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网络小说 > 掌上明珠2:思无邪 > 第19章 解春风

第19章 解春风

沈明珠上前给怀真和怀璧行屈膝礼,低眉垂眼的小模样儿,惹人怜爱。

张辅道:“是庄子上新来的侍婢,名叫珠儿。跟丢了管事,见我在这里练枪,偷偷溜过来,被我逮个正着。这是二总管、三总管。”

怀真温和地摆手:“免了,免了。”

后进来的怀真杵了他一下。

“小丫头,三道院可不是能随便乱闯的地方。今儿亏你遇见的是文弼公子……换成阿德大总管,非赶你出去不可!”怀璧吓唬道。

怀璧走进凉亭,一脸饶有兴味地道。

小姑娘咬着唇,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里闪现水光。

“多么漂亮的小家伙!哪儿来的?”

“呦喂,别哭诶!”怀璧挠头道,“我说笑的!”

回去换完衣裳的怀真,与从前厅偷跑出来的怀璧,这时一道回来,远远地就瞧见亭子里的一对小儿女——檐下的藤蔓被风吹得一摇一摇,俩小人儿一个坐,一个站,坐的那个英姿秀朗,灼灼其华;站的那个娇俏动人,含苞待放。星月交辉,恰似观音座下的金童玉女,煞是养眼。

怀真这时抬手不轻不重地在怀璧的后脑勺抽了一下,“是哪个管事领你进来的?分等级、分院子了吗?”他看着小姑娘道,“你家是哪里?家中还有什么人?什么籍,今年多大年岁……”

更加不会有人想到,这朵娇娇嫩嫩的小花苞,才是真正的沈家嫡女!

不愧是掌管府中人事调配、采买与裁撤的二总管,怀真一张嘴,自然而然就流露出了审视与打量

七八岁的孩子,谁会想到去提防她?

眼见小姑娘讷讷呆呆,不敢吱声。怀璧幽幽地道:“能别像怀德一样管东管西的么?人家为了咱们添置这大把下人,劳师动众的,咱们笑纳不就好了。”

这其中,小厮会是重点排查对象,大丫鬟次之——小厮就必须是真小厮,大丫鬟可酌情一真一假。至于小丫鬟……

与怀璧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武痴对话,怀真就像秀才遇到兵,有理也不爱说。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怀璧赶到旁边。

再加上两名十五岁上的大丫鬟,两名十三四岁的小厮,世家公子的排场便有了。

就在这时,亭外一道清亮的女音传来:

八岁的沈明珠,来服侍十五岁的张辅,年纪上倒也说得过去。

“让我好找,原来在这儿呢!”

“奴婢才要谢文弼公子。”沈明珠俏声俏气地道,“多谢公子不杀之恩。”

胜娇容、胜管事,从石子径施施然走过来。

“……谢谢你,珠儿。”

“给文弼公子见礼了。”

张辅有些赧然地垂下眼。

站在台阶下,她殷勤地朝亭内的张辅道了个万福。

双眼摸黑的情况下,察觉异样,本能就是发出攻击吧,借此把对方逼出来。换成是她,那一枪恐怕不会佯装。

“胜管事。”张辅颔首回礼。

这是对他上一句道歉的回应。

“我说胜管事,你这都打哪买的丫鬟,够水灵的啊!”怀璧挤眉弄眼地揶揄。

“那么……”她道,“刚刚你的手下留情,我知道。”

胜娇容抿唇一笑:“怀璧三总管从前厅走得早,没瞧见小厮后的两批婢女,八九岁至十八九岁不等,桃红柳绿,各个不俗。”

沈明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怀璧笑呵呵:“是是,江都县哪个不知,李县令最好美人。”

张辅道:“因为在这庄子上,能被胜副卫安排在雪满斋的‘珠儿’,除了你,不会再有别人了。”轻而低缓的嗓音,宛若月下流水。

选个婢女也跟青楼选花魁似的。

“不用对什么暗号吗?”她小声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我……”

而最美的那个,就藏在千金山房的同春园。

沈明珠侧着头看他。

心照不宣。

这是报复他刚刚不理她吗?一贯沉静内敛的少年,难得有些无措,他下意识地握住枪杆:“我们一直在等你,方才你突然出现,我……抱歉,险些伤到你。”

胜娇容这时朝沈明珠招了招手,小姑娘提着裙子低头走到她身边。

小姑娘抿抿唇,还是不吭声。

“珠儿丫头初来乍到,不谙庄子里的规矩,没冲撞到文弼公子吧?”胜娇容巧笑倩兮地道,“不过我原也要将她配到雪满斋,没想到主仆两个竟是先见到了,真真有缘的紧。”

“我眼睛不好,耳力不错,你放心,此处并无旁人。”张辅道。

她说罢,推了小姑娘一把。

沈明珠看他一眼,低头望住自己的鞋尖。

胜娇容这是示意沈明珠去帮着拿那白杆枪。怀真见状,笑着一拦:“胜管事有心了。但文弼公子从不让人碰他的兵器,我们几个也不例外。”

“你们是哪一日到的扬州?”张辅这时轻声发问,“除了你,其他人是不是也进了庄子?”

沈明珠抬头瞥过去一眼。

沈明珠在心里想。

胜娇容笑着道:“不是身边服侍的人,当真不了解主子的脾性。还望二总管和三总管,替我多多调教雪满斋的丫头、小厮们。”

天赋果然是上天最不公平的恩赐。

怀璧咧嘴道:“教可不白教,往后我们要是把哪个领回了顺义镖局,胜管事别心疼。”

很早就听三师父他们说过,扬州府的少年,怀才抱器,资质奇佳;尤其武学,不消多少辰光,便是行家里手。方才看他练枪,开步如风,劲透枪尖,精彩绝伦。可据说他也才习枪术两年,一招一式,已是尽得其精髓。

胜娇容掩唇笑不可支:“好好,不心疼,是千金山房的荣幸呢!”

因操练过了数遍枪法,少年的头脸微汗,双颊泛红,使得那山巅雪般的容颜,染上了一层人间烟火色,却愈发的昳丽出众。他身上的薄衫子也被汗透湿,黏贴在脊背,勾勒出虽瘦尤刚的身段,优雅的阳刚之气扑面而来。

“对了,还有件事——”她道,“文弼公子,方才卓小姐的家里来了人,说是京城府上有事,匆匆把卓小姐接走了。”

此刻他坐到石凳上,她站到一侧的楹柱前,面对着面,沈明珠这才得以仔细地打量他。

怀璧闻言诧异地与怀真对视一眼。

之前躲在花阴深处,她猫着腰,屏气凝神,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但还是被他发现了——否则那枪不会正好刺中她的方向。

“卓侍郎啊……”怀璧摆个口型。

直到亭子的台阶前,小姑娘轻轻拽了一下枪尾。张辅顿住脚步,然后用脚尖探索着,缓缓走上去。

怀真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从石子径到凉亭,不长的一段路,一大一小俩人,一前一后握着白杆枪,走得安静无声。张辅目不能视物,准确的方向却从沈明珠的小手,清晰地传到他的指尖。

卓重锦走了,被她爹爹卓敬派来的几名家丁,连捆带绑地扛出了千金山房。随身行李都来不及收拾,更别说跟她的文弼哥哥道别。

张辅垂敛下眼睫,不发一语地继续往前走。沈明珠不由得高高兴兴地跟上去。

——以往这种情况不少见。卓敬的性格耿直脾气火爆,炮仗筒一样,沾火就着。他老来得女,将卓重锦捧在手心里疼,不忍约束太紧,随着她的性子乱跑;但往往又后悔,派人将女儿捉回来。再放,再捉,再放……父女俩可谓一对活宝。

暖风轻轻吹拂着女孩儿的裙衫曳动,枝梢摇落间,纷飞的花瓣,从少年的肩头,打着旋儿,又停泊在她的发间。

与此同时,沈明珠很顺利进了雪满斋。

他依旧没有说话,却与此前的温和疏离不同,这一刻,沈明珠感觉到对方明显的抗拒。

两名随行人:贺七做了青莲居外院看门守夜的杂役,沈琼则成了锦衣堂两大苑囿的花匠。

张辅这时侧眸。

——没落实嫌疑人身份之前,不能让怀疑对象靠近飞霭楼。那是布置给沈家四房认人的地方。也不能让他们离少年的雪满斋太远。因为要给对方现形的机会。

沈明珠见状,犹豫了一下,小跑着跟上去。而后她用小手抓住了枪尾。

胜娇容在安排这俩人时,着实动了些脑筋。

既不用枪杆探路,也不用人搀扶,似是全凭感觉,他的步履缓慢而稳。

这样一直忙忙碌碌,随后,知县、李善耆不知打哪听到消息,即将到来的远客,有一拨是东宫的人。这可激动坏了李知县,他恨不能连县衙都不去了,时时刻刻守在千金山房,亲自迎宾。庄子里也因此热火朝天地筹备起来。

两厢静默的须臾,少年没再说什么,将枪执在手中,转身慢慢地往亭子的方向走。

就在阖庄翘首盼着“沈家贵女”到来之时——六月十三,最远的沈家四房先到了。

张辅蓦地抬起眼,他的瞳心没有焦距,乌浓的眸子却显得异常幽深。

淡月将这消息带回雪满斋,花厅内,张辅和沈明珠正在下棋。

“回文弼公子的话,奴婢是新到千金山房的二等丫鬟。珠儿。”小姑娘双手交叠着,扣在腰左,规规矩矩地朝他敛衽而拜。

“白叁拾肆。”

“那么,你是……”他问道。

“黑贰拾肆。”

淡月是雪满斋的大丫鬟,也是外派扬州的死士部成员,胜娇容的手下。

“白肆拾柒。”

张辅闻言轻蹙起眉心。

“黑……”

“是淡月姐姐让奴婢在这里等……”小姑娘答非所问道,“还有胜、胜管事。”

沈明珠双手托着腮,眉心拧成个“川”字。

“……迷路了吗?”他问道。

“黑……”她犹豫不决。

张辅微微一怔,庄子里的丫鬟?

在俩人的中间,隔着一张茶盘,不是棋盘。

一张口,童声稚嫩。

上面也没有棋碗、棋子,仅摆着执壶、茶汤。

“奴婢见过文弼公子。”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俩人此刻正在盲下,棋盘和棋局都在心里,每一步靠嘴来说——这既要求记住自己的路数,也要记住对方的。

扎着花苞双髻,一身浅粉窄袖对襟的绢布长裙,小脸儿未施粉黛,却宛若春日桃花,秾丽可人。她的一双眼睛又大又明亮,顾盼流转间,眼角绯色的泪痣盈盈。

棋有纵横十九路、三百六十一颗。如此庞大的数目,蕴藏变化无穷,在没有棋盘做参考的情况下,寻常人下着下着就懵了,根本记不清哪步是哪步。

踩落叶的动静,须臾,一个小小的姑娘从花阴处走出来。

茶盘一左一右的俩孩子——张辅的眼睛看不见,却是博弈高手。沈明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记忆力强悍。可惜小姑娘太嫩,棋艺不精,起码没有张辅精通,几盘杀下来,他盘盘让棋,她把把执先,一局都没赢过。

“出来。”

也别看张辅平时为人安静内敛,温温吞吞,他走起棋来可一点都不温吞。相反他的棋风很凌厉,偷营劫寨,攻城略地,毫不含糊。

张辅将枪立在地上,在青石板路面撞击得“哐”一声。

沈明珠只感觉在对方来势汹汹的进攻中,一个不留神,自己就被杀得片甲不留。

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周遭一阵阵的蝉鸣莺啭,并无人答话。

“不下了,不下了……文弼公子,奴婢技不如人。”小姑娘可怜兮兮地垮着脸。

张辅陡然收了势:“谁?”

“这样的年岁,有这般棋力,实属不易。”很少遇到能盲下的对手,张辅此刻十足高兴,“珠儿,你在多大开蒙的?”

到了十四式,迎头刺眉梢——枪尖戳出去的那一刻,一声惊呼响起。

“三岁吧。”

十一式,反身梨花转……

“五年棋龄?”

第八式,去龙猛反身;

沈明珠低头喝了口茶:“其实也就两年左右……”

第四式,青龙大摆尾;

“哪位棋师父这么厉害?”

少年人的身姿矫健,招招凌厉,稳扎稳打。而他手中白蜡树做柄的莹白长枪,挥舞开来,恰似瑞雪扬扬、梨花纷飞,动作既刚猛又漂亮,让人眼花缭乱。

简单的问语,换来的是长久的沉默。

张辅独自留在园内练枪。

好半晌,她道:“不是棋师父……是我爹爹。”

怀璧跟着怀德走后,怀真也先行离开——换身干净衣裳再回来。

张辅的手中握着茶碗,香茗的热气徐徐拂散开。

“手误,手误!”怀璧幸灾乐祸道,“我这就跟大总管去了,你别偷懒,好好照顾文弼公子。”

“沈家大爷一定很为自己的女儿骄傲吧。”他轻声道。

“诶你……”

沈明珠不由得一怔。

怀璧撇了撇嘴,伸着懒腰站起来。他又扬手一抛,手里的帕子不偏不倚落进了热水盆,嘭一下,水花溅了怀真一脸。

“……你知道我家?”

“都是老奴分内的事儿。”怀德赔笑道。

“我听过你的故事。”张辅道。

“劳烦阿德大总管如此费心。”张辅颔首道。

沈琼赴嘉定城给沈明珠讲“故事”的时候,来扬州府的钟离冶,也在给张辅讲“故事”。不同的是,前者讲的大多是朝局、掌故、秘辛,后者则是此次参加招募选拔的每一名候选人的生平。

“我们是客、不是主,怀真去怎么合适?”怀德横他一眼,“让你去,是因为你懂武,在这方面有眼力,跟去参谋参谋,谨防着什么居心叵测的人混进来。”

算少年自己在内,一共有一十三名候选人。

“买奴仆,我去干嘛?”怀璧插嘴道,“这不是怀真的活儿么!”

便有一十二个故事。

怀德没搭理他俩,只看着张辅道:“文弼公子,李知县命人在外采买了一批小厮、杂役、马夫,还有婢女……我让怀璧随我去看看,随后挑些精干听话的,分到各处伺候。”

最让他的动容的,是沈家长房这个年仅八岁的小孤女。

说曹操曹操就到。

花厅里的户牖都敞开着,阳光下,有尘埃静静地飞舞缭绕。

怀璧和怀真这时都笑了。

沈明珠低头俯身靠近茶盘,抚摸着茶碗温润的细瓷。她记得,以往阖家上下,公认的是明琪最有出息——翩翩如玉少年郎,斯文尔雅,知书达理。连娘亲都时常笑言她这只小皮猴儿,枉生成了女儿家,反倒不如哥哥贴心懂事……

到近处,他先是朝着张辅一揖。

只有在她爹爹的眼中,他的小闺女再顽劣骄纵,也样样是最好的。

“文弼公子。”

爹爹给她开蒙的那年,她才三岁多,心智甚慧,已能将《忘忧清乐集》《玄玄棋经》这类棋艺经典倒背如流,可惜字字句句没有半个词懂的。爹爹抱她在膝上,一边照着书,一边给她摆棋谱。结果一没留神,她从棋碗里抓了颗棋子,当糖吞了,当即噎得喘不过气来。

正是大总管、怀德。

小孩子最脆弱,族里曾有个嫡出的女孩儿,与她差不多大,就因为噎了一颗软软的葡萄粒,憋得小脸发紫,没救过来,夭折了。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大腹便便的身影从月洞门进来。

前车之鉴,她爹爹吓疯了,抱着她又是捶背又是抠喉咙……

怀璧又道:“再说此处也没有旁人,怀德也不在,你这么端着给谁看!来来,你坐过来……咱们一起唠唠!”

沈明珠那时还小,她却记得那一瞬爹爹望住她,满是惊慌、悲怆到绝望的眼睛。

怀真翻了个白眼。

毫无保留的付出,掏心掏肺的疼爱,却是短暂的相处,长久的别离,一生无法释怀的痛与遗憾。她长到这么大,好像从没给爹娘省心过。沈明珠也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很多错事,这一世才会受到如此多的伤害。

怀璧侧头瞟了一眼:“怀真哪,二总管!你什么时候能不说话、好好当一回哑巴!”

纵有双亲,双亲缘浅;纵有兄弟,兄弟缘薄。

是站在亭子里准备热水、帕子,被忽略很久的二总管、怀真。

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张辅没说话,旁边传来一声咳嗽:“三总管,注意你的言辞。”

相对无言的静默,他扣着她的手,热度从他的掌心传到她的指尖。

不仅是武痴,还是很单纯的武痴。

下一刻,少年像是察觉到什么,将她的小手翻过来,指肚细细摩挲去——八岁的孩子,满手的老茧。

“如果你不好跟老爷说,我去替你说。”怀璧又道,“咱工部侍郎府,将来出一名堂堂正正的武将,不是比捞偏门更荣光!”

也是这时候,沈明珠看到了张辅的手——

可他不会知道,在他眼中这棵不该被耽误的好苗子,不仅有军籍,还是一位真正的将门之后。

她禁不住掩唇惊呼一声。

怀璧一说起这个就来气。他是户部侍郎府的三大总管之一,排第三,负责府内的门禁和训练护院家丁,是个地地道道的武痴。他与同样是练武奇才的张辅,惺惺相惜,拜为忘年之交,待他多是出于真心。

常年使用兵器,指节凸出,皮肤粗粝泛红,手掌宽大。上面还有很多清晰可见的疤痕。尤其右手食指的根部,暗褐色伤疤十分明显,凹陷了下去,就像一道深深的沟壑。

“对,就是北平的那个专擅插圈弄套伎俩、见不得光的情报机构。你蹉跎着年华、精力——就算成了,除了给东宫长脸,其他还有什么用?朝廷会因此承认你吗?”

“你、这……”

“招募选拔。”

“被你看到了啊……”少年有些腼腆地笑了,“当时它差一点断掉。”

怀璧这时将帕子扯下来:“不是军户有什么关系,你可以考武科!你如今未有功名在身,为了个什么……招、招……”

居然还笑得出来!

张辅道:“做不得千户长、百户长,当兵也委实是不错的出路。朝廷给兵士每人赏官田五十亩,打仗时冲锋陷阵,太平时在卫所种种田、纳纳粮……若非军户与民户泾渭分明,我也去服兵役好了。”

沈明珠小手轻轻触上去,小心翼翼,她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开始疼了。

怀璧在台阶坐下来,将热帕子蒙脸上,闻言闷闷笑起来:“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你出息了,我这个当陪练的,面上也有光不是!”

她忽然就想起沈琼给她讲的故事。

张辅一边用帕子擦手,一边轻笑道:“三总管这是变相夸自己呢。”

上官翘与王冒的故事。

“雏凤清于老凤声啊!你才练枪几年,就能跟我对上百十来招……倘若进军营磨练,凭你的天赋,假以时日,指不定百户长、千户长都得靠边站了!”

沈琼说——

怀璧到亭子里取了帕子,在热水盆里浸湿了,递给张辅拭汗。

“辛苦,是成长的代价……”她喃喃的。

两人均是热汗淋漓,却十分酣畅。

一片叶子这时从檐角飘落,落在窗根下的小水缸里,浮着打起旋儿。少年轻声重复道:“是啊,辛苦是成长的代价。”

眼前这一大一小,一刚猛,一锋锐,龙腾虎蹴,见招拆招……仅仅一刻钟的对战,园中犹如暴风过境,满地的碎叶和断枝。

沈明珠咬着唇:“可是我不明白……”

怀璧手中的狼牙双锤,其威力也不容小觑。短柄,双握,整体形如狼牙棒,锤头似卧金瓜,上面交错密布狼牙细齿。这种武器,练不好很容易伤到自己,练好了,亦如泰山压顶,一锤刺入,千疮百孔,有死无生。

她的话只说一半,张辅却听懂了。

有道是:年拳,月棒,久练枪。枪术在十八般武艺中甚为难学,需要持久之功。枪的杀伤力却极大,其长而锋利,灵便巧捷,出枪如潜龙出水,收枪如猛虎入洞,寒星点点,所向披靡,其他兵器很难相与匹敌。

他垂下眼帘,很久,轻声道:“其实我也不明白。”

枪是长枪,锤是双锤。双方你来我往,动作大开大合,虎虎生威,带得周围树枝哗哗作响。

不明白为什么遭受那么多的苦难,不明白自己的路为何比旁人的更艰辛,也不明白,为什么一辈子,却要吃两辈子的苦……

东角亭外的小径上,手执着白杆枪的张辅,与一名挥舞狼牙锤的男子,交战正酣。

茶碗里的茶渐渐凉了,茶釉浮了一层又一层。

锦衣堂的西北角,有一处太湖石堆砌的流水假山。水以山为面,山得水而媚,咫尺之地,美妙胜景宛自天开。假山后挨着月洞门,后面是个开阔的庭园,园内东南两侧有凉亭,四周老树森立,灌木围拢,低矮处栽种着满满的风铃草和龙船花。

茶碗边,两个孩子交握在一起的手,久久都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