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这哪像个当下人的!
小厮斜着挑了他一眼:“自家人也须有自家人的礼数。”
须臾,里头的侍婢出来相迎,小厮打起帘子,沈汉杰掸了掸袍裾,气咻咻地进了屋。
沈汉杰悻悻地收回了脚:“我们是自家人。”
沈德昌这时刚褪下一身满是汗的袍衫,着中衣,正要套外衫。见沈汉杰来了,他扬手吩咐伺候的婢仆们都退出去。
小厮一拦:“这位老爷,按规矩,旁屋不能擅闯,要先行通报,再由里面的丫鬟来接。”
等屋内就剩下兄弟俩,沈汉杰往地上啐了一口:“狗眼看人低……”
敲开了门,沈汉杰抬脚要往里迈。
“这是官家地方,规矩多也正常。你收着点儿脾气,别丢了四房的脸。”沈德昌提醒道。
被安置在青莲居东厢的沈家四房——收拾妥当的沈汉杰,让小厮领着他去沈德昌的房间。
沈汉杰哼道:“我就看不惯他们假模假式的做派!”
……
沈德昌这时将腰带系好,到梨花木案子前端了碗清茶,漱口,又吐到旁边的盂子里。
“都说了不是告状!”
“五弟,我们是十二日到的扬州,十三日进这千金山房。你说,周王的人来了吗?”
“小心我跟淡月说,你背后告她状。”
沈汉杰道:“就算没到扬州,也在来的路上。”
“……是我领你去庖厨。”小姑娘脸儿红红。
“宁王的人呢?”
“走,领你去庖厨看看有什么吃的。”
“估计比我们早。”
清冽好闻的药香,在那一刻溢满她的鼻息。
沈德昌绕着屋子走了半圈:“我们这么做,会不会被东宫发现……”
鬼使神差的,她就这么直愣愣往下一跳,陡然扑进少年的怀中。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沈汉杰一屁股坐到太师椅上,“谁让他们非搞出个什么沈家嫡女!他们一脚踏两船,咱们总要防着被过河拆桥吧!”
然后,他再次朝她张开手臂——
“可是,胳膊毕竟拧不过大腿。”
阳光从枝桠间筛下的疏影斑斑驳驳落下来,少年垂眸的神色,认真而专注,将那只小绣鞋套在了她的脚上。
“那得看是哪条胳膊、哪条大腿。”沈汉杰轻嗤一声,“四哥,宁王殿下的信你也看了,上面说的清楚,现今这局势,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谁能笑最后,言之尚早。他东宫用咱们,不过是退而求其次;宁王用咱们,却是求着咱们。”
这时,就见少年蹲下摸索着,慢慢从地上捡起了那只鞋。然后起身,他摸索着,踮起脚来,轻轻握住了她的脚丫。
沈德昌道:“你的话也不好说太满,还是走一步看一步!我只希望带来的这一行人,能大部分全身而退,不要统统有来无回就好了……对了,明媚丫头呢?”
她又在枝梢坐下来:“不是暗器,是奴婢的鞋。”
“她不住二道院,被安排在五道院的同春园。据说,过几日沈家明珠来了,也会下榻那里。”
沈明珠大羞,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进庄以来唯一让沈汉杰满意的,就是对沈明媚的安排。要是对方敢将四房的小嫡女也安排在青莲居,跟工部侍郎府的总管们住一处,他管什么知县的府宅,非拆了这地方不可!
树下的少年愣愣地摸了摸头。
“五弟,全家都会感激你做出的牺牲。”这时,沈德昌道。
“怎么还有暗器……”
“我明白,四哥。”沈汉杰长叹一声,“弃卒保帅,也是大势所趋……就是可惜了明媚那丫头。”
咚一下,不偏不倚砸到张辅的头。
沈德昌走过去拍了拍沈汉杰的肩膀:“我膝下没有女儿,四房嫡出的女孩儿,只得你的大女、明珍,三女、明媚——往后取代沈家明珠,进东宫侍奉的人选,便是明珍丫头。明媚也是为了长姐做牺牲。全家的富贵还在后头呢!”
沈明珠在树梢间灵活地穿梭,真如同小猴儿似的,她三两下来到最低处——踏着枝条,用力压了压,正要往下蹦,左脚的小绣鞋突然甩了出去。
同春园。
他往旁边挪了挪。
在千金山房最北,同春园是最开阔、也最妙丽的一处,是处重轩复道,步檐曲阁,画阁朦胧。除了多间朱栏绮疏、彩绘结华的楼阁和屋舍,庭前院后,又花坳药圃,雪溪冰室,琪花瑶草,万般品种,四时常新,同春园也由此得名。
“那好吧,你自己跳下来。”
眼下六月,石榴吐焰,锦葵初绽,菡萏为莲……前院的东壁上,又嘉瓜四垂,朱槿奕奕;短垣之内,绿油扶摇,碧叶之上,丹荔点缀,令人目不暇接。
“不是告状!”沈明珠否认道,她下意识又瞟了瞟院墙小门。
西厢处,有座朱粉涂饰的亭亭小楼——花殊阁,住的是沈家四房的嫡女、沈明媚。
张辅闻言也笑:“你告状。”
户牖半敞开着,内里绮窗丝幛,熏笼蒸蒸,满屋子茉莉的幽香。屏风侧,还有一面华丽的座镜,镜面极大,可照见全身,边缘都是镂空的繁复花纹,镶嵌着无数瑰丽的小石头。
十五岁的淡月与而立之年的淡云是亲兄妹,都是北平亲军都尉府的成员,跟着胜娇容一起进的千金山房。初九那日,也是他俩到城外的福禄来客店接他们,沈明珠一早便知淡月的厉害。
镜子里,映照出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儿。
沈明珠挠头道:“你是少爷,我是婢女……我要是跳下去,淡月姐姐会骂的。”
如墨的发,嫣红的唇,因点了胭脂,显得面颊微醺。她手中轻执着团扇,稚嫩中,又多一分妩媚,年纪小小,楚楚动人。在她的右眼角还有一颗绯色泪痣,颤巍巍,宛若血珠儿。
张辅扶着树干站起来,转身面朝着她的方向,张开手:“跳下来吧。”
不,那不是她!
“……那个,我好像有点儿饿了。”
沈明媚使劲地甩了甩头,头上的金钗叮咚撞击。
沈明珠低头摸了摸肚子。
她再看向镜面,那张脸忽然就变了——薄薄的唇,单眼皮,鼻梁有些塌,面颊上略有雀斑,被厚重的脂粉掩盖着,使得她的脸与脖颈呈现出两种颜色,脸过分的白,耳根往下则愈发显黄。
就在这时,一连串咕噜声响起。
原来再多的绫罗绸缎、胭脂水粉,也抵不过天生丽质这四个字。
不仅是嫡子,他还是长子嫡孙。在那样煊赫的世家大族,幼小的继承人,温水煮蛙的环境,虎视眈眈的亲属——所要遭受的,比沈明珠哥哥遭受的凶险百倍。
所以同为沈家嫡女,她是沈家明珠,熠熠生辉的一颗,被全家人捧着、宠着;而她只能叫明媚,再怎么闪耀,也夺不去一丝属于她的与生俱来的光芒。
张辅道:“我也是家中的嫡子。”
也同是家中女孩儿,沈明珠一生下来就住东苑最大最华丽的绣阁,独占一整个院子,婢仆成群。如斯娇宠,连长房唯一的嫡子都分不走半点。而她呢?在西苑,不仅处处受长姐的压制,还要与两个庶出妹妹挤一屋!
沈明珠似懂非懂地道:“你家里也是这样吗?”
沈明媚望着镜中的自己。
“内宅庶务。”张辅轻声道。
她与沈明珠同年,生辰相差不到两个月,沈明珠每年的生辰,长房都会在富安桥边,设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又是放焰火,又是唱堂会,让整个镇子一起为她庆贺。轮到她的生辰,不过在西苑摆两桌酒宴,请几个名厨……
现在想想,大抵是她爹娘不得已而为之,谨防着四房再加害她。
但那时的沈明媚依旧是高兴的。因为生辰宴上,她总会收到长房主母送来的名贵首饰,那么的漂亮、华丽……她一戴出去,庶出妹妹们甭提多眼红!还有她长姐睇过来的目光,都是酸的。
她又想起他看不见,晃荡着双腿,小声道:“打从我记事,长房这边与四叔、小叔他们就不熟络。我院里伺候的仆从们,也从不跟西苑……就是四房,从不跟他们来往。偶尔小叔来串门,如临大敌似的。再后来不久,四房搬走,西苑就空了。”
沈明媚转身在妆奁前坐下来,伸手摘下压得她脖颈发疼的珠翠。
沈明珠摇了摇头。
长房主母的生辰礼仅送了几年,后来她一家、四叔一家就搬去了松江府。每年回周庄,祭祖长长的队伍,她和长姐走在最末,忍受着族里人投来的鄙夷的、嘲讽的目光,还有那些闲言碎语……她远远瞧着队伍最前面那个锦衣华服、花团锦簇的小姑娘,沈家明珠,她看她那么肆意滋润地活着,她忽然就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
“看见了家人,却不能相认。”张辅道。
才多大的孩子,她是有多虚荣?那么多的漂亮衣裳、配饰,她一个人穿戴得过来吗?她也不过是个女孩儿,早晚泼出去的水,长房干嘛那么宠她?还有长房主母,不是总夸自己最乖巧懂事,更甚过沈明珠,她家去松江府的时候,为什么不将她要过来?
“……我为什么要哭?”小姑娘瘪嘴道。
嫉妒和不甘犹如千万只小虫,啃噬着沈明媚的内心。或许是她的怨愤被老天感知,又或许老天也看不惯,再后来,长房的家主、主母突然间死了!一群旁支侵占了沈家大宅。沈明媚惊讶之余,发自内心地大笑出声。尽管爹爹几次提醒她,不要喜形于色,否则被外人诟病。可她还是忍不住,心里这个痛快,连睡着了都会笑醒。
树下少年轻润的嗓音,打断了沈明珠的思绪。
她迫切想看到沈家明珠被人欺凌、凄凄惨惨的模样;她迫切想看到她痛哭流涕,跪在她脚边求她施舍,而她居高临下地朝她伸出手,在她误以为她要搀扶她时,她再一脚将她狠狠地踹开……沈明媚眼中的光芒愈烈,她等不及了,恨不能马上乘车赶赴周庄镇。
“哭了吗?”
只可惜天也不遂她愿,长房小兄妹跑了——沈明媚以前听院里的婆子讲过,这女孩子但凡流落在外,好人家的姑娘也不清白,最终不是做了人家的小妾,就是沦落风尘。沈明媚正是懵懂年纪,哪懂得沦落风尘什么意思,但前者……
——上述都发生在沈明珠小时候,爹娘疼爱她,也鲜少让她接触这些。要不是沈琼讲给她听,她对四房的记忆,依旧是每年宗祠祭扫,两位叔叔不苟言笑、不好亲近的样子。还有四房的几个兄弟姊妹,每回来周庄,不是紧紧跟在大人身边,就是各自依偎在婆子怀中,连话都很少说。
爹爹去年新讨的小妾,刚满十五岁,嫩得一枝花骨朵似的。某次路过书房,隔着门缝,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尖叫声。沈明媚好奇地到窗根底下看,就见五十多岁的爹爹将那花骨朵压在书案上,俩人都光着,花骨朵用小手撑着趴向前,一张小脸儿涨红,痛苦的,哀求的……
至那起,四房对长房恨得嚼穿龈血、势不两立,一怒之下,搬去了松江府、华亭县,另立门户。据说,他们后来攀上什么大势力,在当地开了不少民间瓷窑,烧造陶瓷,买卖倒也做得风生水起。
沈明媚瞪大了眼睛,视线之中,花骨朵的脸竟慢慢地、奇异地变成了沈明珠的脸——她猛地蹲下身,用手紧紧捂着嘴。
矛盾激化到这种程度,两苑几乎跟仇人没什么两样。随后,长房开了宗祠,请家法,要将四房除族。沈德昌、沈汉杰这才意识到严重性,痛哭流涕,请出几位族老出面说情。事情最终还是作罢了,但出于惩罚,四房被驱逐出了周庄,除一年一度的宗祠祭扫,再不得踏进沈家大宅半步。
爹爹和沈明珠……
这显然是没想让他活着。长房仅明琪一个男丁,二房、三房又凋敝了,若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将来沈家偌大家业便尽落入西苑手中。
沈明媚臊得面红耳赤,心若擂鼓,隐隐的害怕和不安,却又感到兴奋和刺激。
证据确凿,沈德昌、沈汉杰却拒不承认。直到那时客居在沈家大宅的明我和尚,在临镇一户渔民的矮房里,找到长房的小嫡子,将他抱回来——六岁孩童,三四日水米不打牙,折磨得奄奄一息。
给人家做小妾,原来是这样子吗?那么再等个几年,沈明珠就是某个老男人的小妾,沈明珠……
沈明珠的爹爹亲自领人闯进西苑,将各个屋子抄个底朝天。结果,还真在沈汉杰的小妾那里发现了蛛丝马迹——沈明琪的腰佩,用帕子包着,藏在藤箧的最底下。那佩子是青金石的,绿蓝一块,雕成叶状,背面刻着一个“琪”字。
妆匣内满满的翠羽明垱、瑶簪宝珥,在眼前流光溢彩。
赎金竟是聚宝盆!
沈明媚拉开第二层,将摘下的首饰放入,一一码整齐。
后来又一回,长房的嫡子、沈明琪在去学堂的路上失踪,随行的书童、小厮也都不见了。沈家众人连同镇上的乡邻们将整个周庄翻过来找,两日两夜,不见踪影。家里人心急如焚,随后,宅邸大门上用匕首插着一封染血的信,声称长房的嫡子被绑了,要求用聚宝盆交换,逾期撕票。
世事峰回路转一波三折,有时真就跟戏文里头唱的相似。沈明珠若真是做人家小妾的命,今时今日,她一大家子也不会风尘仆仆地从松江府赶来扬州府。
那几年,沈明珠的大爷爷因惹怒天子,被发配充军;二房、三房的叔伯兄弟又因田赋相继坐牢,惨死的惨死,致残的致残——西苑眼见东苑遭难,趁危落石,再次打起了聚宝盆的主意。其中一回,四房串通了外来流匪,让其半夜闯进东苑行抢。结果护院家丁们奋起反抗,一直僵持到天快亮了,强贼们见占不到便宜,不得已趁着夜色撤退。临走前,还在前院放了把火。
可她是有多好命?明明打落泥淖永不翻身,偏偏又被某大官接去了京城,摇身一变,成了东宫的娇客。
树大招风,如此的暴富,引得家人、外人纷纷红了眼。尤其西苑的兄弟俩,听信了坊间关于“聚宝盆”的讹传,多次买通杂役到东苑偷窃。被发现后,他们脸不红不臊,反而理直气壮地让长房将聚宝盆交出来,给大家分享。
东宫!皇城!寻常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凭什么?沈明珠凭什么?沈明媚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她好恨!恨不得立刻冲到对方面前,将那张漂亮得让人厌恶的脸蛋撕碎,还有那双又大又圆望着你永远无辜永远高高在上的眼睛,她也恨不得将其抠出来!
其他三房则依靠沈明珠的大爷爷、沈万三发迹,通过垦殖积累本钱,再利用白砚江西接江南内运河、东入浏河的便利,把江浙一带的丝绸、瓷器、粮食等运往海外,通番贸易,取得了巨大财富。而后,盈利的部分资金购置田产,另一部分继续做经商的本钱——短短几年时间,就成了“资巨万万,田产遍于天下”的江南第一豪富。
手里握着珍珠耳珰,硌得掌心生疼。沈明媚缓缓松开手,才发现边缘的镶嵌都被她掐碎了。咚一声,丢在案上,她恶狠狠地将妆匣子推了回去。
那时的沈家还很热闹,一堵内墙隔开东西两苑,分住着沈明珠一家,二叔、沈荣甫一家,三叔、沈茂卿一家,四叔、沈德昌一家,小叔、沈汉杰一家——五家人,三代同堂。这其中,四房是沈明珠的二爷爷、沈万四的后人。二爷爷很早驾鹤西游,四房由嫡长子、沈德昌接掌,带着嫡次子、沈汉杰一起过。
东宫又怎样?沈明珠能进,她沈明媚难道就不能吗!
昔年的记忆宛如潮水,那一刻填满了她的脑海:沈家大宅,院中的香樟树,树下的秋千、石凳;扯线高飞的风筝,娘亲注视的目光,银铃般的咯咯笑声……
走着瞧!
这是庄里少有的几株高大树木之一,方才踩着高高的枝杈,视线穿过青莲居的屋脊、二道院的廊庑,沈明珠远远望见了从大门进来的浩浩荡荡的一行人。
她不会一直屈居她之下的!
晌午的时光宁谧而静好。从树上不断飘落的树叶,鲜润的,枯萎的,落在少年的发间、衣角,以及生着苔藓的泥土上。偶尔几只小百灵鸟扑棱棱地飞过。墙角处,如狐狸尾巴一般、鲜艳妩媚的毛地黄,摇摇曳曳地绽放着。
这个时候,外面忽然刮起了大风。天迅速阴沉下来,又一刻,乌云越聚越厚,整个天际黑沉如傍晚。窗户发出忽扇忽扇的响动,一道闪电乍现在窗边,投映到那大大的座镜里,光亮灼得吓人。
“那我也待会儿好了。”
紧接着,惊雷轰隆就炸开了。
张辅这时伸手扶住树干,慢慢地,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沈明媚骇吓了一跳,心里扑通扑通的,竟无端地出了冷汗。
“我还想再待会儿,就一会儿……”似央求,又有一种楚楚可怜的倔强。
“轻霜,轻霜!”她唤道。
“胜管事估计会找你。”
一个蛾眉皓齿的美丫鬟推门进屋:“沈小姐。”
“我还想再待会儿。”
“快下雨了你没看到吗?”稚嫩的嗓音,颐指气使的态度,“你莫不是让本小姐亲自去关窗,或者你压根儿故意让本小姐淋雨?”
“不是还有你。”他笑。
轻霜咬唇道:“奴婢不敢……”
抱着枝干的小姑娘扁了扁嘴:“……你为什么让淡月姐姐回去,待会儿你怎么走?”
“那还不快去把窗户关上!”沈明媚大力敲着桌案,张牙舞爪的。
张辅耸肩道:“锦衣堂一左一右,就数这棵树最高了。”
雪满斋,淡月将窗支撤下来,扶着窗棂望了望头顶的天。
稚嫩的童音从树梢间透出来。
耳畔雷声阵阵,风呼呼。不消一会儿,指头般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天地茫茫,大雨倾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淡月将户牖合拢,只露一个缝,让凉风透进来,又不至于潲雨。
“热闹看得怎么样?”张辅笑问。
坐在炕案边的张辅,这时将手里正擦拭的小匕首放下:“珠儿去小厨房端药了吧?淡月,你出去接她一下。”
窸窸窣窣,一连串犹如小松鼠穿树枝的声响——躲在枝桠间的小姑娘没露头,扭捏片刻,只耷拉下来一条小短腿。
话音刚落,沈明珠的小身影出现在回廊里。
“不下来吗?”
打从来到千金山房,张辅增加了每日的药量,再加上胜娇容的精心调理,特地开辟出小厨房来给他熬药、炖补品,想来眼伤不日便会痊愈。
张辅在树下站定,仰起头。
沈明珠矮矮小小的个子,用帕子垫着手,端一又大又沉的汤药盅,盅上还扣着俩碗,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晌午的阳光溢满了院落,院中有棵又高又大的榕树,冠幅广展,郁郁葱葱,浓翠欲滴。那横伸的枝叶密密匝匝,离远望去,宛若一顶巨大厚实的华盖。
直到她到了廊庑下,淡月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没有任何质疑,淡月端肃地敛身,退了出去。
“炖了几个时辰?”
“淡月,你也去吧。”稍后,张辅道。
“三个整时辰。”小脸儿有些疲惫。
一众侍婢如蒙大赦,作了鸟兽散。
“你看着了没?”
张辅这时摆了摆手:“行了,下不为例。各去各的地方伺候吧。”
小姑娘点头道:“一眼都没敢离开呢。”
侍婢们纷纷瑟缩地低下头。
淡月道:“行了,交给我吧。”
“下次再让我听到哪个、哪些,在背后嚼舌根,别怪我跟大管事说,立马把你们一个个都撵出去!”
淡月的年纪也不大,比起沈明珠用双手还嫌吃力,她一只手显得轻而易举。
“奴婢们不敢……”
沈明珠这时拽了拽她的裙摆:“淡月姐姐……”她声音低低的,“那个,我想……”
淡月的脸色愈冷:“伺候商人你们觉得委屈,你们被买进来之前,又是什么身份?是不是以为进了知县老爷的别庄,就飞上枝头,可以奴大欺主了?”
淡月道:“去吧。”
“回禀淡月姑娘、文弼公子,奴婢们也没、没说什么……就是觉得,侍奉一群商人,奴婢们有点儿委屈……”其中一个支支吾吾地道,其他人忙不迭地点头附和。
沈明珠面颊红扑扑,闻言,也不顾下雨,拽着裙子就往屋苑北侧跑去——净房。
“说话!”淡月一声呵斥。
这样等她再回来,先到住处换了身衣裳,又洗了把脸,顿感身心舒畅。
众女你看看我、你看看你。
密密麻麻的雨点落在屋檐上,铮铮铮,像弹起了铜琵琶。
这边厢到近前,淡月的视线逡巡过去:“刚刚都在说什么?”
沈明珠用手遮着头,在廊前一拐,正要往花厅的方向去,老远就见一抹瘦瘦高高的黑影,以极快的速度飞奔进了雪满斋。
碧玉年华,一张冷脸。她厉声斥责了一嗓子,侍女们急忙推推搡搡地站成两排,朝着由淡月搀扶着的少年行礼:“文弼公子。”
也是这时,淡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拍拍她的肩,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是雪满斋的大丫鬟、淡月。
然后淡月带着她来到花厅西侧的小角房,抽出洞厨旁的隔板,隔壁对话的声音透了出来。
“都不用做事了!躲在这儿偷懒讨嫌?”
“你终于出现了。”
这时候,一个少女搀扶着一名少年缓步走来。
是张辅。
从轿厅回来的侍婢们,此刻聚拢在二道院后门的庖厨前,叽叽喳喳地说是非。
“你这个小后生聪明得吓人,猜出我这所谓的备选者,其实不是备选者,而是部里面的内鬼。让人佩服。”嗓音很怪异,低沉而嘶哑。
……
“内鬼?不见得吧。”张辅叹道。
“就是,别是拿石头充数吧!”
“性质是一样的……”
“真的假的!大老远带金子来!”
有片刻的沉默。
“也别瞧不上人家,你们没见跟车来的几大抬箱子,说是从家带的土产,分量可不轻!听跟车的小厮们说,封得严丝合缝,沉得能压死人,八成是金子呢!”
“对了,你安排好身边人了吗?”
婢女们顿时窃笑声一片。
“放心,半个时辰之内,不会有人来打扰。”
“瞅见他家领来的那姑娘了吗?就是穿金戴银的那个,打扮得这个老气呦!脸蛋还没咱庄子里的丫鬟好看呢!”
那人大概是点点头,才道:“我来见你,是关于招募选拔,我会指点你,并尽力帮你通过。然而我很怀疑,你究竟用不用得到我的指点……反而是我,有事想求你帮忙。”
“真是一群乡下来的,没见过大世面!瞧他们各个呆头愣脑,明明什么都不懂,还非装腔作势!穷酸德行!”
有水冲入瓷盏的哗哗声,俄而,张辅道:“我暂时不会告发你的。毕竟你是这样的身份,你暴露了,我也就暴露了。”
立刻有侍从上前:“请跟奴下移步二道院的青莲居。”
“多谢。”
淡云这时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各取所需罢了。”张辅道,“只是这纸包不住火,很多人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你暴露是早晚的事。”
“哪里,哪里。”
“拖一日是一日吧……反正,我也是苟活一天算一天。”
淡云道:“沈老爷有心了。”
……
“劳烦二管事了。”沈德昌笑容可掬地哈腰道,“还请二管事与文弼公子说,蒙他如此费心,小老儿一家感激涕零。此行特随车带了些松江府的土产,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聊表我等的拳拳谢意,还望二管事代为敬献。”
淡月这时到墙壁前,将隔板又推了回去。
沈汉杰撇了撇嘴,还想说什么,旁边的沈德昌杵了他一下。
“方才听到的话,要烂在肚子里,知道吗?”淡月道。
士农工商,商在最末。四房的人又都是些平头老百姓,能下榻在千金山房,说到底是沾了“沈家嫡女”的光。由淡云这个二管事亲自于大门口相迎,已然给足面子,其他人必不会露面。
沈明珠懵懂地点头:“那到底是谁啊?”
淡云道:“众位不妨先行休整,具体事宜,稍后会有仆从另行通知。”
淡月道:“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按照胜副卫的吩咐办事。”
来之前就见赵世荇的信中写,到了扬州,将有工部侍郎府的少年出面安排。此刻沈汉杰左观右望,也没见到有什么少年。
“哦。”沈明珠道,“可是,不看看对方的长相吗?”
“怎么没见文弼公子?”
淡月摇头:“还不是时候。”
等他们到了近前,为首的淡云迎上去:“是四房的沈德昌、沈汉杰两位老爷吧?文弼公子命我等在此恭候——诸位远道而来,车马劳顿,请随下人们到庄内安置。”
“那文弼公子知道咱们偷听吗?”
队伍的最中间,一袭雾绿色纻丝宽袖褙子的小姑娘,头戴沉重纯金饰物,众星捧月似的被簇拥着,分外惹眼。
叫习惯了,这少爷、婢女的身份一时还真不容易改。
沈家四房的十多人,一边跟着往里走,一边在心里惊叹,感觉就像进到了画里一般。
“文弼知道的。”
原以为沈家大宅便是人间富贵,来到李善耆的千金山房,方知天外有天!而这仅仅是知县的别庄,若移步皇城,又会是何等气象?
淡月说罢,在支架上拿了把伞,她又从洞厨里取了一包蜜饯、一包乾果,以及两个瓷碟。
众人自幽暗的步道过去,进得庄来,大气磅礴的庭园丽景一霎时扑入了眼帘。坐南朝北,周围萧蔷九里十三步,高一丈三许,规制壮丽,相当宏敞。内里台榭苑囿,梁栋栏楯,九步一亭,十步一廊,连甍接栋,如棋盘盖造,各处又花草池塘,无数小景。
“我先过去胜副卫处一趟,你在这儿将东西分一分,约莫三刻钟,你端着碟子回去。”
巳时初刻,沈家四房一行人分五辆马车坐,到了门口,由仆从引着鱼贯踏进庄内。
沈明珠乖巧地点头。
从前门到轿厅这一路,朱门重重敞开着,两侧依次排开的是身着统一裙衫的侍儿,身段个头别无二致,各个颜比花娇。过道中间铺着红毯,直通二进院青莲居的大门。站在最前面的,是个而立之年的男子,剑眉星目,不苟言笑,庄子里的二管事、淡云。
淡月从旁边的小门离开,纤细的身影很快没入雨中,模糊不见。
千金山庄的婢女清一色的美貌。
沈明珠这时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