭店那儿我们与报社里的一个醉汉不期而遇,这是一个在楼上干活的家伙。他告诉我们,办公楼里刚刚发生过一场事故,一个校对员从电梯上摔下来,看来活不成了。
第二天,一点半钟我去找范诺登。这天他不上班,确切地说,今夜他轮休。他给卡尔留下话,要我今天来帮他搬家。
起初范诺登大吃一惊,深深地受到震撼,后来听说那人是佩克奥弗,那个英国人,他便显得轻松些了。“可怜的家伙,”他说,“他死掉还比活着好,他也是那天刚装的假牙……”
“我的头发也在脱落……还得去看看牙医。我觉得自己正在散架。我对她说过你是怎样一个好人……你会给我帮忙的,对吗?你不那么敏感,是不是?我们若去婆罗洲,我就不会再生痔疮啦,也许会生别的病……更糟糕的病……也许是发热……或是霍乱。哼,这样生一场大病死掉也比在一张报纸上浪费生命、屁眼上长疮、裤子上的扣子全脱落好些。我盼望发财,哪怕只是一星期也好,然后再带着一种要命的病住进医院。病房里摆满鲜花,护士们跑来跑去,还有人打电报来。你若有钱他们便会好好照顾你,用棉球给你擦身,替你梳头。哼,这些我全懂。也许我运气好,不会死掉,也许我会跛腿一辈子……也许我会瘫痪,只好坐在轮椅里,可是,这样一来我也会得到别人的照料……即使我再也没有钱了。你若是病人,一个真正的病人,他们就不会让你饿死,你会有一张干净的床睡……他们会每天给你换毛巾。像现在这样,谁也不管你,尤其是你还有一份工作。他们认为,一个人只要有份工作就该是幸福的。你情愿怎样?一辈子当跛子,或是有一份工作……或是娶一个阔娘儿们?你情愿娶一个阔婊子,我看出来啦。你只想着吃的。可是想一想,你娶了她,结果那玩意儿再也挺不起来啦。有时会出现这种情况的。那么,你怎么办?你只好听任她摆布,只好像一只小卷毛狗那样从她手上舔食吃。你喜欢那样,是吗?也许你不想这些事情?我什么都想。我想要选中的一套套衣服和想去的地方。可我还想着另一件事,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如果你再也不能勃起,那些花里胡哨的领带和漂亮的衣服又有什么用呢?你甚至不能背叛她,她会一直跟着你。不,最好的办法是先娶她再马上生一场病,只是梅毒还不行,比如说霍乱,或是黄热病。这样,若是真的出现奇迹,你保住了一条命,你便会终生成为一个跛子。你也就不必再为还要干她烦恼不安,也不必再为房租发愁。或许她会给你买一辆带橡胶轮胎的好轮椅,上面还有各种操纵杆之类的玩意儿。你也许还能用手,我是指还能用手写作,要不就雇人写。对了,这是一个作家的最佳选择。一个人能指望他的手脚干什么呢?他不需要用手用脚来写作,他需要安全……安宁……庇护。遗憾的是,所有坐在轮椅里转来转去的英雄都不是作家。假如你能保证上战场只会叫人炸掉你的双腿……假如你能敲定这一点,我就会说,明天就叫我们开战吧。我对勋章根本不感兴趣,让他们留着好了。我想要的只是一辆好轮椅和一天三顿饭,然后我就给他们写本书看,这些臭东西们。”
一提到假牙,楼上那人就哭开了,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述这次事故中的一个小插曲。他为此很难过,这个小插曲比这场灾难本身更使他难过。佩克奥弗摔到电梯井底后恢复了知觉,这时救他的人还没有到来。他的腿摔断了,肋骨摔碎了,可他还是挣扎着站起来四处摸他的假牙。在救护车上,他仍在昏迷中大声呼唤丢掉的假牙。这个小插曲既可悲又可笑,楼上那人讲述此事时简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这是须要加倍小心的一刻,同这样一个醉鬼打交道,弄不好他会用酒瓶砸你的脑袋。他并不特别同佩克奥弗要好,实际上他几乎根本不曾迈进过校对部,报社里楼上楼下的工作人员之间竖立着一堵无形的墙。现在听到人死了,他想表示表示同事情谊。若能哭得出他便要哭,表明他也是正常人。乔和我都很熟悉佩克奥弗,明白他妈的他根本不值什么,哪怕只是几滴眼泪呢。因此我们对这一番喝醉后的多愁善感很不以为然,也想明白无误地这样告诉他,可是跟这样一个家伙打交道你可诚实不起,你得买一个花圈去参加丧礼,装出一副很伤心的样子;你还得祝贺他写了一篇如此缠绵悱恻的讣告。好几个月内他都把这篇讣告带在身边,不停地吹嘘自己,吹他当时是如何处理那局面的。我和乔都已预料到这些,尽管我们一句话也不用说。于是我们站着,静静地带着一种残忍的蔑视心情听他说,一有机会逃走我们便溜走,让他在酒吧里喝着茴香酒对自己哭诉吧。
“那就是说,你生痔疮了。”
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我们便狂笑起来。假牙!不论我们说这个可怜家伙什么,而且还说到他的一些优点,但最终总是回到假牙上来。世上有些人就是十分古怪,甚至死亡也会使他们变得可笑,死得越可怕他们就显得越滑稽可笑。想把他们的死亡看得严肃一点儿也没有用,你想要在他们的死中找到某一可悲因素,你就必须撒谎,必须伪善。无须再摆出假惺惺的姿态,我们可以纵情为这件事放声大笑。我们笑了整整一夜,其间还发泄了对楼上那帮家伙的蔑视和厌恶。这帮蠢货无疑是在劝自己相信佩克奥弗是一个好人,他的死是一场灾难。我们又回忆起各种趣闻逸事:他漏掉了分号,为此他们大喊大叫,吓得他尿裤子。他们用该死的小小分号和分数弄得他坐卧不宁,他常常把它们搞错。有一回,他来上班时口中有股酒气,他们甚至还要解雇他。他们瞧不起他,因为他总是可怜巴巴的,有湿疹,有头皮屑。在他们看来,他只是一个小人物。现在他死了,他们全都起劲地凑钱给他买来一只巨大的花圈,还要把他的名字用大号字登在报上的讣告栏中。凡是会使他们自己略受一点非难的事他们都肯干,只要能做到,他们情愿把他描绘成一个大人物。不幸的是,他们替佩克奥弗编排不出什么。他是一个零蛋,甚至死亡也无法在他的名字上添上一笔什么。
“好啦,乔。你替我去干她……这样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也许我偶尔也干她一回……晚上不上班的时候。我已有四天没有拉过屎啦,身上好像粘着一种东西,像葡萄一样……”
“这件事只有一个好处,”乔说,“你可以去接替他的工作。如果你走运,说不定也会从电梯里掉下去摔断脖子。我们会给你买一个很不错的花圈,我向你保证。”
“好吧。如果是这样,如果你不想做的话,我就去干她好啦。把这个告诉她,不过讲得和缓些。跟这样一个女人打交道一定得慢慢来。你把我带去,听任事态发展。你狠狠地夸奖我,装出吃醋的样子……去他妈的。也许咱俩会一道上她的……我们到处走走,一起吃饭……我们开车、打猎、穿好衣服。她若想去婆罗洲,让她带上我们。我也不会开枪,不过这没关系,反正她也不在乎,她只是想让男人干她,仅此而已。你一直在谈论她的胳膊,可你不必一直盯着她的胳膊看,对吗?瞧瞧这床罩!瞧瞧这镜子!这能叫生活吗?你愿意充高雅充下去,一辈子像一只虱子那样过日子吗?你连旅馆住宿费都掏不起……还是有工作的人呢。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哪怕她七十岁了,我也不在乎,那也比现在这样强……”
天快亮时,我们坐在多姆饭店的露天咖啡座里,早已把可怜的佩克奥弗忘得干干净净。我们在“黑人”舞厅里乐了一会儿,乔的思绪又回到那个永恒不变的消遣上来,那就是女人。到这个时辰,一夜休息时间已快结束,他的烦躁不安也已达到狂热程度。他想到今夜早些时候被他拒绝的女人,还有那些召之即来、关系稳定的情人,可惜他对她们已感到厌烦。这不可避免地使他想起那个格鲁吉亚女人,最近她一直在追逐他,乞求他收容她,至少直到她找到工作为止。他说:“我不在乎偶尔请她吃一顿,可我不能长期养着她……她会把别的女人都赶走。”最令他不快的是,这个女人身上一点儿肉也没有。他说:“那就像抱着一具骷髅上床。那天夜里我出于同情收留了她。你知道这个发疯的婊子干了些什么?她把那个地方全刮光了……一撮毛都没剩下。你有没有干过剃光毛的女人?叫人反感。是不是?不过那也挺好玩的,有点发疯。它不再像女人的眼儿啦,倒像一只死蛤或是别的什么玩意儿。”他向我描述好奇心被激发起来后他如何下床去找手电筒。“我叫她叉开两条腿,我把手电亮光照在上面。当时你若看到我就好啦……真是好玩极了。它叫我激动起来,竟把她全忘了。我一辈子从来没有这样认真仔细地看过一个女人的眼儿,你大概也以为我从前从来没有看到过。我越看越觉得没劲儿,它只是告诉你那儿没有什么,尤其是阴毛剃光以后。阴毛使它变得很神秘,这也就是为什么一座雕像令人兴趣索然的原因。只有一次,我在一座雕像上看到过一个女人的真正下体,那是罗丹的作品。以后你也该看看……她的腿张得很开……我记得这座雕像没有脑袋,你也可以说只有一只眼儿。老天,看起来恐怖极啦。问题在于,女人的眼儿全都一模一样。她们穿着衣服时你看到她们会产生各种想法,你会赋予她们一种个性。但是她们当然是没有个性的,不过只是两条大腿之间有一条缝儿而已。看到它你会精神为之一振。你甚至不曾细看,你知道它就在那儿,你想到的只是把你的炮筒插进去,似乎是你的那玩意儿在替你思考。这是一场幻觉,你在为虚无缥缈的东西激动……在为一道长毛的缝儿或没有长毛的缝儿激动。这是完全没有意义的,所以倒令我为之着迷,吸引我去看它。我仔细研究它,足足观察了十分钟或更长时间。你这样以一种超然的态度看着它,脑子里便会产生一些古怪的念头。性本来是十分神秘的,接着你发现这也没有什么,不过只是一个空洞而已。如果你发现里面有一只口琴,你不会觉得好玩吗?或是一本日历?可是里面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它令人厌恶,差一点儿叫我发疯……喂,你知道我后来干什么来着?我很快干了她一回,之后便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对了,我拿起一本书看。你可以从书中学到点儿什么,即使是一本坏书……可是一个娘儿们,那纯粹是浪费时间……”
“她绝不是丑八怪!你在说些什么呀?告诉你,她很有魅力,谈吐文雅,长得也漂亮……只是胳膊……”
范诺登正要结束这篇高谈阔论,正巧有一个妓女在向我们抛媚眼。他连一刻也不踌躇便突然对我说:“你愿意跟她来一番摸爬滚打吗?花不了多少钱……叫她接待咱俩。”不等我答话,他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她走过去。过了几分钟,他回来了。“全说妥啦,”他说,“喝光你的啤酒。她饿了,这时候又没有什么事情好做……要十五个法郎,咱俩她都接。到我的房间里去……这样会便宜一点儿。”
“喂,你说她有钱?我会喜欢她的!我不在乎她多大岁数,只要不是丑八怪……”
去旅馆的路上,这个姑娘冻得浑身发抖,我们只好停下给她买一杯咖啡。她倒是一个挺温柔的小姑娘,看上去也挺漂亮。显然她早就认识范诺登,也明白不能再指望从范诺登那儿得到什么,除了那十五个法郎。他压低嗓门喃喃道:“你一文钱也没有。”我衣袋里的确连一个生丁也没有,所以我不大明白他说这话目的何在。后来他嚷开了,这时我才明白。“看在基督的分上,记住,我们没有钱。待会儿咱们上楼以后你可别心软,她会向你再额外讨一点儿的。我了解这婊子!本来花十个法郎也能把她弄到手的,若是我想那样做的话。把她们惯坏了那可是没有什么好处……”
卡尔正在穿裤子,一颗纽扣掉了。“你瞧,这见鬼的衣服全烂了。我已经穿了七年……不过没有掏钱。以前是套不错的衣服,现在却发臭啦。那个婊子还要给我几套衣服哩,那是我最想要的。可我不喜欢叫一个女人替我付钱,这种事我一辈子也没有干过。那是你的主意。我情愿一个人过日子。狗屁。这是一个不错的房间吧?有什么毛病?比她的房间瞧着要好得多,是吗?我不喜欢她住的豪华旅馆,我与那样的旅馆格格不入,我对她说了。她说她不在乎住哪儿……说只要我要她来,她就来跟我住在一起。你想象得出她带着大箱子、帽盒子和所有那些她随身带来带去的废物搬到这儿来的情景吗?她的东西太多,太多衣服、瓶子和其他东西。她的房间像一个诊所,她的手指头划破一点儿便不得了。她要找人来按摩,头发要烫过,不能吃这个,不能吃那个。我说,乔,只要年轻一点点,她就很理想。一个年轻女人的毛病都是可以谅解的,一个年轻女人也不需要有脑子,她没有脑子倒更好。可是一个老婊子即使聪明,即使是普天下最最可爱的女人,也没有多大价值。一个小娘儿们是一项投资,而一个老娘儿们却是注定要蚀本的。老娘儿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为你买东西,可那也不会叫她们胳膊上长出肉来,让她们两条大腿中间流出水来。伊雷娜不错,说实话,我认为你会喜欢她的。你跟别人不同,你不一定非干她,你尽可以喜欢她。也许你不会喜欢她那些衣服、瓶子之类的玩意儿,可你会宽容她的。她不会使你厌烦,这一点我可以告诉你。我觉得她还是挺有意思的,不过她干瘪啦。她的乳房还行。可她的胳膊!我告诉过她,某一天我要把你带去见她。我谈过你的许多情况……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也许你会喜欢她的,尤其是当她穿上衣服以后。我不知道……”
“这个人很坏。”姑娘用法语对我说,她懵懵懂懂地猜出范诺登讲的英语的大意。
“吻她的乳房。这有什么?再说,光线暗。我告诉过你。”
“不,他不坏,他很可爱。”
“可她准还有一些迷人之处……你说你亲吻过她的乳房。”
她摇摇头大笑道:“我很了解他这种人。”接着她开始讲述她的一段倒霉的经历,住院费、拖欠的房租,还有寄放在乡下的婴儿。不过她的表演并不很过火,她也明白我们对此充耳不闻,不过她心里很不好受,像是搁着一块石头,所以也就顾不上想别的事儿了。她并不是要设法求得我们的怜悯,只是要把压在心里的重负从一处移到另一处而已。我非常喜欢她,但愿老天保佑她没有性病……
“我什么都说啦。见鬼,只要她年轻几岁一切都好了。她说她快四十啦,这就是说五十或六十了。这跟干你自个儿的妈差不多……不能这样干……这样不行。”
到了屋里,她机械地替自己做准备工作。蹲在洗下身的盆上时她还在问:“一点儿面包都没有吗?”范诺登听到这话就乐了。“来,喝一口。”说着他便把一只酒瓶推过去,可是她抱怨说什么都不想喝,肚子早饿瘪了。
“你有没有说我很穷?有没有说我需要各种东西?”
范诺登道:“这是她惯用的伎俩。别让她打动你。又是老一套。但愿她说点儿别的。搞到一个饥肠辘辘的婊子,你又怎么能唤得起激情?”
“也许你愿意跟我们一道去?嗯?我把你的情况都告诉她啦……”
对极了!我俩没有一点激情。至于这个姑娘,希冀她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激情犹如指望她拿出一条宝石项链一样不切实际。不过这儿是那十五法郎,总得想个法子把它花掉才是。正像打仗一样,战况危急之时人人都只想和平,想快点儿渡过难关,可是谁也没有勇气放下武器说:“我受够了……不干了。”不行,还有十五法郎。谁也不再在乎这点儿钱,到头来谁也得不到它。可是,这十五法郎正像各种事情的原始动力一般,一个人总是屈从于他周围的环境,而不是听自个儿高谈阔论或是干脆抛弃这个原始动力。这个人不断地杀人,杀人,越感到懦弱就越表现出英勇无畏的气概,直到某一天战争结束,所有的大炮一下子寂静下来,担架兵抬起缺胳膊少腿、血流如注的勇士们,把勋章挂在他们胸前。这时,他便可用余生去思索那十五法郎。他已失去双眼,也许是双臂,也许是双腿,然而他也得到慰藉,从此可以在冥想那早已被人忘却的十五法郎中安度余生。
“也许事情还不至于像你想的那么糟,她会给你买领带之类的东西……”
这件事真是同打仗一模一样,我简直摆脱不了这种想法。姑娘想给我注入一点激情,这种纠缠人的方式不禁使我想到,假如我犯傻钻进这样一个圈套里,被人拖上前线,我准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士兵。就我自己而论,我明白我会放弃一切,包括荣誉,只要能从这个烂摊子上逃脱出来。我无心干这种事,这就是我的全部想法。可这女人早已拿定主意要赚这十五法郎,即使我不愿为此拼命她也要逼我去拼。不过,一个男人若没有拼命的勇气,谁也无法赋予他胆量。我们当中有些人如此懦弱,谁也无法叫他们成为勇士,哪怕把他们吓死也无济于事。也许是我们懂得太多,有些人并非生活在此时此刻,他们或者生活在刚刚逝去的过去,或者生活在尚未到来的将来。我的脑子里始终想着要达成妥协,就此拉倒。我忘不了都是这十五法郎惹出来的麻烦。十五法郎!十五法郎对我意味着什么?何况,这十五法郎还不属于我。
“这事儿根本没、没完,我答应星期二五点左右去见她。你明白,这很糟!她脸上的皱纹在白天会显得更难看。我估计她是想叫我星期二干她,大白天干那事儿。没有人会跟这样一个婊子在大白天干,尤其是在那样一家旅馆里。我宁愿在不上班的晚上干……可是星期二晚上要上班。还不只这些,我当时还答应要给她写封信的。现在怎么给她写信呢?我没有什么好说的……狗屎,只要她年轻十岁。你认为我该跟她去吗?去婆罗洲,或别的什么她想带我去的地方?我不会射击,我怕枪和所有那类玩意儿。再说,她会要求我没日没夜地干她……除了打猎就是干那事儿,别的什么也不做……可我办不到!”
看来范诺登对待此事的态度倒是正常得多。他不在乎十五法郎这笔小钱,是此刻的情景本身激发了他的兴致。在这类事情上须要显示勇气,因为这关系到他的男子汉气概。不论我们成功与否,十五法郎算是扔掉啦。或许除男子汉气概外还有一样不可缺少的气质吧,也许这就是意志。这一回我们又像战壕里的士兵,压根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如果现在他躲过去,早晚还会挨一枪的,然而他并不躲避,仍像往常一样作战。纵使在灵魂深处,他像一只蟑螂一样胆小,而且自个儿也承认胆小,他仍会杀人,不断地杀人。只要给他一支枪、一把刀,或者干脆叫他赤手空拳。他宁愿杀掉一百万人,却不愿住手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干。
“可这件事儿是怎么拉倒的?”我打断他又问。
望着范诺登同这个姑娘纠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在观看一部齿轮已脱开的机器。丢下这些齿轮别管,它们就会永远这样摆着,摩擦,滑脱,永远不会发生变化,直到一只手伸出来关上电动机。他俩毫无半点激情地像一对山羊一样交媾,不为什么,就为那十五法郎在一块儿翻来覆去地折腾。这幅情景弄得我很倒胃口,最后只剩下一点儿那种动物般的好奇心。那姑娘躺在床边,范诺登俯在她身上,两只脚牢牢地踩在地板上,真像一只色狼。我呢,就坐在他身后的一把椅子上,以一种冷静的科学态度矜持地看着他们在那里运动。如果这情景一直延续下去我也不在乎,这正如看着一部疯狂的印刷机把报纸不断抛出来,几百万张,几十亿张,几十兆张,上面的标题全是扯淡。尽管机器也发疯,看它反倒比看人和人搞的这种把戏更来劲儿,更叫人着迷。我对范诺登和这姑娘的兴趣等于零。若是就这样坐着看此刻世界上正在进行的每一场这种表演,我的兴趣恐怕会比零还低。我无法区别这活儿同下雨或火山爆发究竟有何不同。只要仍缺乏激情,这场表演便没有人味儿。看着那部机器也比看他们强,他们正像这样一部齿轮脱开的机器,需要有一只手触碰它,把它弄好。它需要一个修理工。
他说:“等一下,等一下……让我想想!不,她并不漂亮,现在我敢肯定这一点。她前额有一缕白头发……我想起来啦。这还不算很糟。你瞧,我还差点儿忘了。她的胳膊,胳膊很细……细而且干瘦。”卡尔开始走来走去,可忽然又站住。“若是她年轻十岁,我或许不会考虑那一缕白发……甚至也不注意她的细胳膊。可是你瞧,她太老啦。这样的女人每过一年都会老一大截,明年她就不是老一岁,而是老十岁,再过一年就老二十岁。我却会显得越来越年轻,至少在五年之内……”
我在范诺登身后跪下,更加留神地检验这部机器。姑娘把脑袋偏向一侧,绝望地瞧我一眼说:“没有用,不行了。”听到这话,范诺登再度鼓足劲儿干起来,活像一头老公羊。他就是这么一个固执的怪物,宁肯折断犄角也不肯停手。何况现在我又在他屁股上搔痒,更令他恼羞成怒。
“可你应该了解一些她的情况,假如这不全是你他妈的编造出来的。”
“看在上帝分上,乔,住手吧!你会弄死这个可怜的姑娘的。”
卡尔就在这间肮脏的小房间里向我讲述这一切。太阳照进来,小鸟疯了似的吱吱叫。可我仍旧不知道她是不是漂亮,他也仍不知道她是否漂亮。这个白痴,他连自己都不了解。他宁愿认为她不漂亮,那屋里太昏暗,还喝了香槟,他的神经又疲惫不堪。
他咕哝道:“一边儿待着去。刚才我差一点儿……就插进去了。”
到一点半,她提议租一辆车去逛布瓦公园,卡尔心中却只想着一件事:如何撒一泡尿。他说:“我爱你……我崇拜你。你说去哪儿我都跟你去,伊斯坦布尔、新加坡、檀香山,只是现在我一定得走……太迟了。”
他这会儿的姿势和说话时那种武断的态度又一次突然让我回忆起从前做过的那场梦,只是这一回他走路时大大咧咧夹在腋下的那根扫帚把儿永远不见了。如今发生的事情是那场梦的延续,仍是同一个范诺登,不过已失去那个原始动力。他像打完仗归来的英雄,一个可怜的残废人,在梦幻中的现实里生活。无论在何处,他往下一坐,椅子便散架;无论他走进哪一扇门,那个房间必是空空如也;无论他吃什么,嘴里都留下一股难闻的味道。每一件事情都跟以前一样,环境未变,梦与现实并没有多大区别。只是,在睡觉和醒来这段时间之内他的躯体被人盗走。他像一部抛出报纸的印刷机,每天抛出上百万、上亿张报纸,头一版上尽是灾难,尽是暴乱、凶杀、爆炸和撞车事故,他却全然无动于衷。如果没有人关闭电源,他绝不会明白死是怎么回事。假如自己的身体被人盗走,人便不会死去。你可以趴在一个婊子身上,可以像一头公山羊一样没命地干下去,永远干下去。你也可以投身战壕,让炮火把你炸得粉身碎骨,但是如果没有一只人手的参与,什么也造不出这激情的火花。若是想让齿轮重新啮合,总得有人把手伸进机器里去,把开关扳下,让机器停转。这个人必须在不指望得到酬劳的前提下这样做,他不能总惦记着那十五法郎;这个人的胸脯不能厚,一枚勋章就会叫他变成驼背;这个人还要给即将饿死的女人送一顿饭吃,而不必害怕吃下的东西又被吐出来,否则这场戏便会无休止地演下去,没有一条走出迷津的道路……
午夜前后,侍者送来啤酒和三明治,是鱼子酱三明治。据他讲,在此期间他一直急着想要去撒尿。他曾勃起过一回,不过又软了下去。他一直感到膀胱快要胀破了,可他是一个狡猾的小滑头,认为眼下的场面须要谨慎从事。
舔老板的屁股舔了整整一个星期以后,我设法弄到了佩克奥弗的工作,在这儿就得这样。这可怜虫果然死了,是跌落到电梯下以后又挨过几个小时才死去的。正如我所预见,他们替他举行了隆重的丧礼。庄严的弥撒,巨大的花圈,一切应有尽有,费用全包。仪式结束后,楼上的家伙们在一家酒吧里尽情吃喝了一顿,遗憾的是佩克奥弗无法再吃一点儿。能同楼上的人坐在一起,还不断听到别人提起他的名字,他一定会感激不尽。
接着他向我描绘后来发生的事情:他怎样俯身亲吻她的乳房,怎样在热烈吻过它们以后又把它们塞进胸衣里去,总之就是塞进那玩意儿里去,不管她们叫它什么。过后,他们又喝了一回香槟。
必须一开始就说明,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这就像置身一个疯人院,得到允许可以从此手淫一辈子。全世界都摆在我的鼻子底下,要我做的只是安排好发生灾祸的时间。楼上那帮圆滑的家伙事事都要插手,没有一件欢乐的或悲痛的事情能逃过他们的注意。他们置身于生活的严酷事实之中,也就是人们称之为“现实”的东西之中。这是沼泽地里的现实,他们就是除呱呱叫之外无事可做的青蛙,他们叫得越厉害,生活就越显得真实。律师、牧师、医生、政客、新闻记者,这些人是把手放在世界脉搏上的江湖郎中。持续的灾难气氛太棒了,晴雨计仿佛永远不动,旗子仿佛永远降下一半。人们现在明白,天堂的理想如何独占人类的意识,从根部被击倒的所有精神支柱如何仍旧屹立。除这片沼泽之外一定还有一个世界,那儿的一切都是一团糟,很难设想这个人类朝思暮想的天堂是怎样的。那儿无疑是一个青蛙的天堂,瘴气、泡沫、睡莲和不流动的水,它就坐在一片没有人打扰的睡莲叶子上呱呱叫一整天。我设想天堂大概就是这样的。
“你指望我说什么?我说,哪一个男人会厌烦你呢?”
我在报纸清样上校对的这些大灾难对我产生了一种神奇的治疗效果。想想看,这是一种完全免疫的身体状态!一种令人陶醉的人生!一种处在毒菌中间而又绝对安全的生活!任何东西都奈何我不得,地震、爆炸、动乱、饥馑、撞车、战争和革命都无法触动我。我注射的预防针可以预防每一种疾病,每一种灾难,每一种悲哀和不幸,这是坚毅的一生的顶点。坐在我的小小壁龛里,全世界每天散发出的各种毒药从我手中流过,却连我的一个指甲盖也无法玷污。我是绝对免疫的,我甚至比一个实验室工作人员的境况还好些,因为这儿没有不好的气味,只有铅燃烧的味儿。地球可以爆炸,我仍要待在这儿添上一个逗点或分号。我甚至可以多工作一会儿,因为遇到这样一个大事变非得在最后多干一点儿。当世界爆炸了,最后一份报纸也送去付印了,校对们会轻轻收拾起所有逗点、分号、连字符、星号、方括号、圆括号、句点、感叹号,等等,把它们装进编辑椅子上方的一个小匣子里。一切均已安排就序……
“你怎么回答?”
我的伙伴们似乎没有一个理解我为什么会如此踌躇满志。他们一天到晚发牢骚,他们有野心,想显示自己了不起,要发泄怒气。一个优秀的校对员却没有野心、不骄傲、不发脾气。一个优秀的校对员有点儿像上帝,他也生活在世界上,却不属于它。他只在星期日露面,星期日便是他的休息日,他从宝座上走下来叫忠于他的人看看他的屁股。他每星期聆听一次世上每个人的悲哀和不幸,这就足够让自己在其余几天内咀嚼。那几天里他仍待在冰封的冬日沼泽里,成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完全纯洁的人,只有一个接种疫苗后留下的疤痕将他与广袤的无限空间区分开。
听到这儿我大笑起来。我觉得这话很荒谬,忍不住要笑。
对于一个校对员,最大的灾难莫过于受到丢饭碗的威胁。休息时大家聚在一起,叫我们从头凉到脚的问题便是:如果失去工作你怎么办?围场里的人的职责是清扫马粪,他最大的恐惧莫过于马可能会从世界上消失。告诉他把一生耗费在铲起热马粪这件事情上是令人恶心的,那也只是在干蠢事,如果一个人的生计要指望马粪,如果马粪涉及到他的幸福,他便会爱上马粪。
我不知该不该相信他的话,尤其是在我们编造那些信件之后。我甚至不知道是否听明白了他的话,因为他讲的内容完全荒诞不经。不过,若是知道他就是这类人,他的话倒也像是真的。接着,我又想起他在电话里的声音,那又恐惧又开心的古怪调子。现在他为什么不更开心一些呢?他自始至终都在笑,活像一只红润、吸饱鲜血的小臭虫。他又问我一遍:“我给你打电话时是九点钟,是不是?”我厌烦地点点头:“是的,是九点。”现在他肯定当时是九点钟,因为他回忆起曾掏出表来看过。再次看表时已是十点钟,当时她正躺在长沙发上,两手捧着自己的奶子。他就这样一点儿一点儿讲给我听。到十一点,他们拿定主意,他们要逃走,逃到婆罗洲[4]去。去他妈的那个丈夫吧!她从来没有爱过他,若不是他年纪大了,缺乏激情,她根本就不会写第一封信。“后来她又对我说:‘不过,亲爱的,你怎么会知道以后你不会对我产生厌倦之意呢?’”
如果我仍是一个有自尊心、有荣誉感、有抱负的汉子,那么这种生活无疑已跌到堕落的谷底。可是我欢迎这种生活,犹如一个重病人迎接死亡到来。这是一种消极的现实,同死亡一样,这是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死亡恐怖的天堂。在这个地下世界里唯一一件要紧的事情就是正确拼词并且添上标点符号。报纸上有何种灾祸都无关紧要,要紧的只是单词拼写得是否正确。每一件新闻都同等重要,不论是晚礼服的最新款式还是一艘新战舰、一场瘟疫、一次大爆炸、一项天文学新发现、河堤决口、列车颠覆、炒卖股票、毫无希望的赛马赌注、处决、拦路抢劫、暗杀等诸如此类的事情。什么也逃脱不过校对员的眼睛,什么也无法穿透他的防弹背心。希尔夫人(从前的埃斯特韦小姐)给印度人阿迦·米尔写信,说她对他的工作甚为满意。“我于6月6日结婚,谢谢你。我们很幸福,我希望在你的神力庇护下我们会永远幸福。我电汇给你钱……这是奖赏你的……”这个印度人是算命的,他能准确而又神秘地察觉你正在想什么。他会劝导你,帮你摆脱所有烦恼和各种不遂心如意的事情。巴黎麦克马洪大道二十号,请致电或写信。
“我明白。往下讲……”
他的探心术真是棒极了!按照我的理解,这是说他没有一回猜错,从最琐碎的到最无耻的念头。这个印度人的时间一定很宽裕。或者是,他集中精力只去猜那些汇钱者的思想。在同一版上,我还看到一条标题宣布“宇宙扩展太快,甚有可能爆炸”,标题底下的照片上是一个头痛欲裂的脑袋瓜。再下来是一篇关于珍珠的谈话,署名泰克拉。他告诉大家,牡蛎可生产两种珍珠,“野生”珠或称东方珠和“养殖”珠。同一天,在特里尔大教堂里,德国人在展览基督的外衣,这是四十二年里首次把它从樟脑丸中取出,不过没有提到裤子和背心。还是这一天,在奥地利萨尔茨堡,两只老鼠在一个人的胃里出生,信不信由你。一个有名的女电影演员两条腿搭在一起的照片见报,她正在海德公园里休息。接下来,一个著名画家说:“我承认柯立芝太太有魅力、有个性,即使她丈夫不是柯立芝总统[8],她也能成为十二位最有名望的美国人之一。”从一篇采访维也纳的一位胡姆哈尔先生的访问记中我读到……胡姆哈尔先生说:“在结束采访之前我想说,无可挑剔的剪裁和试穿仍不够,好裁缝的手艺只有穿着合适才算。一套衣服必须贴身,穿衣人行走或坐下时还要保持线条。”无论何时一个英国煤矿里发生爆炸,请注意,国王和王后准会立即拍来电报表示哀悼。他们还经常去看重要的赛马,据这篇报道说,尽管那天的比赛是在德比举行,他们仍旧前往。我相信这番记述:“下起大雨,使国王和王后吃了一惊。”更令人心痛的还有这样的消息:“据称,在意大利,那些迫害活动不是针对教会的,然而它们被人利用去反对教会的某些最敏感的机构。据称,它们并不反对教皇,只反对教皇的心脏和眼睛。”
“我当时很紧张,你瞧……”
我得走遍全世界才找得到这样一个舒服、惬意的职位。这几乎令人难以置信。在美国,人们往你屁股底下塞爆竹,给你打气,当时我怎么能预料到我这种气质的人的最理想职位竟是去寻找拼写错误?在美国,你一心只想有朝一日当总统,可能每个人都是做总统的材料。在这儿却不同,这儿每个人都只是一个零蛋,如果你成为名人也是出于侥幸,是一个奇迹。在这儿,离开你出生的村庄的可能性只有千分之一,你的腿被枪弹打断或眼珠被打出来的机会却是一千比一。除非发生奇迹,你才会成为将军或海军少将。
“是,差不多。”
正是因为机缘对你不利,正是因为没有多大希望,这儿的生活才可爱。过一天算一天,没有昨天,也没有明天,晴雨表永远不变,旗子始终半升半降。你在胳膊上系一块黑纱,在纽扣孔里别上一段丝带。如果有幸买得起,你还可以替自己买一副特轻人造假肢,最好是铝的,它不妨碍你喝开胃酒,上动物园看动物或是与时刻准备扑向一块新鲜的臭肉而沿着林荫道飞来飞去的兀鹰嬉戏。时光在流逝。如果不是本地人而且证件一应俱全,你尽可以接触传染源而不必担心被感染。如果有可能,弄一份校对员的工作更好。这样,一切都妥当啦。也就是说,假如你凌晨三点往家走时碰巧被骑自行车的警察拦住,你可以朝他们噼噼啪啪地捻手指。早晨市场上最忙乱时你可以买比利时鸡蛋,五十生丁一只。校对员通常不睡到中午不起床,甚至更晚。最好挑选一家紧挨电影院的旅馆,若是容易睡过头,日场电影的开映铃声会唤醒你。如果找不到一家紧挨电影院的旅馆,挑选一家靠近墓地的也行,结果也是一样的。要紧的是,永远别泄气。永远别泄气。
他去找她时大约是八点,到了八点半,一想到工作他便局促不安。“我给你打电话时大约是九点,是不是?”
这也是我每天晚上试图向卡尔和范诺登耳朵里灌输的想法。这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世界,不过也不必泄气。我仿佛已皈依一种新的宗教,仿佛每天夜里都向圣母马利亚做一年一度、连续九天的祈祷。我想象不出,如果自己当上报纸编辑或美国总统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我处在一条死胡同里,这儿既自在又舒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我听着身边的音乐,嗡嗡的说话声,排字机叮当声,像有一千只银手镯在通过衣物甩干机。不时有一只老鼠从我们脚下跑过,一只蟑螂从我们面前的墙上爬下,细嫩的腿灵巧地小心移动着。白天的事件轻轻从你鼻子底下滑过,不引人注目,你不时地会遇到一个署名,它使你联想到一只人手,一种自我,一种虚荣心。它们安详地滑过去,像送葬队列走进公墓大门。用来抄写的桌子底下铺着厚厚的一层纸,踩上去有点像踏在有一层软毛的地毯上。范诺登的桌下到处洒着褐色的汤汁。十一点左右,卖花生的小贩来了,他是一个智力有缺陷的美国人,他对自己的命运也甚为满意。
卡尔上门时,伊雷娜穿着晨衣,梳妆台上摆着一只盛着一瓶香槟的冰桶。屋里很暗,她的声音很悦耳。卡尔给我描绘屋里的全部细节,香槟酒,侍者是怎样把它打开的,酒发出的声响,她走上前来迎接他时那件罩衫如何沙沙响。他告诉我一切,唯独不谈我最想知道的。
我不时收到莫娜的电报,说她将坐下一条船来,上面总是说:“信随后就到。”这种情况延续了九个月,可我从来没有在乘船抵达的旅客名单上看到她的名字,仆人也从未用银盘子托着一封信拿给我,我也就不再指望这种事情发生。如果她真的来了,她可以在楼下找我,就在厕所后面。也许她会立即告诉我这里不卫生,一个美国女人对欧洲的第一观感便是不卫生。如果没有现代化抽水马桶,她们便无法想象这儿是一个天堂。如果发现一只臭虫,她们就要立即给商会写信。我怎么启齿向她解释说我在这儿心满意足?她一定会说我已经堕落了,她这一套我很清楚。她想找一间带花园的工作室,当然还要有浴盆。她要穷得浪漫,我了解她。不过,这一回我都替她预备好啦。
突然,他没头没脑地开口了。起初有点儿杂乱无章,后来越来越明晰,雄辩,坚决。把事情都说出来得费一番周折,不过他似乎打算要把一切都讲清楚,仿佛正在把压在良心上的一个重负卸下。他甚至又令我想起上电梯前他曾那样瞥我一眼,他反反复复提起这一点,像是要表明一切都包含在这最后一秒钟里,像是要表明如果他有力量改变局面,他就绝不会跨出电梯。
有些天太阳出来了,我走上那条被人来回踩过许多遍的小径,心里如饥似渴地思念着她。尽管这种严酷的生活倒也令人满意,我仍不时渴望过另一种生活,臆想如果身边有一个年轻活泼的可爱女人将会发生什么变化。问题在于我几乎已不记得莫娜的模样,也不记得搂着她是什么感觉。过去的一切似乎都已沉入大海;我还有记忆力,不过眼前的形象已失去生气,它们好像已死去、散乱,像插在泥沼上久经岁月侵蚀的木乃伊。若试图回忆在纽约的生活,我想起的只是几个支离破碎的片断,这些片断极可怕,上面还蒙着一层铜锈。我的整个生命似乎已在某个地方终结,可是我说不上确切在哪儿。我已不再是美国人,纽约人,更不是欧洲人或巴黎人。我不忠于什么人,没有责任,没有仇恨,没有忧虑,没有偏见,没有激情。我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什么,我是中立的。
我看出试图从他口中套出话来是不可能的,待他收拾好自然会告诉我,在此之前却不会。我又躺下,一言不发。他继续刮脸。
在三人一起夜里回家的路上,一阵恶心过后我们常常开始谈论一些事情的现状,那种热心劲儿只有不积极参与生活的人才表现得出来。有时我爬上床时感到奇怪的是,产生这种热情只是为了消磨时光,为了打发从办公室徒步走到蒙帕纳斯的四十五分钟。也许我们有改进此事或彼事的最机智、最实际的主意,却没有运输工具把这些主意运到所需的地点去。更奇怪的是,主意与生存之间毫无关系并不会使我们痛苦或不快,我们已经十分适应现状。假如明天有人吩咐我们用手走路,我们也会毫无怨言地照办。当然,条件是报纸照样付印,我们定期领薪水。其他的一概没有关系,什么都没有关系。我们已经东方化,已经成为苦力,白领苦力,每天一把米便可以封住我们的嘴。那天我读到,美国人脑袋的一个特点是在枕骨部有一块缝间骨,或者叫顶间骨。横向枕骨上的骨缝常在这块骨头上出现。据这位著名学者后来说,这是由于胎儿期的挤压造成的,是抑制发育的迹象,表明这是一个低劣的人种。“美国人的头颅的平均脑容量,”他继续写道,“比白种人低,但高于黑种人。不分性别,如今的巴黎人的脑容量是一千四百四十八立方厘米,黑人是一千三百四十四立方厘米,美国印第安人是一千三百七十六立方厘米。”从这一大堆话中我无法做出推理,因为我是美国人,却并不是印第安人。可是,如此这般地根据一块骨头、一块顶间骨解释这些事情未免有些狡辩。他也承认个别印第安人的大脑达到罕见的一千九百二十立方厘米,这样大的脑容量是其他人种都不曾超过的,但是这个事实丝毫没有动摇他的理论。我满意地读到,无论男女,巴黎人的脑容量都正常,显然他们的横向枕骨上的骨缝不那么执拗。他们懂得如何享受一杯开胃酒,也不会为房子尚未喷漆焦虑不安。就脑颅的数据来看,他们的脑袋并没有特殊之处。他们将生活的艺术发展到十全十美的境地,这一定是基于其他一些原因。
他终于开口了,字斟句酌地。“不,既没有失败,也没有成功……对了。你在办公室替我安排好了吗?你是怎样对他们讲的?”
在路那边保罗先生开的小咖啡店里,我们可以在为记者保留的一间里屋里赊账吃饭。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小房间,地板上撒着锯末,苍蝇随着季节的变换飞来飞去。我说这是专为记者保留的房间,可这并不是指我们单独吃饭。恰恰相反,这是说我们有幸结交妓女和拉皮条的,他们在保罗先生的常客中占一大部分。这样的局面正中楼上那些家伙的下怀,因为他们总在注意寻找性感女人,就连那些有一个关系稳定的法国小姑娘的人也不反对不时改换一下胃口。要紧的是不能染上花柳病,有时好像一场时疫横扫整个办公室,也许这也可以解释为他们全都跟同一个女人睡过。不管怎么说,看到他们被迫坐在一个皮条客身边时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真叫人痛快。尽管一个拉皮条的也会有一些职业上的小小困难,他们却过着相对奢侈的生活。
“这就是说你失败了。”
这会儿我特别想起一个高大的金发男人,他骑着脚踏车送《哈瓦斯信使报》。他吃饭时总会迟到一会儿,总是汗流浃背,脸上沾满污垢。进门时他迈着优雅、可笑的步子,举起两根手指向每个人致敬,然后匆匆忙忙走到厕所和厨房之间的污水槽边去。擦脸时他会迅速查看一下吃什么,若看见案板上有一块烧好的牛排便拿起来闻一闻,或把勺子伸进大锅里尝一口汤。他像一只警犬,鼻子始终贴在地上。撒尿,擤鼻涕,此后准备工作算是完成啦,这时他便大大咧咧地朝他的相好走来,“吱”地狠狠亲她一下,同时还爱抚地拍拍她的屁股。我从未见过这个姑娘以不干净整洁的面貌出现,甚至在早晨三点工作一夜后她也很整洁,真像刚从土耳其浴室的浴盆里爬出来。看到这两个体魄健壮的野人,看到他们那么安详,那么相爱,胃口又是那么好,倒也令人愉快。我现在谈到的是晚饭,是她去干活前吃的一点点零食。过一会儿她就得告别她的大块头金发野人,到林荫道上某个地方去啜饮餐后酒。假如这个差事使人厌烦,累人,她当然不会流露出来。大块头来了,饿得像一只狼,她便搂抱住他,急不可耐地亲他,亲他的眼睛、鼻子、脸、头发、颈后……若是能当着众人的面干,她也会吻他的屁股。显然她对他感恩戴德,并不是为了得到一份工钱才跟他厮混的。吃饭时,她笑得前仰后合,一直笑到吃完饭。你会以为她无牵无挂,无忧无虑。有时,作为一种表达爱意的方式,她会打他耳光,又清脆又响亮。若是掴在一个校对员脸上,这一巴掌准会把他打得晕头转向。
他在镜子前扭身,手里拿着刷子,朝我古怪地笑笑。“等一等!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
他俩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周围的一切,除了他们自己和大口大口吞进肚里的食物。他们如此踌躇满志,如此和谐,如此互相理解。范诺登疯了似的死死盯着他们,她把手伸进大块头的裤裆里,大块头做出反应,抓住她的奶头玩笑似的捏一把,这是最令范诺登着迷的一幕。
“喂,卡尔,我现在很焦急。你如果想折磨我,可以过一会儿再动手。现在告诉我,只告诉我一件事……结果是好是坏?”
另一对男女通常也在这个时间到来,他们的举动像结过婚的夫妻。他们吵架,把家丑当着众人的面抖搂出来,给自己也给别人造成不快。他们在威胁、诅咒、训斥和苛责之后又和好如初,搂在一起接吻,情意绵绵,真像两只斑鸠。这个被男人称作吕西安娜的女人是一个长一头白金色头发的大胖子,表情冷酷、严肃。发起脾气来她便恶狠狠咬住厚厚的下唇。她的眼神很冷淡,眼睛很小,有点儿呈黯淡的灰蓝色,一盯上男人就盯得他直流汗。不过这位吕西安娜是个好女人,尽管这场口角开始时她摆出一副兀鹰的架势。她包里总是装着钱,付钱时小心谨慎也只是不想纵容男人的坏习惯。如果把吕西安娜滔滔不绝的斥责当真,她男人便是一个意志力薄弱的人。等候她到来时,他会在一晚上花光五十法郎。女招待来问他吃什么,他却没有胃口。吕西安娜吼道:“哼,你又不饿啦!我想你是在蒙马特尔街等我呢。但愿你在我替你做牛做马时玩得愉快。说,白痴,到哪儿去了?”
“坐下……坐在床上。”他说,“你会知道一切的……不过先等等……等一会儿。”他又开始抹肥皂,接着又磨剃刀。他还提到水……又没有热水了。
当她这样发火而且气得要命的时候,他只是胆怯地望着她,似乎认为保持缄默是最好的策略。随即他低下头玩弄自己的餐巾,然而这个小举动更使吕西安娜怒不可遏,她很熟悉这个动作,心里当然也在暗暗高兴,因为她现在可以确信他真有过失。“说呀,笨蛋!”她尖叫道。于是他以尖细怯懦的声音悲哀地解释,等她的时候他饿极了,只是驻足吃了一个三明治,喝了一杯啤酒。他愁眉苦脸地说,这已经足以败坏他的胃口。不过,现在使他忧心的显然不是吃的东西。“但是,”他试图以更雄辩的调子不假思索地说,“我一直都在等你。”
第二天中午时分,我去敲他的房门。他已起床,在抹肥皂刮胡子。他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甚至看不出他会不会对我说实话。阳光从敞开的窗外倾泻进来,小鸟在吱吱叫。却不知怎么搞的,屋子比往常更加显得光秃秃的,更穷酸。地板上溅满肥皂泡沫,架子上挂着那两条从来不曾换过的脏毛巾。不知怎么搞的,卡尔一点儿变化都没有,真叫我大惑不解。今天早上整个世界都该发生变化,不论变好变坏总得变,剧烈地变。可是卡尔却站在那儿往脸上抹肥皂,全然不动声色。
吕西安娜嚷道:“撒谎!骗子!哼,幸亏我也是一个骗子……一个高明的骗子。你的小谎言叫我恶心。你怎么不编一个大谎呢?”
为了安慰他,我最后答应从卡尔那儿打听到细节后就全部告诉他,我自己在见到卡尔之前也急不可耐呢。
他又垂下头去,心不在焉地捡起几块碎屑放进嘴里。她在他手上打了一巴掌。“别这样!你叫我心烦。你是这么一个笨蛋。骗子!你等着吧,我还要跟你算账的。我也是骗子,不过可不是笨蛋。”
“什么!你是说他去找过她?”他显得很激动,“哼,她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我假装一无所知,他又说:“我说,你是个不错的人。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这件风流韵事?”
没过多久,他们便紧靠着坐在一起了,手挽着手。吕西安娜低声耳语道:“啊,我的小兔子,现在真跟你难舍难分了。来,吻吻我!你今晚打算干什么呢?说实话,我的小东西……对不起,我的脾气真坏。”他轻吻她一下,正像一只长着粉红色长耳朵的兔子。他轻轻碰碰吕西安娜的嘴唇,像是在啃一片卷心菜叶。与此同时,他明亮的圆眼睛贪婪地盯住放在她身边长椅上的钱包。他只是在等待机会大大方方从她身边溜走。他巴不得快点儿走开,快点儿坐到蒙马特尔街上一个安静的咖啡馆里。
“我想他是去看他那个阔婊子了。”我平静地说。
我认识他,那个天真的小家伙,长着兔子一般圆而胆怯的眼睛;也知道钉着铜牌子、卖避孕套的蒙马特尔街是一条多么声名狼藉的街道。那儿灯光彻夜通明,性事像阴沟一样在整条大街上流淌。从拉斐特街步行走到这条林荫道上犹如受夹笞刑一样,她们无休止地缠着你,像蚂蚁一样咬住你,她们哄、骗、勾引、哀告、乞求,她们用德语、英语、西班牙语试着跟你攀谈,她们给你看她们破碎的心和走乏的双脚。你嗅到洗手盆的香味,即使你早已把触手砍掉,即使那嘶嘶滋滋的声音早已消逝。这是“舞蹈香水”的气味,仅能保证在二十厘米距离以内有效。一个人可以从这条林荫道到拉斐特街短短的路上花费一生的光阴。每一间酒吧都很活跃、热闹,骰子中都灌上铅。收银员像鹰一样蹲在高凳子上,经过他们手的钱有一股人身上的臭味。法国银行里找不到这儿流通的充满血腥味儿的钱,这些钱被人的汗水浸得发亮,像森林火把一样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里,留下烟和臭味。谁若能在夜间步行走过蒙马特尔街而又不气喘、不出汗、不祷告,也不骂娘,他准是一个没有睾丸的男人。如果有,那就应该把他阉掉。
“这么说这个小滑头快死了,是吗?喂,这里面有什么名堂?”
假如这个胆小的兔子在等他的吕西安娜时真的一晚上花掉了五十法郎呢?他真的饿了,买了一块三明治和一杯啤酒,还是停下跟别人的婊子聊了一会儿?你认为他应该厌倦这种夜复一夜的老套生活?你认为这种生活会给他造成负担,压垮他,烦死他?但愿你并不至于认为一个皮条客就不是人。别忘了,一个拉皮条的也有自己的悲哀和不幸。也许他最乐意做的事情莫过于每天晚上站在角落里,牵着两条白狗,看它们撒尿。或许他喜欢一开门便看到吕西安娜在家里看《巴黎晚报》,已经困得眼皮有点儿沉重;或许,一俯在吕西安娜身上便闻到另一个男人的气息会使他不那么快活。仅有三个法郎和一对在墙角里撒尿的狗也许比亲吻那干裂的嘴唇好些。我跟你打赌,当她紧紧搂住他,当她乞求得到只有他才知道如何发送出的那一小兜爱时,他便像一千个魔鬼一样拼命干,去消灭从她两腿间穿过的那个团队。也许他占有她的身体、练习一首新曲子时并不全是出于激情和好奇心,而是在黑暗中搏斗,独自一人抗击冲破城门的大军,那一支踩她、践踏她的大军。这支大军走过后她变得如此贪婪,连鲁道夫·瓦伦蒂诺[9]也难以满足她的强烈欲望。每当我听到对吕西安娜这样一个姑娘的责难,每当我听到她受到诋毁或轻视,因为她冷酷、唯利是图,因为她太呆板,太匆忙,太这样,太那样,我就对自己说:得了,你这家伙,别这么性急!记住,你排在这列队伍的最末尾;记住,整整一个军包围了她,她已被糟蹋了,抢光了。我告诫自己:你这家伙,别因为知道替她拉客的人正在蒙马特尔街乱花这五十法郎就舍不得给她这笔钱。钱是她的,拉皮条的男人也是她的。这是血汗钱,这是永远不会退出流通的钱,因为法国银行中没有可以取代它的钱。
在办公室里,我只得为范诺登读要校对的稿子。待到休息时间,他把我拉到一边,脸色阴沉沉的,很难看。
坐在办公室自己的小格子里拿《哈瓦斯信使报》耍把戏或解译从芝加哥、伦敦和蒙特利尔发来的电报时,我常常会萌生这样的念头。校阅橡胶、丝绸市场以及温尼伯的谷物时,我听到蒙马特尔街上传来微弱的嘶嘶滋滋声响。在证券疲软、关键经济部门受挫、有翅动物兴奋不已之时,在谷物市场不景气、公牛开始哞哞叫之时,每一场见鬼的灾祸、每一则广告、每一则体育消息和时装评述、每一条船抵达的消息、每一个旅行见闻讲座、每一段闲话的开场白都已标上标点符号,都已校订,加上标题并通过戴银手镯的手交出去。我听到第一版被人用锤子毁掉,看到青蛙如同喝醉酒的爆竹一样乱蹦乱跳,每逢这些时刻我便幻想吕西安娜展翅飞过林荫道,像一只巨大的银白色兀鹰悬在缓慢移动的车流之上。这是一只从安第斯山顶飞来的怪鸟,肚皮是白玫瑰色的,身上有一颗坚硬的瘤子。有时我独自步行回家,便跟着她穿过漆黑的街道,穿过卢浮宫广场、艺术桥、拱廊、出口、裂缝、梦幻状态、病态的一片惨白、卢森堡烤架、缠绕在一起的树枝、鼾声和呻吟声、绿色的板条、乱弹琴时发出的叮当声、星星的光芒、闪光的星、防波堤以及吕西安娜的翅尖掠过的带蓝白条纹的帆布篷。
“你好!你是亨利·米勒吗?”是个女人的声音,是伊雷娜,她在问候我呢。她的声音在电话里非常悦耳……悦耳。一刹那间我变得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我想说:“喂,伊雷娜,我认为你很美……我认为你美极啦。”我想跟她说一件真实的事情,不管听起来这有多么傻,因为听到她的声音之后,我知道现在一切都已经改观。可是不等我定神卡尔又接过听筒,扯着古怪的尖细嗓子说:“她喜欢你,乔。我把你的事全告诉她了……”
即将破晓时,路灯蓝光下的花生皮显得苍白,皱巴巴的;蒙帕纳斯沿岸的荷花弯曲、被折断了。退潮时污泥中只剩几个患梅毒的美人鱼搁浅在那儿,多姆饭店像遭暴风袭击过的射击场。一切都慢慢滴落到阴沟里去,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一个钟头,在此期间呕吐物被擦净。突然树木尖叫起来,一支疯狂的歌响彻林荫道两端,就像宣布交易中止的信号。原有的希望被扫荡殆尽,撒最后一泡尿的时辰已到。白天像麻风病人一样偷偷溜进来……
“喂,卡尔……能告诉我……”
上夜班时,必须留意的一件事是不要打乱你的作息时间。假如小鸟开始叫时你还没有上床,再上床完全于事无补。这天早上我无事可做,便去参观植物园。来自查普特佩克[10]的漂亮鹈鹕和开屏的孔雀用傻乎乎的眼光望着人。突然,下起雨来。
电话铃响了。他的声音有些古怪,有点儿尖,既像是被吓坏了,又像是很开心。他让我代他去办公室。“给那个狗杂种怎么说都行!告诉他我快死了……”
坐公共汽车回蒙帕纳斯的路上,我注意到对面坐着一个娇小的法国女人,她僵直地坐着,似乎准备好要自我炫耀一番。她只坐椅子边缘部分,似乎怕把自己丰满的屁股挤坏。我在想,如果她摇晃一下身子,从她屁股那儿突然蹿出一把用柔软羽毛装饰的大扇子就太妙了。
我回旅馆去等电话,卡尔只有一个小时,他答应去上班前告诉我结果如何。我又翻看一遍我们写给她的那些信的复写件,我试图想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就是想不出。她的信写得比我们好得多,显然信是真诚的。现在他们扭在一起了,不知道卡尔还尿不尿裤子。
我下车,在阿维尼咖啡馆吃东西。这时一个大肚子女人企图吸引我对她的状况的兴趣,她希望我跟她到一个房间里消磨一两个钟头。这是我头一次遇到一个怀孕女人提出要跟我睡,我差点儿就要试一把。她说孩子一生下来就交给政府,她就可以重操旧业,她是制帽子的。看出我的兴趣越来越小,她便拿起我的手放到她肚子上。我感觉到肚子里有东西在动,便兴味索然了。
同这个叫伊雷娜的阔婊子的通信持续了六个多月。最近我天天都向卡尔汇报,好让这场恋爱开始。在伊雷娜那方面,这件事可以无限期发展下去。最近几天来双方都写了雪片似的大批信件,我们寄出的最后一封信几乎有四十页厚,是用三种语言写的。这最后一封信是一个大杂烩,其中有旧小说的结尾,有报纸星期日增刊上摘抄下来的片言只字,有根据写给劳娜和塔尼亚的旧信重新编排过的内容,还有从拉伯雷和佩特罗尼乌斯[3]作品中胡乱音译过来的片断。总之,我们把自己累坏了。最后,伊雷娜决定同这个通信人谈谈。她终于写了一封信,通知卡尔去她的旅馆里碰头。卡尔吓得屁滚尿流。给一个陌生女人写信是一码事,去拜访她、同她做爱却完全是另一码事。到赴约前最后一分钟,他仍吓得发抖,我不由得想自己恐怕不得不替他去。我们在伊雷娜住的旅馆前下了出租车,卡尔抖得很厉害,我只好先扶着他沿这条街溜达一会儿。他已经喝下两杯茴香酒,一点儿作用也没有。一看到旅馆他便快垮了。这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有一个既宽阔又空旷的大厅,英国女人可以在里面呆坐几个钟头。为了提防卡尔溜掉,服务员打电话通报他到来时我一直站在他身边。伊雷娜在家,正在等他。他跨进电梯时又绝望地瞥了我最后一眼,当你用绳索勒住狗的脖子时它做出的正是这种无言哀求。穿过旋转门出来,我想到范诺登……
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地方像巴黎这样,能满足各种不同的性要求。一个女人一旦失去一颗门牙、一只眼睛或一条腿便马上去当婊子。在美国,如果她缺胳膊少腿儿而又别无所长便只有饿死的份儿。在这儿却不同,少一颗牙、鼻子被人咬掉或是子宫干瘪,所有使本来就不漂亮的女性更丑的不幸遭遇都被认为更有情趣,是对男性已腻味的胃口的一种刺激。
“唉,别这样!我知道你对此怎么看,我只是请你帮我一个小忙。我不知道怎样才能甩掉那个老鸡婆。我想先喝醉酒,然后甩开她,可我认为那年轻的会不高兴的。她俩都是缠缠绵绵的女人,从明尼苏达还是什么地方来的。好了,明天过来叫醒我,行吗?否则我会睡过头的。还有,我要你帮我找一间房子。你知道,没有人肯帮我。给我在离这儿不远的一条僻静的街上找一个房间,我只有待在这儿……这儿让我赊账。你得答应帮我做这件事,我会时常给你买一顿饭吃的。无论如何你都要来,跟那些蠢婊子说话急得我要发疯。我要跟你谈谈哈夫洛克·霭理士[2]。老天,我已把那本书找出来三个星期了,结果一次也没读过。人待在这儿就跟烂掉差不多。你信不信?我从来还没有去过卢浮宫,也没有到过法兰西喜剧院。这些地方值得去吗?不过我看这也能多多少少叫人别胡思乱想。你整天干什么来着?不觉得无聊?为了跟女人睡觉你要干点儿什么?听我说……到这儿来。先别走掉……我很孤独呢。你知道吗?这种状况再持续一年我就会发疯的,我一定要离开这个操蛋国家,我在这儿无事可做。我明白,现在待在美国也令人不快活,反正都一样……可是人待在这儿会疯掉的……那些下贱的屎蛋整天坐着吹嘘他们的作品,所有这些人都他妈的一文臭钱不值。他们都是潦倒失意的人,这才是他们来这儿的原因。听着,乔,你想过家吗?你是一个有意思的家伙……你好像还挺喜欢这儿。你在这儿发现什么啦?但愿你能告诉我,我真心希望能不再想自己的事情。我心里乱极了……好像那儿有一个结……我知道我快要把你烦死了,可我一定得找个人聊一聊。我不能同楼上那些家伙聊……你知道那些狗杂种都是什么货色……都是写署名文章的人。卡尔,那个小滑头,他自私透顶。我是一个利己主义者,可我并不自私,这是有区别的。我想我是一个神经病患者,我无法不想自己,这并不是我认为自己重要……只是因为我无法去想别的事情,就是这样。如果能爱上一个女人或许会好一些,可是我找不到一个对我感兴趣的女人。我心里乱糟糟的。你看出来了,是吗?你说说我该怎么办?如果处于我的位置你怎么办?听着,我不想再强留你了,可你明早得叫醒我。一点半。怎么样?你若替我擦皮鞋,我还会多给你一点儿。还有,若有一件干净的替换衬衣,也把它带来。行吗?见鬼,那件活儿都快把我的卵蛋磨掉啦,却连一件干净衬衣都挣不来。在这儿他们对待我们像对待一群黑鬼一样。唉,算了,见鬼!我要去散步……把肚子里的脏东西冲出来。别忘了,明天!”
我讲的自然是大城市里特有的那种情况,这里的男男女女的最后一点精力都被机器榨干。他们是现代进步的殉难者。正是他们的一堆骨骼和衬衫领扣让画家觉得难以画上血肉。
“听着,乔,你最好还是去找别人……”
后来,到了下午,我来到塞兹街一家艺术博物馆。马蒂斯塑造的男男女女围绕着我,这才把我带回人类世界的正常领地。在一个四面墙都闪闪发光的大厅门口,我站了一会儿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当四周习以为常的灰色被扯得四分五裂,生活的绚丽多彩用歌曲和诗篇弘扬开来时,一个人常会感受到这种震惊。我发觉自己置身于一个如此自然而又完美的世界里,自己已沉溺于其中。我的感受是自己正置身于生活的核心,不论我从何处来,采取何种态度,一旦陷进发芽的树丛中央,一旦坐在巴勒贝克[11]那间巨大的餐室里我便沉溺于其中。我第一次领会那些室内静物画的深邃含义,它们凭借视觉和触觉的威力表现存在。站在马蒂斯创造的这个世界的门口,我又一次体验到启示力量,正是这种启示令普鲁斯特能够大大改变生活的图景,使那些像他一样的人对声音和意义的炼丹术十分敏感,并把生活中令人不快的现实转换成艺术中实在的、有意义的轮廓。只有那些能让光线射进喉咙的人才能解释自己心里在想什么。现在我仍清晰地记得巨大枝形吊灯反射出的炯炯闪光如何散开、变成血红色,点缀在单调地照着窗外暗晦金色的光波顶端。海滩上,桅杆和烟囱交织在一起,艾伯丁裂谷[12]像一个黑褐色的影子在海浪顶端滑过,与一个原生质地域的神秘中心融合在一起,将她的倩影同死亡的梦幻和预兆联结在一起。随着白天的结束,痛苦像雾气一样从地上升起,接踵而至的是悲哀,它遮闭了海洋和天空之间无尽的景致。两只蜡黄的手毫无生气地放在床罩上,一只贝壳发出呜咽的笛声,沿着苍白的静脉血管复述它诞生的往事。
他又用双手比画道:“听我说,别管那个讨厌的家伙!我要你帮我一把。是这么回事:我搞到一个婊子……她应允在我不上班的晚上来跟我过夜。可我还没有完全掌握住她。她有一个母亲,你知道……算是一个画家之类的货色。每一回见面,她都要唠叨个没完。我想,实情是当妈的吃醋了。若是我先跟这个妈妈打一炮,她就不会介意啦。你明白这类事情……总之,我想你也许会乐意要这个妈的……她还不错……若是没有看见她女儿,我自己也会考虑要她的。女儿年轻漂亮,一副水灵样儿。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她身上有一股纯洁的气息……”
马蒂斯的每一首诗里都包孕一小块人肉的历史,它拒绝接受死亡的结局。整个肉体,从头发到指甲都体现出活着的奇迹。在对更伟大的现实的渴求中,精神力量仿佛已将肌肤上的毛孔变成看得见的饥饿大口。不论一个人幻想什么,总有航海的气味和声音,即使仅仅回顾他的梦境的一小隅,他也不可避免地会感觉到涌起的浪头和凉爽的、四处飞溅的浪花。他站在舵前,瞪着坚定的蓝眼睛凝视时间之囊。他长时间地斜眼凝视那些遥远的角落,低头越过隆起的大鼻子,他便看到了一切:科迪勒拉山系融入太平洋,写在牛皮纸上的流亡世界各地的犹太人的历史,百叶窗发出海滩上的沙沙声,贝壳状的钢琴,花冠射出和谐的光亮,变色蜥蜴在书的重压下蠕动,土耳其宫殿在尘埃废墟中奄奄一息,音乐像火焰那样从苦难的隐身日全食中迸发出来,芽孢和石珊瑚在地上泛滥,肚脐里吐出痛苦的明亮鱼卵……马蒂斯是一位贤明的哲人、一个跳跃的先知,画笔一挥便用生活中不容置疑的事实取代丑陋的绞刑架,人类的躯体就锁在这个架子上。假如今天哪个人具有天赋,知道在哪儿消融人的身体,有勇气牺牲一条和谐的线条以便发现血液的流动节奏和细微声响,放出折射在自己体内的光线,并让它照在调色板上,这个人就是他。他在生活琐事、混乱和嘲弄后面发现了无形的模式,并且在空间里玄之又玄的颜料中宣布他的发现。他意在创造,不墨守成规,不窒息思想,不冲动。即使世界归于毁灭,仍有一个人留在地球的核心。他站得益发稳当,随着分解过程的加快益发具有离心力。
“明天不行,乔。我答应要帮卡尔帮到底……”
世界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昆虫学家的梦。地球已偏离自己的轨道,地轴已错位。鹅毛大雪从北方飘下,新的冰河时代正在来临。横向的缝口正在合拢。仍处于胎儿阶段的世界在美国中西部谷物带濒临死亡,成为死去的乳状突起。三角洲突然消失,河床平滑如镜。世界同明亮的阵雨般的一块块黄色岩石相撞之时,新的一天开始了,这是冶金的日子。温度计的水银柱落下来时,世界的形象变得模糊不清。仍有渗透,有些地方还会发出声音,但在地球表面静脉全在曲张,在地球表面光束变得曲折,太阳像迸裂的直肠那样鲜血直流。
他又说:“听着,我要你明天下午跟我一道去俱乐部……那儿有一场舞会。”
马蒂斯就处于这个正在散架的车轮正中间,他会一直滚动,直到组成这个车轮的零件都散开。他已在地球上滚出相当一段距离,滚过波斯、印度和中国。像一块磁铁,他从库尔德、俾路支、廷巴克图、索马里兰、吴哥、火地岛等地把微小的颗粒吸附到自己身上。他用孔雀石和宝石打扮起来的土耳其女奴的身体上长着一千只眼,这些洒过香水的眼睛全在鲸鱼的精液里浸过。微风起处是胶冻般凉却的心绪,白鸽来到喜马拉雅山的冰蓝色血管里,在拍动翅膀发情。
这个丹麦婊子似乎叫他兴奋起来,那股懒散劲儿一扫而光,眼睛都快要从脑袋里弹出来。当然,一件事情使他联想起另一件。他想从这家鬼旅馆里搬出去,因为这儿的吵闹声叫他心烦。他还想写一本书,这样脑子里就有事情可琢磨啦。然而那份见鬼的工作在碍事儿。“这份他妈的烂工作叫你浑身没劲儿!我不想写蒙帕纳斯……我想写我的生活,我的思想。我想把肚子里的脏东西弄出来……听着,把那边那个娘儿们弄来!很久以前我跟她睡过,她曾在中央菜市场附近住,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淫妇。她躺在床边上,拉起裙子。那样试过吗?倒也不赖。她也不催我,只是躺着玩她的帽子,我却从容不迫地在她身上使劲儿。等我达到高潮,她好像不耐烦了。‘完事了吗?’好像这根本无所谓。当然啦,是无所谓。这一点我他妈的清楚极了……只是她那种冷血动物的样子……我还真有点儿喜欢……那样子很迷人,知道吗?爬起来去擦身时她唱起歌来,走出旅馆时还在唱,连‘再见’都不说一声。她挥舞着帽子、哼着歌儿走掉。这就是对你胃口的婊子!干起来倒还不错,我想我喜爱她还要胜过我的处女呢。可是跟一个对此根本无动于衷的女人睡觉是一件邪恶的事情,直叫你的血发热……”沉思了一会儿他问:“若是她有点儿感情,你能想象到她会怎样?”
科学家们用来遮盖现实世界的糊墙纸正在变成破烂。他们在其中制造生命的大妓院并不需要装饰,要紧的是下水道必须有效地工作。美,在美国使人们如醉如痴的、圆滑的美已不复存在。要探究新的现实首先必须打开下水道,割开生疽的排泄管,因为它们构成带来艺术排泄物的泌尿生殖系统。白天里弥漫着一股高锰酸盐和甲醛味,下水道被纠缠在一起的动物胚胎堵塞。
这一番遐想刚刚进行一半,他猛然打住不再说下去。他兴奋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给我看一个鲸鱼般的大块头女人,她正打算要坐到一把椅子上去。他咕噜道:“这是我的丹麦婊子呀。看见她的屁股没有?丹麦式的。这娘儿们是多么喜欢干那件事儿呀!她简直是在乞求我。到这儿来……现在看看她,从这边看!看看那个屁股,好吗?硕大无比。告诉你,她趴到我身上时,我双手去搂还搂不过来呢,她的屁股把全世界都遮住了。她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只爬进她身体里的小爬虫。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迷上她,我猜是因为她的屁股。它是那么不谐调,上面又有那么多皱褶!你无法忘掉这样一个屁股,这是实实在在的……实实在在的事实。其他女人或许会叫你厌烦,或许会给你一瞬间的幻觉,可是这个娘儿们,她的屁股!天啊,你不会忘记她的……那就好像上床睡觉时身上压着一座纪念碑。”
正像一间老式的卧室,马蒂斯的世界仍是美好的。没有看到滚珠轴承、锅炉板、活塞、活动扳手,它与布瓦公园里欢乐宴饮、通奸成风的田园时代同属一个古老世界。在这些具有鲜活的通气毛孔的人中间移动,我觉得欣慰、清爽,他们生活的背景同光线一样稳定、牢靠。沿着马德莱娜林荫道步行,同妓女们擦身而过时,我深刻领悟到这一点,这时看她们一眼便使我发抖。这是不是因为她们有异国情调或营养良好?不是,沿着马德莱娜林荫道很难找到一个漂亮女人。然而在马蒂斯这儿,在他的笔触下有一个颤抖的发光世界,它只需要女性使最容易瞬时即逝的愿望具体化。在小便池外我遇到一个卖身的女人,这是一种始于已知世界的疆界消失之处的经历。这个小便池里贴着香烟纸,还有甜酒、杂技、赛马广告,浓密的树荫透过厚厚的墙和房顶。晚上绕着墓地围墙转圈子,我不时跌在被马蒂斯拴在树上的土耳其女奴幽灵身上。她们缠绕在一起的长发被树液浸透。几英尺以外,躺着波德莱尔裹得像木乃伊一样的鬼魂,经过难以计算的漫长岁月才移到这里,世界上再也不会出现他这样的人啦。咖啡馆的幽暗角落里,男人和女人们的手被捆住,两腿间布满很多污点;他们的身边站着侍者,他的围裙里兜满铜子儿,正耐心等待幕间休息,那时他就可以扑到妻子身上。即使世界已分崩离析,属于马蒂斯的巴黎仍会随着美好的、叫人喘息不止的性欲高潮一起颤动,空气中总是充满凝结的精液,树木像头发那样纠缠在一起。借助摇摇摆摆的车轴支撑,车轮稳稳地滚下坡去,没有制动闸,没有滚珠轴承,没有充气轮胎。轮子已散架,但是革命未受影响……
他不大想要那些法国姑娘,不能忍受她们。他说:“她们不是想赚你的钱就是想叫你娶她们,她们骨子里全是婊子。我宁愿跟一个处女周旋。处女们会给你一点点幻想,开始还挣扎几下。”其实全一样,我们瞥一眼那个露天咖啡座,所看到的妓女个个都是范诺登曾经睡过的。他站在酒吧门口把她们一一指给我看,他细致地描述她们,谈到她们的优缺点。他说:“她们全都不够性感。”接着他便用双手比画,心里又想起漂亮、有趣、急不可耐地要干事儿的处女。
【注释】
他显出极其疲倦的样子说:“现在,只有一个阔婊子能救我。一个人总是追逐新婊子便会厌烦的,这会变得机械起来。你瞧,问题在于我无法恋爱。我是一个十足的利己主义者,女人只是帮我做梦的,仅此而已。这是一种罪孽,同酗酒、抽大烟一样。我每天都得换一个新女人,否则就不自在。我想得太多,有时也觉得自己很好笑。我那么快就把它拔出来,这其实真的没有意义。我干那件事完全是机械的。有时我根本不在想女人,可是突然注意到一个女人在看我。好,得了,这一套又重新开始。还来不及想自己在干什么,我就把她带到屋里。我甚至不记得对这些女人们说过什么。我把她们带到屋里,在她们屁股上拍一巴掌,还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干完啦。真像是一场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1] 地中海沿岸区域,避寒游憩胜地。
穿衣戴帽时他又陷入一种半昏睡状态。他站着,一只胳膊穿过外衣袖子里,帽子斜扣在后脑勺上。他开始大声说梦话:里维埃拉避寒地[1],太阳,在偷懒中虚掷了一辈子光阴。他说:“我对生活的全部要求不外乎几本书、几场梦和几个女人。”他沉思着喃喃自语,同时带着最最温柔、最最阴险的微笑望着我。他问我:“喜欢我的笑容吗?”接着又厌恶地说:“老天,我若能找到一个可以这样朝着她笑的阔婊子该有多好!”
[2] 哈夫洛克·霭理士(1859——1939):英国心理学家、医生,著有《性心理学》等。
“我知道。去他妈的!我得运动运动,得把肚子里的脏东西冲洗出去。”听他这么说,我产生一种印象:全世界都包孕在他肚子里,在里面腐烂。
[3] 盖厄斯·佩特罗尼乌斯·阿尔比特(约27——66):古罗马朝臣,据说是讽刺小说《萨蒂利孔》的作者。
“正在下雨呢,乔。”
[4] 世界第三大岛,分属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和文莱。印度尼西亚人称其为加里曼丹。
“乔,你去多姆大饭店吗?”我叫他乔,因为他叫我乔。卡尔同我们在一起时也是乔。每个人都是乔,这样简便些,还可以愉快地提醒你别把自己太当一回事儿。言归正传,乔不想去多姆大饭店,他在那儿欠的钱太多了。他想去库波勒饭店,想先在那儿溜达一会儿。
[5] 亨利·马蒂斯(1869——1954):法国野兽派画家、雕塑家。
他又瞧了一眼窗外,外面正在下濛濛细雨,五天来一直这样下着。
[6] 原文是odalisque,意为“宫女,女奴,妾”。
他说:“听着,你认识一个叫诺尔玛的婊子吗?她整天在多姆大饭店附近闲荡,我看是一个搞同性恋的。我昨天把她带到这儿来,在她屁股上搔痒。她什么都不让我干。我把她弄到床上……甚至把她的内裤褪下来……后来我厌恶了。老天,我再也不愿那样勉强什么人,那不值得。她们要么干,要么别干,浪费工夫跟她们搏斗是愚蠢的。你正跟一个小婊子拼命搏斗的时候,也许外面露天咖啡座里有十来个婊子恨不得马上跟你睡呢。这是真的,她们全是为了被放倒才到这儿来的。她们认为在这儿干有罪……可怜的大波妹!有些从美国西部来的教师是货真价实的处女……我说的全是真的!她们整天这儿坐会儿那儿坐会儿,就惦着这事,你根本不用怎么挑逗她们,她们正巴不得呢。那天我上了一个结过婚的女人,她说她已有六个月没跟人睡过了。你能想象得到吗?老天,她十分上劲儿!我还以为她要把那玩意儿从我身上吸下来呢,她还一直哼哼唧唧的。‘你感觉怎样?怎样?’她不住地这样问,疯了似的。你知道这个婊子想干什么?她想搬到这儿来住。你想想!她问我爱不爱她,可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也不想知道。这些结过婚的婊子!老天,你若见到我带到这儿来的所有结过婚的婊子,你就再也不会想入非非了。这些结过婚的婊子比处女更糟。根本不等你动手,她们自个儿替你把那玩意儿掏出来,过后她们还要谈论爱情,真叫人恶心。告诉你,我真的恨起娘儿们的窟窿眼儿来了!”
[7] 克努特·汉姆生(1859——1952):挪威作家,1920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他漱漱口说:“我的牙齿全坏了,这都是因为他们这儿给人吃他妈的鬼面包。”他大张开嘴,扯开下唇叫我看。“看见了吗?昨天我拔了六颗牙。要不了多久我就得重装一副假牙,这就是为生计奔波的结果。我到处游荡的时候全部牙齿都好好的,眼睛也很明亮。现在再看看我!我还能干婊子倒真不简单。老天,我想找个有钱的婊子,像卡尔那个小滑头找的一样。他给你看过那个婊子给他写的信吗?你知道她是谁?他不肯告诉我她的名字,这个狗东西,他怕我把她从他身边夺走。”他又漱漱口,盯着空出的牙洞察看了很久。“你比我走运,”他忧伤地说,“至少还有朋友。而我,除了那个用他的阔婊子逗我发疯的小东西以外,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8] 卡尔文·柯立芝(1872——1933):美国第三十任总统。
他斜眼看看天气如何,深深叹口气。若是下雨,他便说:“他妈的这鬼天气,叫人难受。”若是阳光明媚,他便说:“他妈的这鬼太阳,叫人睁不开眼。”正要刮胡子时,他猛然想起没有干净毛巾。“这个他妈的鬼旅馆,他们太吝啬,连每天给一块干净毛巾都舍不得!”不论他干什么,到哪儿去,事情总是不对头,不是来到一个他妈的国家便是找到一个他妈的工作,或者就是某一个他妈的烂婊子无视他的存在。
[9] 鲁道夫·瓦伦蒂诺(1895——1926):意大利裔美国电影演员,美男子。
我在窗旁坐下尽力劝慰他一番,这是一件很乏味的事情,必须哄得他真的起床。早晨,凌晨一点到下午五点都是他所说的“早晨”;依我看,他常利用早晨的时光沉湎于幻想之中。多半是重温往昔的旧梦,回忆他的“婊子们”。他努力去回想她们是如何离开他的,在一些关键时刻同他说过什么,他是在哪儿干她们的,尽是诸如此类的琐事。他躺在床上咧着嘴笑,诅咒谩骂,同时以那种奇怪的、令人生厌的方式用手指比画,似乎表明他对此类事情已深恶痛绝,不屑用语言表达。床头挂着一只灌洗器,这是他用来应付“紧急情况”的,是为“处女们”预备的。他总像一头警犬一样追逐她们,同某一位这些神话中的动物睡过后,他仍称她为处女,而且几乎从不提她的姓名。“我的处女”,他总是这么说,如同说“我的格鲁吉亚婊子”一样。走进卫生间之前他说:“如果我的格鲁吉亚婊子来了,叫她等我,就说这是我说的。听着,你若愿意要就要她好啦,我已经厌烦她了。”
[10] 墨西哥地名。
他还是露面了,刚刚大吃大喝过一顿,不过像往常一样显得疲惫不堪。他一起床就诅咒自己,诅咒工作,诅咒人生。他一起床便百无聊赖,心烦意乱,想到自己昨夜没能死去便懊恼不已。
[11] 黎巴嫩地名。
我在一点半钟去找范诺登,这是先前约好的。他曾预先告诉过我,如果不开门就是说他在同某人睡觉,也许是他那个格鲁吉亚女人。
[12] 位于东非大裂谷西部,刚果东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