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那男子转过身又骂道:“我日你娘嘞,是你找死?给你老子使绊!”
正站起来欲道歉的贺七,闻言又坐了回去。
沈琼这时赶紧起身:“对不住,对不住,兄台摔到没有?”
嗓音粗噶,恶声恶气的。
“滚开,白脸儿丑鬼,别他娘的碰你老子!”
“我日你娘嘞,谁找死,给你老子使绊!”
公鸭嗓的男子推搡开沈琼后,指着贺七,再次开骂。
正说话间,从旁边走过几个皂色服、庶人打扮的男子。贺七腿伸得有些长,其中一人没看到,绊了个趔趄。
“我日你娘嘞,你不仅瞎,还是哑巴?你老子在跟你说话,你装听不见?”
若是用行内的黑话切口,这俩人一个是“吃飘子钱的”,一个是“并肩子”,都是合字上(道上)的朋友。
贺七脸一沉,当即要发作。
沈琼则曾是灵山卫的一名簿记书吏,因近海,有的官兵与海匪勾结——后者抢劫来往商船,前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二者分赃过数的时候,沈琼没少出来黑吃黑。
沈琼上前一步挡在贺七和公鸭嗓中间赔笑。与此同时,男子的同伴,略微秃顶的那个,也拉住公鸭嗓。
贺七派驻嘉定城之前,曾在福州府沿海与海盗为伍,帮里弟兄众多,用的一水儿的龙艇,出没如飞。白日里将船埋在泥中,夜里再挖出来行劻,横行无忌,十里八乡闻之色变。
“别惹事。”秃头道。
剪镖:劫财。
公鸭嗓还要叫嚣,另一名同伴,眯缝眼儿道:“老五——”
吃飘子钱的:水贼。
阴嗖嗖的俩字,让公鸭嗓顿时噤了声。他恶狠狠瞪了贺七一眼,往地上啐了口,跟着四名同伴扬长而去。
贺七咧嘴笑:“小沈,你听得懂?失敬失敬,咱是同道中人。”
“都是练家子。”
“阿七,原来你以前做盗行的。”沈琼啧啧道。
沈琼坐下后,轻声道。
没饭粒儿啊!
贺七哼了声:“不是强人就是游赖。”
“咋了?”贺七下意识摸了摸脸。
什么东西,张口闭口他老子。他老子早见阎王了!
一张嘴便是行内的黑话,沈琼不禁看了他两眼。
“什么人都好,与我们无关。”沈琼道,“倒是你,在外遇事,能忍则忍。”
“说是鬼船,依我看,八成是遭了人祸,让海上吃飘子钱的给剪镖了。”贺七翘着二郎腿道。
“不能忍呢?”
沈琼摇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不能忍就憋死。”沈琼面带厉色。
“鬼船呢!”小姑娘一脸好奇。
贺七将筷子杵到嘴里,咯吱咯吱使劲咬着泄愤。
“快吃,待会儿有人来接我们。”
饭吃到这里也差不多了,沈琼领着沈明珠上楼收拾行李,再找掌柜的退房,贺七则怏怏不乐地到后院的槽房喂马。
对面的沈琼拿了根筷子轻敲了一下她的头。
之后半个多时辰,一名而立之年的男子与一名碧玉年华的少女,踏进了福禄来客店。
邻桌用饭的沈明珠,拄着小脸儿,侧耳听那几人的讲述,听得很入迷。
“文弼哥哥!”
“这事儿也怪的很,船完好无损到回来了,结果舱内空空,别说货物,连船员都不见。当时有人大着胆子上船去查看,里头的蜡烛还烧着,酒坛、吃食摆在桌上,却是空荡荡,阴森森,仔细闻一闻,还有血腥味呢……”
“文弼哥哥?”
“好景不长呦!得罪了海龙王,这次连货带人,一起被大海给吞了。”
“文弼哥哥——”
“那冯家的老三是船主吧?据说经常用船拉着自家铺子的丝绸,还有瓷器、粮食,去海外跟番子通货,换回满船的稀罕物件儿,再到淮扬两地贩卖,很是赚得盆满钵满。”
女孩子娇甜的嗓音,一声一声,不厌其烦地唤着。
客店一楼的大堂里,人们就昨日发生的一桩新鲜事,议论纷纷。
坐在对面案几后的清隽少年,手里握着茶碗,乌浓的眼眸沉静。
“他家做丝绸生意的,买卖大,跟官漕的关系好,私底下回收了艘旧漕船。照着广船的式样改装,头大,尾尖,又高又坚固,甭提多气派了!”
他分明看不见,却像是注视着某处出神。而他的眸色端凝如水,眼底毫无情绪,偏叫人有种沉沦进去的错觉。
“什么鬼船,就是冯家的那艘货船!”
“文弼哥哥!”
“听说了吗?在曹家沟西塘口,来了一艘鬼船!”
卓重锦嘟着嘴,不满地叫道。
初九日下午,胜娇容的两名手下,死士部外驻扬州的成员,亲自到福禄来接人。
少年依旧没有反应。下一刻,他从案几前起身。
初八日,联络人传来了胜娇容的回信。
“作训时间到了。”
初七日清晨,贺七通过联络人向胜娇容发出口讯。
轻声留下这句话,他往屋外走。
扬州的北郊因有古刹大明寺,每年初一十五香客不断,这使得南北通途上的客店也繁荣起来。沈琼三人住在福禄来的几日,那些来烧香敬佛的、拜完神离开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卓重锦见状,急忙追着跟出去——“怎么又作训,文弼哥哥,你不是来这儿养伤的么!”不顾忌男女大防,她从后面拖住张辅的手,似嗔似怨地道。
沈琼、贺七带着打扮成小书童的沈明珠,抵达后,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距离扬州城西十里外的一间叫“福禄来”的客店投宿。
“只是些简单的训练,卓小姐放心,不会对文弼公子的身体有碍的。”
沿途除了三十里一设的驿馆,就是急递歇宿的铺舍,供水、食、马匹、草料,服务于驿传的驿兵,以及因事外出的官员。普通货客、商贾、杂耍做艺人、娼妓流莺等等,则宿于客店,兼吃、住、行,并设有驴、马槽房。
一个身材臃肿中等个头的男子这时走过来,笑弥弥地道。
因靠近京畿,笔直划一的官道修得平坦宽阔。一路上,有到府州县城,乃至会城、京城考试的士子;有外放、钦差的官员;还有到各地衙门打秋风的山人、清客,以及随主人到各地上任的幕宾。那些商人中的行商,远贩别处,或跨省经营的;公文传递,马蹄飞驰的;平民百姓,外出进香的,游山玩水的……轿马行走,轮蹄来往,倒也十分热闹。
“阿德大总管。”
沈明珠一行从苏州的到扬州,途中又从京城绕路,马车、驴车、舟船……来回换乘,紧赶慢赶,在初六那日,早早就踏上了北上扬州的官道。
张辅朝着声音源头略一颔首。
胜娇容笑道:“应该的。死色鬼临行前,可再三交代我多多看顾你。”
走了个钟离师父,又来个阿德大总管。
“劳胜管事挂心了。”
“阿德大总管……”
“那么,认人的事,就在飞霭楼了!我会让人好好布置一番……”胜娇容意味深长地道,“另外,文弼你的雪满斋,你是这庄子上最大的贵客,前呼后拥都嫌怠慢,内外屋伺候的大小丫头,也要再添置一两名才是。”
“卓小姐。”
张辅颔首:“胜管事考虑得极是。”
卓重锦顶着一张漂亮的脸蛋,下颚微收的姿态,使她显得高贵而矜冷:“以往在顺义镖局,草莽之地,不拘小节。眼下到了李知县的别庄……这主子说话,做下人的,如府中管事这等,也不该随便插嘴——我们户部侍郎府是这规矩,不知道其他府上是不是也一样。”
“‘沈家小姐’嘛,是矜贵娇客,理应住同春园。沈家四房……”她抿抿唇,“四房不知会来多少人,大抵多是男子。跟三大总管一样,都在青莲居吧。”
怀德先是笑着面朝卓重锦一礼。
从胜副卫到胜管事,短短几日,便掌控住一切——胜娇容善治善能、冠绝群辈的美誉,果然名不虚传。
“老奴一早听闻卓侍郎治家严谨,上下有序,想必跟侍郎老爷掌理国库收支、赋税俸饷,克己自律,公私分明的德行操守有关。咱京城百姓,谁人不称颂爱戴?连市井小儿都编过歌谣唱诵呢……”怀德笑容可掬地道。
“胜管事委实是劳苦功高。”张辅莞尔道,“不知将要如何安排?”
卓重锦一笑:“阿德大总管很会说话。”
“昨儿夜里大雨,二道院青莲居的户牖没关,屋里头淋湿得不像样子,我正安排人拾掇呢。还有四道院的飞霭楼,正好就此机会翻新翻新,省得客人到了,招待不周,失了咱们知县大老爷的体面。”胜娇容慢条斯理地道。
“老奴的肺腑之言,也只敢在卓小金这种玉人儿跟前吐露。”怀德满脸堆笑地道,“真要当着卓侍郎的面,老奴怕是双腿打颤,嘴皮子都不利索了!卓小姐也别怪罪老奴的莽撞才是……”
胜娇容撒了一把鱼食到池里,锦鲤立刻围拢过来,扑腾着争食。
下人的诡辩之词,卓重锦听的多,说得这般动听体面的倒少有。
下榻的客人如此之多,伺候的下人便要再行添置。从嘉定城来的真明珠一行人,也就能顺理成章地被胜娇容这个大管事买进庄内了。
女孩儿不露齿地笑了笑,漫声道:“大总管说的哪里话,你在练世伯的府中管事,见惯了大场面,难道还如下里巴人登不上台面不成?好了,文弼哥哥不是要作训么,不在这儿耽搁了……阿德大总管,前面带路吧。”
——练子宁之前吩咐张辅代为安排沈家认人的事,张辅如今搬了来,从京城、松江府正赶来的两拨人,将来自然也要进来。
她松了口,拉着张辅的手却没松,明显是要跟着一起。
于是,董惜儿偷偷摸摸地住在同春园,张辅则住进了锦衣堂一侧的斋馆。
张辅这时轻轻将手抽出来:“今日是与三总管、怀璧切磋比试,不便让卓小姐旁观。”
一个已经死了的烟花女子被金屋藏娇在私宅,李善耆哪敢再收留别人?这位工部侍郎府的小客将、练子宁的半子,却突然一日不请自来,身后还跟着装载行李的车马。李善耆推诿不掉,再想将董惜儿转移到别处,已然来不及。
卓重锦仰头眼巴巴看着他:“不是说简单训练么,怎么不方便?”
第三步,胜娇容让张辅以养伤为由,借住到千金山房。
“刀剑无眼,我目不能视,下手恐没轻重。”
第二步,胜娇容趁董惜儿正得宠,借她的势,马上采买了一大批伺候的“下人”,雷厉风行地替换掉了庄子上原有的下人。大部分自己人就此渗透进来,胜娇容也成为这庄上的大管事。
“文弼哥哥,你忘了,我也会武啊!我会保护自己。”
这只是第一步。
“可你会影响到我。”张辅轻声道。
作为酬谢,胜娇容跟随而至。
“不会的!我不出声,只远远地观摩,等你累了渴了,我还能给你擦汗、倒茶呢!”
妓女翻身做主母,虽仅是私宅的一个外室,比在风月场里抛头露面伺候男人强百倍。
她说着,用小手摇晃着他的胳膊,像只猫儿般,娇娇缠缠,与方才的冷若冰霜判若两人。
李善耆在痛惜戴如蘅的同时,十分后怕被裴容追究,一咬牙,干脆将董惜儿接进了城北的千金山房。
“文弼哥哥,你来这千金山房养伤也不告诉我,亏得人家在顺义镖局等了你足足两天……现在我来了,你就让我跟着你嘛……我喜欢看你作训时的样子!”
就这样,当晚裴容被引到楼船,船舱底爆炸,很多宾客遭殃落水,裴容和李善耆也未能幸免。其中,戴如蘅沉尸湖底,董惜儿被炸死,两女不幸双双“毙命”。
官家千金——养尊处优身娇肉贵的金枝玉叶们,脾性最顽劣跋扈者,当属户部左侍郎、卓敬的宝贝女儿,卓重锦。这位小辣椒似的姑奶奶,在京城的贵女圈中亦是出名,又刁又傲,谁的账也不买。唯独在少年的跟前,撒痴撒娇,伏低做小,一身骄傲就如洪炉点雪,纷纷化作了蜜意柔情。
董惜儿自以为聪明,将这当成自己脱离风尘的好机会,在背地里另做小动作。殊不知,一切原在胜娇容的算计之中。
这对小儿女的缘分也是不浅。张辅初到练子宁府上的那年,十一岁,眉清目朗,翩翩玉立,已崭露卓然之姿。那时他被练子宁引荐到鸿胪寺做事,不在编内,不领俸禄,一日他乘车与同僚们到西郊游猎,遇到当街行抢的强贼,张辅吩咐车夫赶上去追。
胜娇容的人脉极广,偌大扬州府三教九流没有她不熟识的人。李善耆私藏裴容的小妾、董惜儿嫉妒戴如蘅比她得宠、戴如蘅一心要逃离扬州……这些个风情月债的香艳事儿,瞒不过胜娇容的耳目。她后来撺掇着这对“金兰姐妹”炸船、假死,再换身份——此计正中董惜儿的下怀。
穿街过衢之时,正巧卓重锦的马车从对面过来——京城里,各家府邸的车马样式、车夫面孔,彼此间大抵脸熟,各按尊卑,该避让的避让,该绕路的绕路。卓重锦仗着年纪小,别人不好与她计较,她爹爹又是东宫的辅臣、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儿,向来在京城里横着走。
钟离冶的话原也没错,作为江都县的地头蛇,胜娇容再厉害,跟堂堂的县令大老爷搭不上交情。然而南北直隶唯一女副卫的盛名,可不是吹嘘出来的,她想到要借用李善耆的私宅,便另辟蹊径,从他的枕边人、董惜儿入手。
两辆马车的速度都很快,临到近处,卓重锦的车夫见对方一点避让的意思都没有,不由得慌了,勒紧缰绳赶紧往旁边闪躲。
回答他的,是初五日傍晚,胜娇容在烟月浮居设计的那场“风月救风尘”的大戏——
车内的卓重锦撞得七荤八素,大小姐哪里受过这气?她大为光火,命令车夫追上去,要找那车里主人算账。
“胜副卫,”钟离冶使劲挠了挠头,“那疯婆子就是一介市井民妇……她能有什么对策?”
靠近西城门的街道行人很多,前面的马车小,一溜烟穿了过去。后面的马车又大又豪华,车夫焦头烂额地驱赶着人群,等追到城门楼下,对方早已过关卡出了城。
张辅轻声道:“师父稍安勿躁。此事还需跟胜副卫商量,或许她有解决的对策。”
卓重锦小脸儿憋得通红,一鞭子抽开前来盘查的兵卒,硬闯了出去。还真追上了,但很快又落了下风——张辅要追赶的强贼,走了狗屎运,在城外抢到匹马,没命地狂奔;张辅便也撤下套具,改为骑行。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钟离冶越想越觉得此事有风险,说话的语气也跟着焦灼起来。
卓重锦是硬气的,她这时推开车夫,将自己马车上的套具也一股脑卸下来,翻身上马,继续追!
“这样一来,排场倒是有了,但怎么将真明珠也接进去?”钟离冶皱眉道,“不,不仅要接进去,还得神不知鬼不觉地住下,再在认人的时候,与假明珠偷龙转凤……哪有这么正好的事?李善耆的各个庄子都没有我们的人,临时安排不会保靠……也不能由你出面吧?你眼睛不方便,还有三大总管看着,一个弄不好,真假明珠的事穿帮,你也暴露了!”
结果两人两马在桃花林你追我逐,竞相飞驰,林中不时有花瓣自枝头飘下,绯红色如落雨,簌簌扬扬。
彼时,张辅这般对钟离冶道。
眼看张辅要追上那强贼,耳后生风,一记凌厉的鞭子就打了过去!
“李知县是练侍郎的门生,当年也是由练侍郎保举,才补缺到了江都县令。如今工部侍郎府有事,他不会不乐意帮忙。而李知县在城近郊有多处私宅,往日用于酣游宴息,各个幽敞清雅,伟丽绝伦,安置远道而来的客人,再合适不过。”
换做旁人,不吓得从马背掉下来,也被鞭子给抽下来了。张辅压身在马鞍,敏捷地一躲,再回眸,这才发现身后还追着一个锦裳华服的小女孩儿。
同是临机能断之人,胜娇容和张辅,不约而同想到了江都知县、李善耆。
张辅催马疾驰,速度更快了,卓重锦见他无视自己,火冒三丈,娇叱一声,要抄路。然而她的马匹突然失蹄,连人带马猛地向前倒——卓重锦睁大眼睛张开嘴,来不及发出尖叫,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张辅用手揽住她的腰身,两人从马背滚落在地。
假明珠现在是东宫的娇客,身份今非昔比,一行人抵达扬州后,不可能住进顺义镖局去。还有沈家四房,双方晤面,涉及到某些私隐,见面地点也不好随便选在哪一座气派酒楼、茶楼。
芳草地上野花摇曳,早前一场小雨使得草叶沾满露珠,晶晶莹莹,压弯了花茎,又滴落到叶尖。
胜娇容初二日接到京城的信,张辅则在初四日接到练子宁的信,同样的内容,两人一前一后览罢,都在琢磨该如何安排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云际会。
那一年,卓重锦十一岁。
胜娇容面上的笑意更浓:“怎么是你谢我,应该我谢你才对——我费尽心机,跟董惜儿进千金山房,是为了完成京城的托付。这本就是我的职责。但若无你的帮衬,此事怕也波折重重。”
遇到了十二岁风华正茂的少年。
“感谢胜副卫鼎力相助。”
女孩子摔得浑身疼痛,打小娇生惯养,从没这么狼狈过。她却是个倔性子,忍痛爬起来,挥起鞭子就往对方的身上招呼。
张辅这时拱起手,躬身朝着胜娇容一揖。
“混账!冲撞了本小姐的马车,又让本小姐落马,你知道本小姐是谁吗!看本小姐不抽死你!”
可她偏偏能在这座知县老爷的私宅里行动自如,且将一干奴仆侍从呼来喝去——做稳婆做到这个份上,真真是手眼通天了。
卓敬虽是文臣,脾气很火爆,尚武,府邸里豢养了很多武教头。卓重锦酷似其父,从小习武,一手软鞭更是练得挥洒自如,不是寻常女孩儿家花拳绣腿能比的。
这副俨然庄内大主事的姿态,与她初来乍到的身份可不相符。
但她挥出去的第一鞭落空,第二鞭,鞭尾就被张辅给拽住了。
胜娇容被逗得一笑:“小小年纪的,难得心性这般豁达……对了,在雪满斋住的还习惯吗?听下人们说,你不喜零陵香的浓烈,我来问问,换成千亩香如何?据说那香料入药,可治百病。”
“放肆!你松开!”
张辅轻笑道:“大半年来两眼摸黑,把耳朵练得灵光不少。也算是因祸得福。”
她眼神冷厉,气势汹汹。
胜娇容拿着鱼食小碗施施然走过来,瞅了瞅少年的面,不免摇头道:“还以为你的视力恢复了,原来是听声辨人。”
张辅居然真松了手。
张辅略一转身,颔首道:“胜副卫。”
卓重锦抡起小臂,朝他又是一鞭子。
身后有人唤他。
再次被张辅拽住。
“文弼。”
“你……”卓重锦气得在原地跺脚,“你,松开!你松手!”
他穿着一袭天青色夹纱褶子薄衫,革质缠纹腰带,蓝丝绦佩玉悬垂其下。暖风轻拂着他的袍裾,而他长睫微垂着,眸色淡淡,有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沉静内敛。
张辅又松了手。
半池里菡萏摇曳,一名少年伫立在池畔。
卓重锦羞恼得小脸儿泛红。她死盯住张辅,围着他走了几步,后退,再后退,然后卯足了劲,手腕一撩,横着将鞭子狠狠甩出去。
值此暑热来临,斋馆的正房和花厅都搭起卷棚,高过屋顶,用苇席铺好,隔热防水。各处的户牖也都挂上既细又密的竹帘,以防蚊蝇。
这是她的杀手锏了,以往对付几个武师父,十次总有两次能袭击成功。
东侧斋馆中有二极雅,一曰:雪满,一曰:月明。正是“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结果,鞭尾又被张辅一把拽住。
锦衣堂的东西两侧还开辟出几间斋馆,清一色楠木搭建,均内植花草树木,凿峭嵌空,鼎彝尊罍,非高流佳客,不得入内。春时,四壁下全是山兰,槛前芍药半亩;夏日,石榴吐艳,蜀葵高挺,又半池莲香馥郁,芳妍可爱。重阳前后,移菊北窗下,色蜜心赤,满目流金。入冬,梧叶落,寒梅开,暖日洒窗,红炉正旺。
“下面,是不是该我了。”
山房占地可观,内修建了规方百亩的园囿,垒石环山,凿池引水,奇峰绝壑,修竹百竿,宛若天然图画。住宅则是五进,自大门至轿厅、青莲居、锦衣堂、飞霭楼、同春园,沿中轴线依次展开,高阁重堂,丹楹刻桷,朱楼环绕,亦是别具一格。
他轻声道。
苏扬的园林自西晋时甲天下,打从李善耆就任江都宝地,在城西、北的近郊,不断置办了多处楼房。这一处位于城北,原叫“吴氏北庄”,旧主人是一吴姓富贾,后几经易主,更名为“千金山房”,取的是“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之义。
明媚的阳光照耀在桃林间,少年的一双乌浓眼眸,瞳心黑沉,衬着清隽秀丽的面容,重墨映雪一般,有种触目惊心的美好。
初九日,千金山房。
卓重锦竟有一瞬的失神。
习习谷风,大雨时行。连续几夜的雷霆暴雨过后,土润溽暑,湿气蒸郁,满目的绿色疯狂泛滥,天气彻底炎热起来。
但她咬着唇,神情越发凶悍:“什么该你了?”
几个人同时起身。挨舱门最近的秃头先一步往外引路,就见五双黑履,步伐敏捷、落地无声地朝着拐角的舱室走去……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就被大力拉着向前。
眯缝眼儿看到络腮胡的眼神示意,笑呵呵地说道。
眼看就要到张辅身前咫尺,鞭子陡然从她手中脱开,被张辅夺走攥在了手里。
“走着吧!整日憋在这舱里,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该我了。”
舱内的五人很默契地交换了个目光,而后秃头、眯缝眼儿、大黄牙、公鸭嗓,都齐齐看向络腮胡。
张辅挽了挽鞭扣,“啪”的一声,在地上甩出清脆声响。
大黄牙这时似笑非笑地道。
卓重锦有些懵,这意思是他要还手?
“人员太多,好像也增加船身重量……”
“放肆!你、你敢!”
秃头道:“都是真金白银换的,扔了货,船上的人非跟你拼命不可!”
她是户部侍郎府的千金大小姐,素日谁不是捧她如珠如宝,敬着畏着,面前这贼小子居然要打她!卓重锦下意识后退半步,怒哼哼地瞪住他。
“诶你早说嘞!好办,把货统统扔海里去,船一轻,速度不就快了么!”公鸭嗓道。
张辅扬起手的刹那,女孩子忍不住闭上眼睛尖叫。
“难怪速度这么慢。载的多,船身重,吃水就大。”坐在角落的眯缝眼儿道。
预期的疼痛却没有来,连鞭子落下的抽打声也没有。卓重锦咬唇睁开眼睛,就见少年往桃林深处走的背影。
“这是艘货船,满载。”秃头道。
满地的花瓣堆积,他一袭月白缎的对襟春衫,被阳光晃得泛起白芒。随着步履踏过,他的衣袂曳动,轻轻拂起了香尘。
“船上有多少货?”对面的络腮胡问。
十一岁的年纪,情窦初开。
“这船行在海上,再着急,能给它插上副翅膀飞不成!”旁边一名公鸭嗓道。
十二岁,她仗着童稚无忌,登门工部侍郎府,在他的厢房隔壁,一住就是小半月。
“太晚了。”舱内另一人道,一张嘴露出满口大黄牙。“主上让我们在对方之前赶到扬州府——等船靠了岸,再走陆路,至少还要一日半时间,这便耽搁到了十二日,肯定来不及。”
十三岁,她被她爹爹关在宅邸里禁足,望着轩窗外火红愈烈的桃花,她用拿鞭子的手,拿起笔,一遍一遍地在宣纸,勾勒记忆中少年清隽的模样。
秃头道。
现在,她十四岁了,从京城,到扬州,及笄礼之前,她能跟在他身边,暂时抛开体统、抛开男女大防,抛开世俗礼教,纵情肆意地活一回。
“船主说,最快初十日才能到岸。”
在他训练的时候,她会在旁边喝彩;他出门办事,她便在原地等。他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她日日坐在他的床榻边,一边望着他,一边偷偷地抹眼泪。
须臾,一个同样皂色服穿戴、略微秃顶的男子拉开舱门进来。
卓重锦扬起脸颊,她望着这个打从她幼时、第一眼见到便喜欢上的少年。
舱外过道响起脚步声。
那些霸道的、刁蛮的、缠磨的姿态背后,女儿家的婉转心思,又有几人懂?
船上装载着大宗货物,舱内身着短打赤膊袒胸坐成一堆的糙汉,喝酒的喝酒,推牌的推牌。这些都是漕口的夫役,各个肌肉强壮,皮肤粗粝黝黑,一看就很有把子力气。除此外,在另一边舱室还有四名庶人,均着皂色服,相貌普通,与外面的嘈杂不同,四人不吭一声地静坐。
“好嘛,好嘛!你不让我跟,我就不跟!”卓重锦撅着嘴,一副受气包的小模样儿,“那你等你训练完了,你要陪我一起用膳!”
一艘独樯舶的漕船正行驶在海面,随着波涛起起伏伏,渺小宛若不堪一击的飘萍。
退而求其次,他若不依,她立马哭给他看!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宛若开了闸,豆大的雨点砸在保扬湖的湖面,击打起一层蒙蒙的水雾。半空中电闪雷鸣,风也一阵紧似一阵——保扬湖起于扬州的北城河,与此河道相连的东海,此时此刻,亦是乌云沉沉,暴雨滂沱。
张辅的眼睫微垂着,似是无奈:“时间会很长,说不定晚过午膳。”
下雨了。
“不管!晚了就用晚膳,再晚,就用夜宵!我等你!”
轰隆隆——
张辅没有再说话,他抬手给了怀德一个“请”的动作,怀德便搀扶着他往东厢的后院走。
钟离冶拧了拧湿透的袍裾,搀扶起气若游丝的女子,往事先约定好的地方走。这时候,一道闪电划过天际。
留在原地的卓重锦,翘唇露出得逞的甜蜜笑容。
好人不易做啊!
她知道,她的文弼哥哥这是答应了。
最后他憋口气游潜到深处,将那水鬼一样的女子救上岸,俩人都九死一生。
随手扯过一截花枝,卓重锦也回了自己住的烟碧斋。
等他缓过劲儿来再去救人,船底舱炸碎的木板片已然飘满了湖面,首层的宾客就像下饺子似的,噼里啪啦往湖里掉——钟离冶抓住这个的头发,扯住那个的衣裳,哪个也不是戴如蘅。
碧瓦烟昏沈柳岸,红绡香润入梅天——烟碧斋与红绡斋,两座玲珑小巧的斋馆,建在锦衣堂的西侧,与张辅的雪满斋隔了两道苑囿。
四层的高度,钟离冶当即被砸得耳目轰鸣、意识模糊,险些自个儿淹死在湖里。
出了月洞门,卓重锦刚踏上回廊,瞧见伺候她的小丫鬟、樱桃从对面过来。
结果他先行跳进湖里浮水准备,周遭黑灯瞎火,少顷,就听“轰隆”一声,也不知怎的那么巧,戴如蘅不偏不倚从他头顶直直砸了下来。
“不是让你在屋里待着吗,乱跑什么?”
听从胜娇容的吩咐,他一早坐上船侧的小筏子,算着时间等戴如蘅跳湖。
樱桃满头大汗:“小姐,你快跟我去一道院的花厅,老爷派人来了!”
钟离冶将戴如蘅拖上岸,浑身湿漉漉,就剩下了半条命。